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穎擡頭望了望不遠處被蓋住的屍體。

她想象著秦文濤也在其中，默默在心裏念了幾句告罪的話，才對成紀實說：“據我所知，秦文濤生前仗著自己的家勢，在江陵城裏橫行霸道、為非作歹，大罪小罪犯了不少，可每次都沒有受到官府的追究，那些被他霸淩過的人必定懷恨在心，不過......”

她用餘光撇了撇秦府的慘狀，道，“如果兇手恨的是秦文濤，根本沒必要將所有的人都殺害，難道兇手的仇與整個秦家有關？”

成紀實也十分認可方穎的猜測，自言自語的念道：“到底是什麽樣的深仇大恨，讓兇手做出如此殘忍的事情？”

對此，方穎也不敢想象。

兩人又各自陷入沈思，須臾，成紀實問道：“那世子打算從秦府的人入手嗎？”

方穎望著遍地的橫屍，無奈的說：“如今兇手無跡可尋，也只能以秦家的人為突破口。”

“明白了，世子若需要幫忙，下官義不容辭。”

“多謝太守。”方穎感激的點點頭，“我確實有一件事需要太守協助。”

“世子請講。”

“不知太守那裏是否有秦家人的備案？我想調出來查看。”

方穎本想只查看秦豫前父子二人的，但為了以防萬一，她還是決定將秦家所有人的卷宗都過一遍，以免遺漏任何線索。

“有是有，只是有些案件因秦中正官的關系，是秘密保存著的，倘若連那部分也調出來，下官擔心世子過度操勞，不如留一部分讓下官幫忙審理吧？”

成紀實好似不願將秘密保存的那部分卷宗從官府拿出來，或許是因為牽扯到了某些機密，方穎了然道：“那就有勞太守了，不過，秦文濤的卷宗請務必完整的送到我府上。”

“下官明白。”成紀實拱手道，看向世子的眼神也多了幾分讚許之意，“稍後下官就會將卷宗送至世子府。除此之外，雲縣令那裏也有秦公子的備案，是否需要一齊送去？”

方穎略帶感激的點頭，道：“這樣最好，先謝過太守。”

成紀實連連彎腰拱手道：“下官不敢當。”

接著，方穎又轉身面向尹長史，雖然她並不完全相信尹長史，但既然都把他帶出來，何有不用的道理。

她吩咐尹長史道：“你留在這裏勘察現場，一旦有任何發現，立刻告訴我。”

尹長史垂首道：“卑職明白。”

*****

方穎返回世子府沒多久，成紀實就派人將材料送了過來。

在古代，隨便一家大族就是四世、甚至五世同堂的榮景，秦豫前的家族也是如此，不過好在大部分秦家人都留在建康，隨他來江陵的人並不多。

方穎簡單的排除了一些無害的老人和小孩，還有一些沒什麽地位的姨娘們，就只剩下秦家家主、家母以及四、五個成年的兒女們。

卷宗裏記錄了不少大事件，其中也不乏牽扯到他人的事情，方穎仔細查閱過後，圈出了幾個較為可疑的地方，準備按照這些線索逐一展開調查。

不過在此之前，她想等尹正帶回現場的信息後，再作進一步的篩選。

放下卷宗後，方穎才想起剛才汀蘭送進來的午飯，當時她直接讓汀蘭放在一旁，自己則埋頭於卷宗裏，一下忘記了這回事。

如今，她確實感到腹中空空難耐，然而飯菜已經轉涼。

方穎正準備叫守在門外的汀蘭進來，讓她把飯拿去熱一熱，卻恰好聽到汀蘭的通報聲。

“世子，任公子求見。”

一聽到任汸的名字，方穎便忍不住回想起昨日的情景，再加上腹中的饑餓感，令她更覺胃痛。

罷了，逃避也不是辦法，方穎無力的喊了一句：“你們都進來吧。”

“吱呀”一聲，汀蘭帶著任汸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個小孩，一個是小辛，另一個是西居那個不知名的少年。

方穎看到他們兩人，恍然大悟，沒想到予陌動作這麽快，隔天就給他們安排了課程。

“世子。”任汸簡單的打了個招呼，一眼便看到擺在旁邊還未動過的碗筷，驚詫道：“世子怎的還未吃飯！？”

小辛一聽，蹭蹭蹭地跑到方穎的書案前，“世子殿下怎麽可以不吃飯，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呢？要是被師父知道了，一定會像教訓小辛那樣教訓世子殿下的，師父可兇了！世子殿下千萬不要被他逮到，要好好吃飯才行。”

聽到小辛天真爛漫的話，方穎的嘴角難掩笑意。

她連連點頭，儼然是一副知錯就改的模樣，“那我現在就讓汀蘭姐姐重新送飯過來，小辛替我向鐘良醫保密可以嗎？”

“嗯嗯。”小辛也被自己的一番“說教”和世子陳懇的態度感動到，大方的應了下來。

任汸見狀，不由的發出兩聲低笑。

小辛疑惑的回過頭去，“先生，您在笑什麽啊？”

任汸手裏搖著一把紙扇，掩了掩嘴道：“我笑是因為......世子可真乖，實在讓我感到欣慰。”

方穎的臉忍不住黑了下來，糟糕，胃好似又開始痛起來了。

未免任汸再道出什麽令她瞠目咋舌的話，她迅速轉移了話題：“任兄是已經開始授課了嗎。小辛和......他表現的如何？”

方穎微微側頭望向任汸身後的少年，任汸也下意識的側身，露出少年的身形。

那少年看似與小辛一般大，但不同的是，他身上完全沒有小辛那種純真靈動的氣息。

只見少年靜靜地站在那裏，雙手垂在身體兩旁，一顆腦袋也微微垂著，不知在看什麽。

聽到方穎的聲音，少年緩緩擡頭，視線慢慢地從地面轉移到她身上。

剎那間，一雙冰冷的如夜幕中寒月般的眼眸闖入方穎的視野，那一刻，周圍所有的光亮仿佛都被卷入黑暗之中，成為那雙月眸的陪襯。

清冷無光，空洞無神，完全讓人感受不到一絲溫度的雙眼，就像存在於黑白照片中的月亮，失去了原有的靈動，只留下孤清的輪廓，以及寒冷的想象。

良久良久，方穎好似也被困在黑暗裏，遙望著冷月，卻看不到任何光亮。

直到任汸開口，才將她喚回神來。

“這孩子連名字都未取，又怎麽上得了課？”

方穎微微側過目光，不再去觸碰少年眼裏的清寒，才稍稍反應過來任汸說了什麽。

“確實如此。”

方穎看見任汸一邊搖頭一邊搖扇，心裏也忍不住跟著搖頭，方才她也是忽然意識到不知該如何稱呼那個少年，才用了個“他”簡單代替，但這樣做肯定是不行的，再者——

“人名即人，不管是誰都應該有自己的名字。名字既是稱謂，也是特殊的伴侶。”方穎重新望向少年，“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何沒有名字，但如今，你來到了世子府，世子府接受了你，你便不再是無名無家之人。那麽，你願意接受世子府嗎？”

隱含的意思是，他願意接受賜名嗎？

少年依舊用他那雙毫無波動的灰眸，極輕極淡地瞥了她一眼，仿佛他們所談論的事情與己無關。

當那雙冷眸再次襲來之時，方穎好似全身都被凍住，但這次她沒有逃避，只因她是在征求他的意見，並且，她很重視他的選擇。

然而，少年並沒有開口，甚至沒有點頭或搖頭。

連頭腦簡單的小辛也察覺出一絲微妙，正準備再做一次“智者”，勸少年接受世子殿下的安排，可當他想開口時，卻發現不知該叫少年什麽，一時間張開的嘴巴卻怎麽也說不出話，急的他直跳腳。

少年被小辛不小的動靜吸引了視線，眼裏卻不帶任何好奇的色彩，小辛不管三七二十一，大叫一聲：“你就從了世子吧！”

方穎差點從坐塌上跌落。

這小辛，到底從哪兒學了這種話啊？！

方穎忍不住咳了兩聲，餘光瞥見任汸又在掩面偷笑，嚴肅道，“小辛，讓他自己做決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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