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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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托了老天爺的福,雪霽天晴朗,聶小瑤於清晨趕往金華。穿回原來的玫瑰紫緞外衣,圍上粉霞錦綬藕絲緞裙,足像一朵冬日盛開的山茶花,笑容卻比花還要明艷,恰好印證那句“此花非花卻勝花”。

她就這樣走了。從此以後,與寧采臣再無瓜葛。而聶小倩早就投胎轉世。任其投胎一百回,寧采臣尋她一千次,也與她聶小瑤無關了。他要人,也不會要到她家去。在他眼中,這些日子以來陪伴在他身邊的就是他的妻子聶小倩。

此時此刻我才真正明白聶小瑤的用意。她作為一個與聶小倩長得一模一樣的人,一覺醒來發現自己睡在姐夫身邊,而後哭哭啼啼尋死覓活,那結果定是被“負責任”;但若處變不驚,不但可以免去“被負責任”的風險,還可以重回青城嫁人。最重要的是,原只有聶小倩一人單獨失了蹤,旁人就不會將聶小倩和她聯系在一起,不會與她多作牽扯,她自然也無須負責。這丫頭真是比鬼還要鬼。

我仔細想了一下,覺得聶小瑤前路堪虞。本來與狐戀愛就是件危險非常的事情,更別說嫁狐為妻。再愛再強,她也不過是凡俗女子,扛不起“妖精”二字,更妄提與狐永結秦晉。

可我卻未料到她是個賭徒,對於自己癡想之事,還是想要賭一把。押上人生,押上愛恨,與心上人豪賭。

本就是風寒初愈,大半夜還要趕路,山中又下了場大雨,聶小瑤臉色發白,勉力支撐自己再多行一裏路,卻在竹林裏遇上不一般的過路人。

我看不清那人的臉,身體卻莫名其妙地發抖,就好像行在陰間,周身無一不是死亡氣息。聶小瑤與我一樣,雖然知道這世間有許多怪物怪事,但這時候還是嚇得膽戰心驚。

夜色迷蒙,隱約有一地的流光。我看見他的眼睛特別亮,隱隱泛綠,修長的手指搖著十二骨碧綠的折扇,一身白袍將身影襯得涼薄涼薄,每行一步,帶走周身光影。他駐足於聶小瑤身前時,我看到他的月白錦袍上繪有狐族圖騰,卻與哥哥不同,乃碧眼深目。既然是碧眼,那就叫他碧公子好了。

他緩緩合起折扇,每收一骨,便有聲響入耳,教人十分不舒服。他微微低頭瞧著身側三尺外的聶小瑤,沈默半晌,開口的那一刻嚇了我一跳。那是一種迷亂至極的嗓音,好似山間雲霧繚繞,月光漫滅不清,將人引進最深處,難以自拔:“聶小瑤?”

她不自覺地退後,幾乎說不出話來。一雙眼顫顫地盯著三尺開外的涼薄公子,感覺全身都被冰凍了。或許世上就有這樣一種族類,令人一眼自危。

深深霧雨的竹林,殘枝敗葉,那從喉中吐出的聲音,竟有霜雪般寒涼的質地。

“聶姑娘,如果我說,霍華燃已經死了,你信嗎?”

她像是沒有聽見似的,仍舊盯著他看,一言不發,又像是失去了言語似的,無法招架。

“這樣不經嚇,還是不要知道的好。”

“不!”

碧眼公子沒有說話,慵懶地擺弄手中矜貴的折扇。這種華麗姿態,竟與霍華燃有三分相似,想是同樣出身不凡。

“你告訴我他怎麽了。”

“他沒什麽事,就是突發奇想,要把婚期押後。”

聶小瑤小心翼翼:“為什麽?”

碧公子瞇起眼睛,動作也已停止:“聶姑娘,你最好不聞不問。”

此時月光初現,她微微偏頭看他,又問:“為什麽?”

話音剛落,那人身後已有一人疾步而來,雙手奉上大紅嫁衣。速度之快,看都來不及。聶小瑤見狀,膽戰心驚,但一想始末,覺得對方不會傷害自己,便不再害怕異物。

收起折扇最後一股,碧公子說:“因為不聞不問最惹人喜歡。太有想法,太有追求,以為自己是什麽什麽,都招人厭。”

“我在信中向他求婚,白紙黑字,他答應我的!他說我們下月就成婚!”不顧女兒家的矜持,說得那樣急,那樣傷,卻沒想到光是這樣就足以成為笑柄。但她還是這樣做了。

碧公子緩緩綻放詭譎笑靨,道出一個驚天秘密:“狐貍什麽時候會說真話了?”

或許是這句話太有殺傷力,或許是這位冷面公子忽然變幻出狐面直逼她的眼,她連連後退,抵著頹敗的竹身滑跌到地上,甚至連呼吸都停止了。

只見碧公子悠然自得立在她身前,輕搖折扇,扇面頓時有如明鏡。他將“鏡子”置於她眼前,神情淡然如冰層下潺湲的水:“姑娘對自己真當那麽有信心?”他說著頓了一頓,“除了狐貍,世上又有什麽真絕色?人類本該是世上最聰明的生靈,最懂得保護自己,可到頭來,又有多少人能敵過狐貍魅惑?人總是低估狐貍的本性。要知道,狐貍本擅薄情負心,”碧公子忽地冷笑,卻又似有點兒受傷,“別曉得人家是什麽東西,還一往情深,至死不渝。”

“你……你……”如劫後餘生,大口大口地呼吸。我看得出她快哭了。事實上我剛才也嚇了一跳。

“若然執迷不悔,這世上,也不過是多了一個可憐人罷了。”

她甚至不敢看他,低首強辯:“你胡說。縱……縱是狐貍又怎樣?我不信狐貍就沒有真心,我不信狐貍只擅玩弄!”

“聶姑娘懷疑我,自可回青城看一眼。如果你找得到他,如果他肯見你,如果他願如期為你冠上霍家姓氏,那就是我碧雲模不夠聰明,不夠了解。”

碧雲模。

黑暗中我瞧見他碧綠碧綠的眼睛發著異樣的光亮,眼睛長長的,大大的,深深的,就像明月之下的一彎幽泉。

原來,他就是銀狐碧宗的掌權者碧雲模。

我突然害怕了。

“聶姑娘不妨仔細想想,究竟是應該向前走,還是往後退。其實做人最好保持做人的尊嚴,就算想要拋棄尊嚴,也得視乎對象而論。千般卑躬萬般屈膝,最後落一個不值得,徒然浪費光陰罷了,更有甚者,再落一個自取其辱。想想父母,想想未來,或許人生會不一樣。”

在我還糾結於看不見碧雲模模樣的時候,聶小瑤困難地擡頭,仿佛已用盡全部力氣,在風中緩緩地說:“碧雲模……你也是狐貍嗎?”

風中低低地回了一句:“不錯。”

她冷笑一聲,可我知道她快哭了:“那你這只狐貍又與別的狐貍有何不同?你這只狐貍什麽時候會說真話?”

我一直想要看到聶小瑤自欺欺人的模樣,如今終於見識了。只是不曾想到,這樣的她,看起來有些可憐。

我隱約瞥見碧雲模勾起的唇角:“真心相待,是我前世為人落下的習慣,到今生依然改不掉,其實我也不願意。”

陰冷氣息還在,身影卻已消失,唯餘一襲嫁衣飄落風中,竟硬生生地被某種力量撕碎了。風中有魅惑話音:“他為別的姑娘備的嫁衣,我替你毀了吧。”她眼中垂下的兩道淚線也在接下來的詭異場面中斷得粉碎。

千狐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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