凡煙小說

☆、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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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間淅淅瀝瀝下起雨來,雨中傳來山間茶花的香味,一路漫開,沁得人也充滿了香氣。可聶小瑤卻無力欣賞,癡癡傻傻地拖著已經孱弱的身子回了家,不顧廳裏長輩,徑自回房。鎖上房門,倒到床上,卻覺得渾身冷極了。她緊緊抱住自己的身子,蜷縮在被窩裏,好像身處孤島,水從四面八方湧來,如何都躲不開。她不過二十出頭,心卻近乎崩潰了。在濕冷的夜裏,那些相伴而行的畫面就像漩渦一樣將她席卷,她憶起他牽起她的手,自尾指脫下指環又為她套上,如是套了她的一生。他說,戴著它到任何一家“白銀谷”,可拿十萬兩白銀。掌櫃的說這是他的一片心。

一片心,說得容易,做得簡單,對當事人卻沒什麽益處。

驀然憶起姐姐說的一個陰間緋聞,姐姐說十殿閻君中有一位閻君癡戀一名女子,但該女子註定世世苦難,閻君違背陰司之法在她掌心贈一句“百福千祥”的銘文,助其來世喜樂,最終被貶。心愛的她幸福了,自己就會幸福嗎?自己就會放下心中苦而不得的執念,放下愛恨從頭再來嗎?

不。

聶小瑤也一樣。兩年間的堅持終究敵不過心中的執念,她不能繼續假裝自己可以重新來過,就像從不認識霍華燃,從未見過他。

霍華燃,那是她唯一喜歡的人。

她喜歡的霍華燃,總愛穿金衣錦靴,白皙面容,清貴眉眼,淡然悠遠,卻又漂亮得刺眼。那是她一直深愛著的人,嵌入她心裏,剜不出、削不去的存在。他曾說會讓她見到他最愛的妹妹,他還說若她賽馬贏過他,就將他寶貝的溫血馬相送……她以為他說的都是真的,就連那句如若娶親只娶她一人也是真的。最終,她向父親自請出嫁,在信中向他提親,得到承諾的那一刻仿佛已是世上最幸福的新娘。可她,至今依然孤零零地活著。

魅惑嗓音響在耳邊,她睜眼從被子裏探出頭來,對著燭光,仿佛裏面有些什麽,她說:“為什麽你死了,我卻還活著?”

我怔住,覺得這是一句非常可怕的話。

她死死地盯住指環,努力告訴自己這不是他對她提前做出的補償,那些都是真心真意,可又說服不了自己。

我多麽想打她兩巴掌讓她清醒,告訴她把握當下最重要。可她卻一心想著弄清始末,就像她說的那樣,問清楚他是否負了她,又是為誰負的她……

終究是人類,掙不破情網,逃不出情關。

她決定去尋真相。

是日,天朗氣清。聶小瑤在白銀谷等了許久,卻一直不見它開張,一轉身卻發現仙子下凡間。她驚怔住,為女子美貌,也為女子的清冷。

街上人來人往,本各不相幹,但這女子一來,路人都情不自禁停住目光朝她望去。

莫名寂靜的街中,她披著薄薄的杏黃色道袍,仿佛崖邊悄然盛放的黃花,渺遠卻不失真實。煦日照在她白如玉的臉上,卻似月光般清清冷冷,但見她明眸清澈如晶,姿容清麗絕俗,也真只有霍華燃配得上她。

這人,應是時下最風流的人物了。

聶小瑤被她驚人的美貌迷得忐忐忑忑說不出話的時候,對方卻先開口了。

“姑娘,你可是姓聶嗎?”

聶小瑤見她道袍加身,端的是個修行之人,又極為貌美,便說:“是啊,我叫聶小瑤,你是貼皇榜尋親的胡暹胡小姐嗎?”美成這樣,定不是人類。

“正是。”胡暹勾起唇角,卻非在笑,聲音清雅婉約,不似凡間女子,“姑娘可知白銀谷的主人家身在何處?”

見對方絕世美貌,聶小瑤楞楞地搖頭:“我……我也在找。”

仙子輕點螓首,仿佛作別一般,婀娜舉步,擦肩而過,腳步輕盈,若漂浮水面。而聶小瑤似如著了魔似的,跟上了她的腳步。她心中想,這個如夢如幻的美貌女子一定與白銀谷有關。

誰知一跟便跟到了蘭若寺。

跨過寺門,只見寺內各處蓬蒿滿布,遠遠望去,只大殿稍顯幹凈一些,憧憧蓬蒿,唯獨不見仙子蹤影。正著急要進殿尋找胡暹,突然聽見身後傳來輕淺的腳步聲。

未及擡眼看人,已聽對方說:“小生來往南北之間已有數年,不曾想能在這兒遇到聶二姑娘,真乃三生有幸。”

說話的是個著淺藍長衫的白面書生,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戴著青黑色的襥頭,左手捧著一本厚重的深藍書冊,右手握著一支足有一尺長、粗如紅纓槍的狼毫筆,身後還背著大書箱。

她淡淡地問他,用的是聶小倩的語氣:“這位先生,我們見過嗎?”

“小生少時寄居蘭若寺,與寧先生有一面之緣。”

“燕赤霞燕先生?”

“正是小生。”

她的眼睛突然發亮,頓時活潑起來:“聽我姐姐說,先生是奇人。既是奇人,一定知道許多駭人聽聞之事吧。例如,”她頓了一頓,“青城被毀,善狐聖君霍華燃殞命。”

“二姑娘好大的見識。”他正眼瞧著聶小瑤,那雙烏亮的瞳仁如若火山下璀璨的黑曜石,能量強勁,“其實,小生正是因聽聞九尾空狐息紫縈現於青城,急急趕來求證。”

“誰?”

“狐族之中,有三千年神通,自在運用,是為天狐,再多兩千年修行,則成空狐。空狐是狐之最高位,亦是神明。若我沒記錯,善狐聖君霍華燃只在天狐之位。”

她急急開口:“我問的就是霍華燃。”

“二姑娘有所不知,那九尾空狐息紫縈與霍華燃淵源甚深。找到了她,二姑娘心中所有的疑惑將迎刃而解。”

“跟著你就能找到她?”

“神明的來去豈是小生說了算的?只有她願意讓你看見,你才能看見。”

她垂下頭,若有所失。

他見她這副表情,猶豫著開口:“六年前在青城,小生曾遠遠看過姑娘,那真是姑娘最美的時候,不谙世事,顧自風華。在小生看來,比起令姐毫不遜色。如今,姑娘換上令姐的衣裳……多了憂郁感傷,卻藏不住天生的開朗率真,這樣,未免不倫不類了些。”

她只是扯了下唇角:“你分得清我與姐姐?”

“小生本就是吃這碗飯,自然曉得如何辨別。”他看了手中書冊一眼,書冊封面上書《美麗說》三個大字,“更何況小生的花名冊上本就有你們姐妹二人,再者,六年前又見過寧先生為二姑娘作的畫,認出二姑娘並不難。”

她有些不懂:“六年前?義寧元年?”

“寧先生說百花會上驚鴻一瞥,永生難忘,就用筆墨將你畫了下來。或許是一片癡心天可憐見,教他遇見了你的姐姐。”

她瞇起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你說,六年前青城的百花會,我姐夫見過我?”

“二姑娘不記得了?”他低頭翻閱書冊,口中念念有詞,不一會兒便說:“沒錯,當時二姑娘你和寧先生在一簇姚黃前相撞,差些踩傷了它們,你還問先生花名,先生說是姚黃,你還說寧先生看中全場最美的花,誇他目光獨到。”

一言一語,恍如重擊,她杵在原地,幾乎不能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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