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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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難得的雪天,卻有大大的太陽。雪如蒙蒙煙雨細膩,靜靜地飄落屋檐。她就立在屋檐下看雪,稍稍安靜了一會兒,這種模樣像極了聶小倩。後來,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站在原地前前後後踮腳玩著,伸手接雪,淡淡地望著它們在溫暖的掌心融化,再反手讓它們輕盈地落到地上。

他不疾不徐也站到了屋檐下,凝望天空的霜雪,平聲說:“最近的天氣是有些反常。”

她一腳踏出屋檐,踩在雪地上,眼神有些脆弱、感傷。

“曾有人對我說深山裏藏著與人差不多的妖怪,名叫雪女。她們掌管冬季的雪,穿白紗衣,有著人類抗拒不了的美麗。她們都有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肌膚勝雪,臉龐如月,卻生性冷酷,時常將入山的男子引到無人煙之處,與其親吻,將其冰凍,食其靈魂。如果喜歡那個男子,還會將他已冰凍的軀體帶回居住的山洞,供作觀賞。”

寧采臣卻從旁拿來一把紙傘,一邊撐開,一邊走向她,淡淡地說:“那只是妖魔鬼怪的傳說罷了。”

“有時候,人比妖魔殘忍百倍。妖魔毀棄的不過是人的身軀性命,而人可以毀棄的,卻是心和人生,尤其是身邊最親近的人。”

他將她攬進傘下,目光輕輕地掃過她的面龐。“有我在,你不會受到任何傷害。”

“相公,你可曾想過你待我這般好,或許得不到任何回報?我是陰魂之身,多年來一無所出,哪天冥府一紙文書我便要離你而去,你會不會怪我?”

她說著走出傘下,他也便放開了傘,三步並作兩步走,走到她前面。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他剛好替她遮住了陽光。

“我可以等到你的吧。”他神色有些黯然,“十年,二十年……下輩子,下下輩子……我可以一直等下去,等到天地滅絕。但是你要讓我知道,我可以等得到,可以等到你。”

他朝她伸出手。

她呆呆地盯著他,而後,微微一笑,握住了他的手。

他們牽著手慢慢前行。太陽很大,弄得地上濕滑,她卻知道踩著他留下的腳印,小心翼翼地跟在他後頭。沒跟幾步,又迅即放開了手。

他看她在太陽下的影子消失,轉身看她。

她問:“那你會不會忘記我?”

我看到他的眼裏滿是寵溺:“我不會忘記你的,就算有一天我離開了這個世界,就算有一天我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我相信我依然會記得你。你是我最摯愛的人,永遠永遠。”

他癡癡地望著她美麗的眼。她微微怔住,覺得他好像變了一個人,尷尬地賠笑。他又在溫暖的太陽下朝她伸出了手,這一回,她遲遲沒伸出手去。

他說:“我們還要走很長的一段路,如果你不牽著我的手,滑倒了我可不心疼。”

他說罷便要將手縮回去,她趕緊向前蹦了一步,抓住了他的手。她笑著說:“你走我跟著,我沒說停你就要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

“那……你要陪我走完剩下的路。什麽也不需要做,什麽也不需要想,只陪我走就好,我會護著你,讓你幸福平安。”

她歪著頭瞟他一眼,抓緊了他,笑得更加開懷。或許聶小倩從未給過寧采臣這樣的大笑臉,所以此時此刻他有些恍惚,甚至是震了一下。然後,才像個傻瓜似的笑了。

我註意到他嘴角牽出的真心笑靨。我想對他而言眼中人是不是假冒的並不重要,只要他活得開心,那就不重要。

漫漫雪路,執子之手,漸行漸遠。如能這樣簡簡單單將日子過完,許多年後也不會鬧出一籮筐的爛事。

每日起早貪黑扮演聶小倩的角色,還要裝作弱不禁風,更不能正常進食,一日三餐只略微喝些粥水。這麽艱巨的任務,她卻扛了下來。事實證明聶小瑤也是個可以吃苦的姑娘。這也說明一個道理:無論是出身豪富還是家境清貧,被逼到了分上,都得乖乖認栽。我也是一個好例子。只要與哥哥在一起,只要吃苦是必須的代價,就算生活變成苦瓜,我也接受。苦瓜也沒啥大不了的,用鹽去泡就行。

聶小瑤在某些事上笨歸笨,總還曉得保護自己,借口思念妹妹,楞是留在小瑤房內歇息。這樣的一個好借口,誰都拒絕不了,寧采臣也一樣。話說回來,聶小瑤真是個特別的姑娘,換了是我,我肯定覺得對哥哥不起,從此自卑起來。將身體視作身外之物,對生活珍之重之,拒絕哭鬧上吊,這種精神必須學。

寧家事事需要操勞,聶小倩不待日光便要梳洗擺弄,順理成章得了風寒,眼看過了不少日子,寧采臣又時刻在身邊照看,難以脫身,聶小瑤便煩躁起來。但她是我見過的最有心機的姑娘,她總有解決的辦法。

明明是春末,本該鳥語花香的金華卻是寒風凜冽,山茶花也越開越盛。聶小瑤一身素白小襖,婀娜立在白寶珠前,及地青絲落了些許白雪,臉頰微微泛紅,好不可愛。

哥哥說我是在秋夜出生的。我想若我算對了時間,來年我就會出生。

垂著鈴鐺的油紙傘依稀發出清脆響聲,寧采臣的聲音低低響起:“外面風雪大,別又著涼了。”

聶小瑤許久不見笑意的眼眸閃出非凡神采,嘴角重新噙出調皮笑花,全然不像個病人。她輕擡螓首,說:“若我轉世為人,你再娶我好不好?”

“娘子……”

她牽著他的衣袖,很認真地說:“若我轉世為人,你再娶我好不好?十五年,只要十五年,我就又可以嫁你了。”

“……我只要現在。”

“啊?”

他搖搖頭,頹喪著,像是什麽都沒有說過。

她抓著他的衣袖:“快點說你會再娶我。”

“你是人是鬼,我不在乎,我們會不會有後,我也不在乎,我只想守著你,直到我死去。十五年,我們根本不知道會發生什麽事,我甚至不知道我會不會死。如果我會死,在斷氣的那一刻,如果不能看著你,我該有多麽難受。”

“可是……”

“你死了,我的一切也就結束了。”

“相公……”

“我把我所有的溫暖都給了你,你走了,叫我如何溫暖我自己?你走了,忘記了我,忘記了我們曾經很相愛,我遲遲等不到你回來,然後,我就在原地,冰冷至死。什麽人鬼殊途,什麽子孫滿堂,世俗之人在乎的,我真的一點兒都不在乎!我不要你為了所謂的更加美好的未來,丟棄我們的過往,無視我們的現在!你知道世上有多少人渴望幸福嗎?千千萬萬!他們渴望幸福,所以努力地追求幸福,而你,卻要放開。因為你擁有,所以才有勇氣放開嗎?”

她目瞪口呆,似乎有些招架不住。過了一會兒,她吞吞吐吐地說:“相公……相公以後若是有時間,可願到青城拜見爹爹?順便,看下小瑤。那時……她也許就出嫁了。”

她,主意已決。

他似乎感到驚奇:“出嫁?”手中的傘平白無故滑落些許雪花,他竟被成功轉移了話題。

她展顏一笑,說:“是啊,她決定嫁人了。爹爹說她主動向隔壁霍府的公子求親,那人已經答應了呢。”

我的腦海漸漸顯現寧采臣情愫莫辨的神色,待再看時,已恢覆如初。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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