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地數畝的世子府內院，不以雕欄玉砌為勢，靠著零星散落在樓閣之間的瓊花玉樹，點綴出一道別致風景。

內院中央有一片不大規則的半圓形湖，湖面荷葉青翠，上面飛落瓊花點點，一眼望去綠中帶白，更顯清雅意境。

湖中獨立著一間半大不小的湖心亭，亭內四面竹簾環繞，隨習習涼風輕搖，明媚的日光打在竹簾上，映照出一抹影影綽綽的綠影。

方穎來到湖邊已經幾近一刻鐘了，她站在湖心亭外，望著竹簾上的綠影稍稍出神，腦海裏不斷的思考著。

昨日她本打算將府裏男寵的事情交由尹長史處理，豈料尹長史卻力薦予陌全權負責。

方穎猜不出其中奧秘，便沒有當場拒絕，她準備跟予陌商討過後再做打算。

因此，亭中的那抹綠影正是接到命令，正在等待著她的予陌。

不過令她大為驚詫的是，尹長史還向她透露了予陌的出身——玲瓏坊的男伶。

昨日尹長史走後，她特意向汀蘭打聽，發現不管是王府還是世子府，幾乎沒人知道予陌與玲瓏坊的關系，就連汀蘭也只認為他不過是個大夫。

看來予陌的這個秘密身世，除了尹長史，也就只有把他帶入王府的蕭含貞知道而已。

只是，尹長史為何告訴她這件事？如果只是為了推托責任那也實在太勉強，她不相信身為王府右長史的他連處理府內人員的能力都沒有。

她甚至隱隱覺得，尹長史向她推薦予陌負責此事，絕不是因為予陌的出身，更不是出於提拔予陌的好意。

猶記得，一開始搬進世子府的時候，她吩咐尹長史讓予陌做他原來在霜雪閣做的事情，雖然予陌是蕭含貞的“地下情人”，但他原先在霜雪閣暗中負責所有事務，難道......

尹長史是擔心予陌會威脅他在世子府的地位，才頻頻向她強調予陌那個低劣的身份，讓她對予陌產生厭惡感？

夏風拂過，湖面的荷葉沙沙作響，方穎忍不住打了個激靈。

若是汀蘭在身邊，必定會貼心的為她添上一件薄衣，只可惜汀蘭被她叫去打探西居那群男伶的情況了。

末了，她摒棄雜念，沿著湖上的木橋向湖心亭走去。

亭內的人好似聽到聲響，從低矮的坐塌上站了起來，竹簾上的綠影也跟著輕輕浮動。

方穎幾步轉過彎曲的小木橋，終於看清簾裏等待的人兒。

淺綠的竹簾之間，衣冠似雪的予陌分外醒目。

他靜靜地立在桌邊，用漆黑卻明亮的眼瞳註視著她的到來，方穎也望向他，卻被他眼底的眸色晃了心神。

那雙眼眸，好像深不見底的黑洞中掉落了幾顆零碎的星光。

“世子。”予陌恭謹的面向她行禮。

方穎微微回神後，朝他點了點頭，然後坐到矮桌的另一邊。

“坐吧。”她道。

予陌楞了片刻，低頭再看一眼矮桌那邊的人，卻見她僅是靜默的坐著，雙眼不斷的環視四周，須臾，才重新落回他的身上。

“坐下吧。”她再次這樣說，眼裏似乎閃過一絲疑惑。

沒有得到預想之中的回應，予陌眼裏的星光頓時蕩然無存。

他深深記得，一年之前，他們也是相識於這樣的亭間，不過那時的亭外，下著綿綿密密的春雨。

他在亭內捧書暢讀，遇到慌張躲雨的蕭方等，那個時候，蕭方等一眼便識出了他手裏的書本，不顧衣上沾染的濕雨，興致勃勃的與他談論起來。

高山流水遇知音，想來便是這樣的感覺吧。

自那以後，他們時常相約雨亭，暢談詩書，從道法禮數到詩詞歌賦，從治國大道到民間傳說，那時他們的眼中，攢集著對彼此的欣賞與敬佩。

可是現在，為什麽眼前的人仿佛將過往的一切都忘記了。

沒有落幕的期待，被絕然的忽視之後，只能慘然退場。

末了，予陌收起多餘的心緒，重新做回位子上。

自始至終，除了眼底的黯淡，他面容上的神色沒有一絲一毫的波動。

或許是予陌收放的極好，方穎並沒有察覺出他露出的那一秒的失落，她已經習慣了他仿佛永遠從容淡然、自在舒遠的神情，他身上散發的悠然氣質，不似大夫，更不似男伶，而是在窗明幾凈的典雅書房中，捧一卷竹簡而讀的才子佳人。

眼珠微微轉了一圈，看見桌上攤放的書本，她莞爾一笑：“你在看什麽書？”

“一本記載著民間雜碎的傳說而已。”

予陌也跟著微微一笑，繼而將書輕輕合上。

方穎眉頭微皺，雖然她約他來是要談正事的，但畢竟讓他等了幾刻鐘，他用書來打發時間也無可厚非，不過欺瞞她可就不對了。

依剛剛那一眼，她可以斷定那不是什麽傳說，書上排列的整整齊齊的文字更像是幾句詩詞。

她瞪向予陌，而予陌也凝視著她，從對方的瞳孔中，他們仿佛都看到了自己被黑暗吞沒。

方穎飛快的垂下眼簾，看見書本安安靜靜的躺在桌上，又擡眸對予陌道：“民間雜碎也有值得玩味的地方，不如你念一篇給我聽可好？”

予陌意味深長的註視著她，良久，他才道：“樂意至極。”

他屈了屈身，卻並未翻開書本，而是淺笑著說：“這書本的故事，卑職約莫都記住了，不若讓卑職揀一篇有趣的說罷。”

方穎心裏大抵明白了什麽，她沒有為難他，而是順勢點頭道：“好。”

予陌站起身來，悠悠然的開始講述一個簡單的故事。

“據傳往昔有一大戶人家，家裏的頻頻鬧妖怪。雌雞會像雄雞那樣鳴啼報曉，老鼠會在白天成群結隊的出來，連不曾用過的器物也鬧怪事，今日是在這處，明日卻跑到別處去了，害的家裏總是不得安寧。於是那戶人家便找來一女巫驅妖，家人指著家貓對女巫說：‘我家裏的東西都在作怪，不作怪的就只有這只貓。’貓聽後，站起來拱手說：‘不敢。’女巫嚇得趕緊跑了。數日後，家裏傳來喜訊，二子皆科舉中式。”

“沒了？”

“故事雖短，卻意蘊深遠。”

方穎低低的輕笑一聲：“你是想說，妖異未必盡為禍，貓言事嚇走女巫，卻帶來了喜訊，就好比你，雖然你的身世讓我驚訝，但你會給我帶來好處麽？”

予陌的臉上也浮起一縷淺笑：“卑職願為世子效勞。”

聽到這樣的回覆，方穎反而遲疑了，她靜默半晌，才道出三個字：“玲瓏坊。”

她仔細觀察著予陌的反應，然而他的臉色保持著不變的沈靜與淡漠，更別談她預想中的詫異亦或羞憤。

他什麽也沒說，好似在等候她的下文。

察覺到空氣中飄過的一絲絲尷尬，方穎咳了咳繼續說：“尹長史昨日特意向我報備你的出身，就是玲瓏坊......不過我看你並不像那裏的人，難道你不想解釋什麽嗎？”

“尹長史所說的都是事實，世子看到的也是事實，對此卑職沒有什麽好解釋的。”

方穎沒想到，他竟坦坦蕩蕩的承認了。

她窮追不舍的問：“那你和尹長史的關系如何？”

予陌不由楞住，他猜不出她這樣問的緣由，或許是因為尹長史和她說了什麽？

須臾，他開口道：“世子以為呢？”

方穎沒想到他會反問，發覺再追究下去也是徒然，便說：“我並非意欲挑撥你們之間的關系，平心而論，你們各有各的才能，我雖不希冀你們一下便能和睦相處，但也希望你們不要觸碰對方的逆鱗，不要給世子府添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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