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5

關燈
那是一種什麽樣的場景,我說不清,道不明,只是控制不住地發抖,不停地吐血。血液順著下巴淌過衣襟,漫開一地,一時間遍布了死亡的恐懼。

哥哥疾步到我身邊,單膝跪下,臉色蒼白不遜於我,但卻比我難看得多。他強裝平靜的樣子遠比憤怒的時候可怕。

待為我療完傷他才開口問我:“你看見什麽了?”

我死死地盯著哥哥的藍色眼眸:“千……千狐夜行。”

他似有所動,迎上我的目光:“什麽?”

我紅著眼,揪著哥哥的衣襟,掙紮著用僅有的力氣開口:“好多……好多狐貍,我數不清,什麽樣子的都有,在晚上,跑得極快,它們盯著我,好多雙眼睛盯著我,它們跟著一個握著折扇的家夥,他說他叫碧雲模。我看不清他的臉。他的眼睛,就像一彎幽泉。哥,他是不是……是不是就是那個要我性命的家夥?”

他怔住,許久不回話。

或許是我從未見過這樣的大場面,從未想過我的仇家可以使喚狐族所有生靈,所以現在才這樣驚惶無措。哥哥說那種排場代表尊貴無匹的身份,那就是“千狐主”。

千狐主碧雲模,乃銀狐碧宗上任宗主碧律第七子,亦是家中老幺,生來天賦異稟,頗得碧律喜愛,不到百歲便已掌控整個銀狐族類,百年間收服各族各宗,一躍成為狐族至尊,眾狐俯首稱臣,所以為“千狐主”。如今,年僅三百歲。而哥哥他,早已逾一千歲了。

哥哥的一番話,說得很平靜,但我卻嚇得半死。假如我和哥哥無論如何都要死去,那死後亦要相偎。但假如死的只是我,我會投胎轉世,成為一個新的人,又或許還是投生狐家,而哥哥會像他所說的一樣,等我的來世。

“你在發抖?”哥哥扶著我的肩膀,一臉的難以置信。

我惱火地看著他:“我受傷了,當然會發抖!我不是害怕!”

哥哥順勢坐到了我身邊,攬著我的肩膀,淡淡地說:“若是害怕,大可不必,因為他……不會要你性命。”

我拍了拍心口希望能夠定驚。可哥哥說這話著實找抽。不要我性命我為何要逃?不如坐下來大家好好商量一下,看看他到底想要我做什麽。只要不害哥哥、不離哥哥,萬事皆可。

他看著夜空笑了笑:“又有誰會舍得?”

我來不及回話,又覺得心口火辣辣的,血液又從裏面湧出來,就好像永遠不會停止那樣。我突然覺得沒有明天了。

我借著抱他,偷偷把口中含的血液吐在後面的草堆裏,再不動聲色擦幹凈嘴唇,卻抵不住眼淚往外流。我痛極了,我說:“哥,我餓了,你幫我到外面去找些吃的好不好?”

他擡手撫去我的淚,玩笑道:“傻瓜,都餓哭了。”

“……”換了平時我早就頂嘴了,可是現在我只能暗暗捂住心口,壓制快要嘔出的血液,生怕驚著他。要是不爭氣一些,哥哥臉上已經開花了。

哥哥走後我呆了一會兒,又吐出一大口血。眼淚和著血液在地上漫開,骯臟又醜陋。我看著地上的血紅,想著原來我是這樣不堪一擊,突然有些支撐不住。我怕下一回再見他,就是我的死期。

那個眼如幽泉的家夥。

看了許久,身後響起低啞的聲音:“姑娘真當與狐有親。”

我慢慢轉頭,又痛又笑地看著她。這種表情,最是難看。但哥哥不在,無論多難看都不要緊。

她從地上坐起來,輕聲問我:“不知姑娘屬於狐族何宗?父母又是何門庭?”

我顧不及探究她覆又提問的原因,強自緩出一口氣,說:“你……與狐有緣?”

“千絲萬縷,一言難盡。”

“那你,想死嗎?”

所有人都會將我說的話當作玩笑,聶小瑤也是。可我知道,如果我想要她死,她一定活不成。

我出手害人的時候都有種莫名的快感,仿佛與生俱來:“聶姑娘,不管你對未來有什麽期許,請你配合我。我不得不這麽做。因為我太害怕死亡,因為,我想和哥哥在一起。十年,我最風情最珍貴的十年,十年就足夠了。十年以後我情願不得好死。”說著喉頭又溢出了血絲。“我不貪心,真的。”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半是希冀半是絕望,這種表情,最是可憐。“我只想知道,你的父母究竟是誰。”

我擡手拭去嘴角的血汙,說得簡單明了:“因為你是聶小瑤,所以我才容忍你聽盡一切,容忍哥哥救你。”

“我想知道你的父母是誰,請你告訴我……”

沒等她繼續,我徑自從腰間抽出木梳,無限溫柔地梳理起來。只是聶小瑤以為我犯了神經病,疑惑不解地盯著我。待木梳帶出一根長長的弦,她才產生警覺,好像明白了什麽似的。

“雪域心的琴弦,你一定認得出。這是第七根弦,亦是最後一根。”每回殺人我都要將雪域心的來歷說一遍,實在厭倦。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冰冷淩厲,十足滲人,“去前我發現我能聽懂狐貍之間的談話,我聽見它們說善狐聖君的雪域心被毀,遺下七根琴弦,於是我就跟著它們去找。不知怎的,琴弦居然認人,主動繞進我的發絲。”

“我不明白。”

“看清了嗎?這上面有個‘倩’字。”一字一句將話吐出,我雲淡風輕地瞥了她一眼。而後將琴弦繃直,琴弦轉瞬成了透明之色。

“是我姐姐。可她已經死了。”

“既是同胞血親,或許殺你殺她都一樣。她是個死人,我不可能花盡心思將她弄活再殺掉她,所以你就代你姐姐受我一弦吧。”眼中寒芒乍起,似如已經無數殺戮。我不曉得何時開始我變得如此冷漠,但若日後有報應尋來,只我獨自承受就好。

奇怪的是她並不害怕,從容自若地說:“想必令兄沒有見過姑娘這副模樣。真是可惜了。”

我心中一緊:“我不會讓他看見,也不會讓你有機會告訴他。”

“若他看見了呢?”

“莫說他不會看見,就算他真的看見了,我也自有辦法得到原諒。”

她突然笑了:“為什麽?因為你漂亮?因為你與眾不同?還是因為你身材好?”

“難道我不漂亮?難道我與人雷同?難道我身材不好?”

她笑了一下,又是故作柔軟的笑容,叫人作嘔:“十七年前我也是這樣以為。我以為我漂亮,與眾不同,又有好身段,足以贏得他的心。可是十七年了,我終究沒能嫁給他。他說要把婚期崖後,當時我覺得,這世上沒有比這個更傷人的話了。我回青城找他。可到的時候,他卻不肯見我。他在高高的樓上,我就在家裏的閣樓看他;他在樓上彈琴,我就靜靜地聽。有時候他坐在琴案前,一坐就是一天。我盼望他能看我一眼,說一句話。只要他說一句,我便什麽都聽他的。可他從頭到尾都不曾表示過。我一個人在閣樓裏守了一個多月,看著他的窗子開了又關,關了再開,卻不曾睬我一眼。除了感到備受侮辱,更多的,是心痛。”

“既然那人這麽對你,你不如死了的好。至少這樣就不會有人再讓你傷心,你也不會再傷心了。”

她沈默了一下,搖搖頭說:“然而我始終沒有清醒過來。我以為那些日子他不肯見我,視同陌路,是因為我不夠好。我以為只要我從此聽話,乖乖地等他,他便會來娶我。抱著這樣的期盼,一天又一天,指縫間便過了三百多個時日。女人,多麽愚蠢!一年以後我再回青城,青城卻成了一座死城。我的父親,我的家,還有他,一切的一切,全都不見了。我想要找到他。狐貍們說善狐聖君霍華燃已經死了。本該長生不老的霍華燃怎麽會死了呢?我不知道應不應該相信。我怕他還活著,還活在這世上。倘若他真的活著,為什麽不來找我?如果他真的死了,又是怎麽死的?萬一他還在,像姐姐那樣變成孤魂……這麽多年,我一直在找他。我努力地活著,不管遭遇什麽困境,我拼了命地活著。我告訴自己我不能走,不能在被孤伶伶地丟在世上以後還孤伶伶地死去。誰也不能害我性命,誰也不能。除了我自己。”

“你以為你有能力自我手底下溜走?聶姑娘,我並不是看起來的那樣柔弱。死在我琴弦下的人已有六個,加你一個,正好修覆雪域心,重塑琴身。”

她像換了個人似的,莫名自信:“姑娘,還是算了吧。莫說你受了重傷,就算你法力無邊,你的琴弦,亦傷不到我。”

我蹙眉沈思,看她說得真切,雖然不解,可我還是覺得無論如何都要嘗試一下,下一刻便朝聶小瑤心□□出琴弦。如無意外,這根弦會立馬貫穿她的五臟六腑,她的血液會像珠簾一樣垂掛在琴弦之上,如同往日,妖艷炫目。而後她的目線緩緩下移,痛楚地看著身上被刺破的窟窿,直到汩汩而出的鮮血流幹,由始至終都不知道究竟自己為什麽會死。

只是我不曾想過,琴弦也有不沾血飛回發絲的一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