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20

關燈
院裏簇擁著的淡淡姚黃一夜化作潔白山茶,她從未想過原因;換上白紗演一出爛戲大獲成功,她亦未想過原因;還有寧采臣突然棄水墨對她而畫的那幅仕女圖,她更未想過原因。但原因,其實只有一個。

他有心如此。

當時,她不過是說了一句客套話。因她本是沒心沒肺之人,喜舞刀弄槍,惡琴棋書畫,記不住別人的姓名,更別說賞花。

為安慰痛失親女的父親,她早早地來到百花會尋找父親心愛的白寶珠,沒曾想冒冒失失地撞到柔弱書生,為說話而說話。隨口一句,卻成為他心中經年不變的讖語。

後來她不過是想著,寧采臣為姐姐念經兩年姐姐才得以往生,對姐姐恩義深重,若是姐姐死後都還帶著情債,那再生以後亦是種負累。所以她便想著為姐姐還那兩年的人情,好教她再遇寧采臣以後不再覺虧欠,簡單生活。也順便報覆下霍華燃罷了。哪怕在她眼中,寧采臣明朗如春,心懷坦蕩,樂觀豁達,根本不需要他的陪伴。

因為這種人無論遇到多少挫折打擊,都是頭戴烏紗、身著官袍的捕醉仙,“扳不倒兒”。縱然只鐘情聶小倩一人,亦不會困死自己。

這不過是一種感覺罷了。可是感覺,往往是真實的。

除了意外,更多的是心痛。她本可以用兩年的時間去尋霍華燃詰問真實,哪怕證實他確然往生,亦可死生相隨,到最後卻是被捆綁在寧家孤獨生存。兩年,整整兩年的時間,到最後不過證明寧采臣心計斐然。

此時此刻,我好像有點兒明白為何燕赤霞以寧采臣“生平無二色”為《倩女小劄》之初,又以寧采臣納妾生子結尾。

或許,僅是為了暗示這並非是真實的故事。

頹敗的寺門口,不知什麽時候出現了本該出現之人。

燕赤霞頓見仙子端然立在身前三尺之處,那雙眼更亮了。她神色閑雅,雪膚美目,氤氳在璀璨暮光下,如詩如畫。燕赤霞驚怔之後,施了一禮,又立馬握緊手中狼毫,對著手中的書冊畫了起來。

如是根本未看見燕赤霞,胡暹淡淡道:“聶姑娘跟我到此處,可是知道我妹下落,要說與我知道?”

她頹喪著,有些絕望,聲音也輕輕的:“不,我只是想跟你打聽一個人。他叫霍華燃,是善狐聖君。”也不理對方是否明白她說的話,問題就這樣拋了出去。若對方是凡人,一定是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

可仙子就是仙子。

“聶姑娘是聖君什麽人?”

她有些緊張:“我……我們有婚約在身。他答應娶我。”

胡暹彎著眉眼,這回卻是真的笑了,笑靨明媚,真當羨煞繁花:“我所認識的霍華燃,一生只想娶一個姑娘,但那姑娘,絕不是你。”

聶小瑤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麽,正經地看著對方:“你……你是誰?”

“同你所說,我與他有婚約在身。”

聶小瑤笑了,大概認為這玩笑實在有趣,或者覺得這根本就是一個天大的謊言。在這之後,戲謔地回了一句:“你是他未過門的妻子,那我是什麽?”

也不知是她的笑容還是挑釁的言語觸怒了這位奇女子,令得對方揚手痛擊她心口,竟硬生生地叫她嘔出一大口血來。

她扶住身後的門板,臉色剎那宛若修羅。如似千金的嬌生慣養,何嘗受過這般重擊?而重擊她的竟是柔柔弱弱帶發修行的皇宮座上賓胡暹胡小姐。該用什麽辭藻形容她此刻的心情?驚詫?屈辱?無奈?什麽都比不上她擡眸怒視的一瞬間來得可怖。

可她最後怔住了,因她平生頭一次見到狐靈真身。綏綏白狐,龐龐九尾。眼前的胡暹,著一襲白色拖尾裙,通體月華般清濯明凈的雪白,平滑的絨毛好似最好的絲綢,身姿嫵媚修長,身後九條白影和著長可及地的漩渦般的銀發飛舞,輕盈靈動,卻依舊掩不住一身的冰冷。就連眼神都是冰冷的。這哪裏是清雅絕倫、修養極高的天下第一奇女子,分明是個冷艷貴族。

胡暹原是狐仙。

我笑了一下,還真的是狐貍。

若她是狐,那她說的,大抵就是真的了。

此時此刻,聶小瑤似乎已然忘記自己身受重傷,唯一的感覺就是胸口一陣亂跳。她沒有說話,呆立片刻才緩緩啟唇:“你……你說的……是真的?你們,果真是未婚夫妻?”

“修行五千年才有這般身軀,你好像從沒見過呢。”

聶小瑤擡手拭去唇間的血液,動作卻遠不及喉間湧出的鮮血來得快,總是擦不完,嘔不斷。但她似乎並不在意,而是近乎慌亂地覆又問胡暹:“你是他未過門的妻子,那我是什麽?”這句話卻是認真的,不帶任何挑釁,不帶任何輕蔑,只帶一地碎裂的心。

胡暹挑眉看她:“我怎麽知道你是什麽?”

她皺眉,垂下一行淚線,聲音斷斷續續卻清清楚楚:“我……我是他承諾白首之人,我與他有婚約在身。”

“喔,就當你是吧。”說著便註意到了聶小瑤指尖的翠玉指環,卻什麽話也沒說。端的有極高的涵養,什麽都可以忍住不提,縱使心中疑惑萬千。

聶小瑤仿佛瞥見了她的眼神,覺得必須要開口,斟酌了半天,靠著門板坐了下來,咳嗽著說:“華燃親手為我戴上的,你也覺得好看嗎?”卻又搶在她之前說話:“很好看對吧?我還憑著它在‘白銀谷’取了十萬白銀。掌櫃的還說這是他的一片心。”

本想刺激她,自己的眼淚卻止不住地往外掉。

胡暹只是微微笑,沒什麽情緒地說:“對於女子,夫君他一向大方。其實也沒什麽,豪門富戶誰不會拿點銀子出來修橋鋪路、救人水火呢。”

她止住眼淚,較真說:“如果沒有什麽,你何必動手打我?因我在他心中真有份量,所以你才生氣的吧。”說完擡眼看向胡暹,希冀自其眼中得到需要的一丁點兒肯定。

胡暹斜眼看她,沈默了一會兒,殊不知這種表情亦迷人無方。她說:“少時自詡國色天香,曾對未來夫君有過極高的要求,英俊、富有、俠義、良善……什麽要求都想過,卻不知道原來只要遇到了心儀的人,哪怕他賤如草芥,你依然鐘情。霍華燃,就是我的劫數。他身帶桃花,行止風流,卻有一副硬心腸,對旁人總是半真半假,對我這個未婚妻也是不冷不熱。我想這樣涼薄的狐靈不會有心。若是這樣也就罷了,偏偏有一個死穴。他將全副心思都給了他最愛的妹妹,為她做盡一切,希望她能成為善狐的守護神。可我偏不讓他如願。我想啊,若是我能成為善狐一脈的守護神,他就不得不關註我,不得不向我乞求善狐一脈的平安永福。我做到了,卻也是離他越來越遠。從霍卿卿自裁的那一刻開始,我便失去了靠近他的權利。”聽起來甚是悲傷,可眼角卻盈滿笑意,好似說的是別人的故事,受傷的是別人的心。

霍卿卿,說的是我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