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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了起來,在一眾從未懷孕生子過的後妃眼裏,十分的神奇。

朱妃,也只管在蕙草居中安心養胎,除必要的請安外,幾乎足不出戶。

同樣有孕的王淑妃倒是對朝政十分關心的,她可是一直以前朝的端肅太後為榜樣的!

端肅太後出身世族,卻不得明帝看重,不過是後宮中普普通通的妃子。可是其子爭氣,奪嫡之爭力挫其兄。由此,端肅才成了有懿號的端肅太後。

在承帝早夭後,扶持其孫少帝,開始了長達三十年之久的掌朝時期,直到八王之亂,前朝覆滅。

是以,在知曉前朝辯論的結果後,王淑妃一下一下輕輕摸著自己並不明顯的肚子,輕聲細語的囑托:

“皇兒可一定要替母妃爭氣,這宮中,母妃唯有靠你了。你父皇留下的萬世基業,必然會到你手裏的。”

“縱使不擇手段,母妃也在所不惜!”

院裏梧桐落葉,又是一年深秋。

堂前辯論的一天,蕭氏約出攸寧,也在禦花園中坐了一天。

百花雕零的季節,禦花園中倒是色彩分明都很。

倒是可應那句“我言秋日盛春朝”了。

一簇簇的月季,紅黃白相見,盛放的錯落有致;木槿叢叢,點點小花,隱隱能見白紫紅三色,躲在叢中,羞見世人;帝皇菊單單立成一片,大朵大朵的開著,比之牡丹,不輸盛氣淩人之勢。

還有別的花,紅的熱烈的天人菊與木芙蓉,秋葵、□□葵、蛇目菊、百日草不等,躲在草叢之間,不得照料,一樣活的精彩極了。

許是心情好的緣故,面對蕭氏這個老對手了,攸寧依舊不顯耐煩。

何況,秋日的禦花園,倒有一番美景。

不說那些花,便是假山、怪石的擺放,也為著這秋,重新修飾過。

“園匠們竟有這等精巧的心思,聖人可得好好賞上一賞才是。”

見攸寧明顯喜愛景色的神情,蕭清瑜轉了原先論詩的話題,言說了一句。

攸寧拈起一個槐花凍奶糕,咬下一角,吞下,才答:“宸妃姐姐說的不錯。”

令身邊的寒露去了,並沒有召見的意思。

“看著這些花,妾身倒想起小時候家旁邊的桂花林,十月份的時候,白色的小花都開在樹上,聞其味,濃烈如陳年的老酒,起壇後能飄香十裏。”

蕭清瑜仿佛陷入回憶中,“只要桂花一開,妾身與幾個哥哥,是閑不住的,定偷偷的瞞著母親,拿著長長的桿子,跑到林中去,嗅著桂花香,打著桂花。妾身就撿起地上的桂花,回去交給嬤嬤她做的桂花糕,是最好吃的。”

“沒想到原來仙子一樣優雅嫻靜的宸妃姐姐,還有那般頑劣的童年。”攸寧吃完了整個糕點,用帕子擦凈手指。

沒來由的,就想起了自己的兒時,也是搗蛋的,上樹淘蛋下河抓魚,只要昭陽一不註意,她就能將公主府與護國公府個底朝天。

可是,再頑劣,也被局限在小小的院子中。出門,不是進宮便是上香,無趣的很。

幼時的她,多羨慕那些庶族的女子,那些平民的貴女。沒有太多的規矩禮法壓身,反而輕松自在許多。

二九|

“說來慚愧,誰沒有淘氣的時候呢?”蕭清瑜臉上第一次,浮起不好意思的紅暈。

自她成為蕭清瑜始,她確沒有那般淘氣的時候,每日裏就想著奪得家人重視,經營名聲,不至於自己輕易變成封建社會家族的工具。

那個回憶,是上輩子的她的。

“其實妾今日約聖人出來,最主要的目的,是想與聖人達成協議。”快速調整好心態,蕭清瑜道。

“哦,什麽協議?”

她立在槐樹下,摘下一朵帝皇菊,執在手中,細細觀賞。攸寧問的,委實有些漫不經心。

蕭清瑜掐下一枝粉紅的月季,與攸寧手中的月季並齊而放,開口:“帝皇菊的旁邊需要群花環肆,可是土壤養料有限,群花們必須爭搶。妾身卻不想與聖人搶!”

嗤笑了聲,攸寧直接將帝皇菊棄擲於草地上,道:“宸妃姐姐,攸寧在你眼中,就是一個很好擺弄的存在嗎?”

今日過來說聲井水不犯河水,他日不知下手多狠!

“聖人誤會了,清瑜所言,皆為真心實意。”蕭清瑜俯身一禮,以示誠意。

“只要世庶的等級存在一天,只要你的母族蕭家還在世一天,只要本宮父母還在。你與本宮之間的鬥爭,出生起就將一直存在,直到分出勝負,不是嗎?”攸寧直直的看著蕭清瑜,目光帶著些許玩味。

毫不在意的一笑,蕭清瑜道:“世庶的等級終會消失在時間的長河裏,聖人應該知曉,改制即將來臨,不論是世庶還是貴賤,慢慢的都不會再成為重要的考量。所以,妾身與聖人之間,並不是非得分出勝負的。”

“可是,本宮,一定要分出,怎麽辦呢?”

攸寧靠在蕭清瑜的耳邊,低語一句。順手奪過那株開的熱烈的月季,折斷了花枝,重新塞回了蕭清瑜手中。

軒然一笑,原就明色艷麗的五官,更添風彩。

目送攸寧遠去的身影,蕭清瑜臉上依舊是風輕雲淡的笑。

將手裏殘破的月季遞給侍書,看不出任何被拒絕、被宣戰的不適。

目睹了兩人談話結尾的謝卉兒,愴然。

她不明白,為什麽本該水火不容的兩人,私底下會這麽親近。

或許真的,在人心最易變的後宮,還有什麽是不可能的呢?

她自嘲一笑,扭身往回走去。

朝霞幾乎跟不上謝卉兒的腳步,她捧著一個長長的紫檀木匣子,喘著氣問:“娘娘,這個不送去椒房殿了嗎?”

“扔了。”

帶著冷意的語氣,令朝霞不住打了個寒顫。

自家娘娘三月前就托大少爺尋的白橋石真跡,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了,就這麽扔了?

“你是沒聽到本宮的話嗎?叫你扔了去!”

謝卉兒突的止下了腳步,怒喝。

一直埋頭追趕主子腳步的朝霞,差點撞了上去。

“娘娘,大少爺可費了好些功夫呢?”

拿過朝霞手裏的匣子,謝卉兒似是自語了句:“主人都不要了,還分什麽貴重不貴重的!”

直接丟擲於地,不讓人去撿。

回了椒房殿的攸寧,脫了外面的罩衣,問了句:“卉兒可來過了?”

昨天她可說有好東西要給自己看的。

接過衣服,白露回道:“昭儀娘娘未曾過來。這個點了,想來不會來了吧。”

搖了搖頭,攸寧笑言:“卉兒何時要在意這些了。”

“娘娘這話就不對了。”韓嬤嬤抱著一疊衣服進來,“現在已經快戌時了,天都黑了,萬一官家過來了呢?豈不尷尬?要老奴看啊,昭儀娘娘總算是知道點分寸了!”

“嬤嬤怎麽這麽說?”攸寧張開雙臂,由著她們伺候換衣,“和卉兒一同入宮的淑妃還有朱妃都有孕了,就卉兒還未有寵。若真碰到官家了,也是一樁好事。”

“娘娘心大。”韓嬤嬤抖齊大紅色的大袖,“要是真在椒房殿裏讓昭儀娘娘得了寵,那麽聖人您的面子可往哪放?”

腰部被勒的生疼,攸寧叫了句:“白露,輕點兒。”

白露依言放松了力度,也說了句:“這衣服腰身一定要束好,娘娘且忍著點。”

感覺可以吸氣了,攸寧才道:“我何曾在意這些了,我不想卉兒和我生分了。”

“娘娘這般想著是好,但是,也不能背著失去聖人該有是威信的後果。”韓嬤嬤將抖齊的大袖套上攸寧的身子,嘆了句:“雖是連夜趕制的,但繡工還是不錯的。很襯娘娘的膚色。”

上好的蜀錦,大紅色打底,以白藍金三色繡著錦鯉魚紋江濤圖案。下擺襯著素白色的裙據。

配著攸寧的雪膚,當真合襯。

打開手飾匣子,霜降挑出一枝五鳳朝陽掛珠釵一枝八寶翡翠翠菊釵,問:“娘娘想配那種?”

攸寧未回答霜降的話,只言:“嬤嬤是外祖母身邊出來的人,最是明白宮中可以有一個相扶之人的難得,卉兒是本宮永遠不會防備的存在。再說,只要本宮在這位置上一天,誰敢真的不敬呢?”

“可是娘娘,宮中無姐妹。”韓嬤嬤正色言道:“禁宮內的女子,都是與娘娘爭搶丈夫的人;她們的孩子還會與娘娘的孩子爭搶帝位;也許,她們還虎視眈眈的盯著後位!”

“娘娘入宮之前,老奴已經無數次提醒過娘娘了——利益不等,人心易變!”

“可是,卉兒是不同的。”攸寧心中還有一分堅持,不僅僅是她們表姐妹的血緣關系,也因為她們自小一起長大的情分。

韓嬤嬤見狀只能搖了搖頭,只道攸寧還是被保護的太好了,還不知人心的險惡之處。

尋思著什麽時候該和太皇太後好好說一說才是,方對的起一場主仆情分。

見韓嬤嬤不再勸諫,原本臉上不知何時聚起的緊張散去,攸寧回了霜降的問題:“上次外祖母給的那套紅寶石頭面正配這套衣服,還是那個吧。”

“諾。”霜降重新將兩只釵子放回匣子。

待試穿戴好,攸寧滿意的點了頭。

年紀最小的谷雨端著茶水進來,目不轉睛的看了半響,呆呆的說了句:“娘娘可真美……”

“胡說,”白露垂了下谷雨,“娘娘什麽時候不美了?”

回過神的谷雨自是不肯,還手去撓白露的癢癢,霜降見了,也加了進去。

韓嬤嬤無語的看著一眾小姑娘笑鬧作一團,替攸寧脫下繁厚的衣物。

攸寧看著幾個姑娘一起嬉鬧,只覺羨慕。

原本,她也應該在這樣的年紀,比她們還要多了年少輕狂所需的本錢。

卻因著如今的身份,連穿戴都必須端莊持重。

猛然想起,崇華和親也有半年之久了,記得她當初問過一句,悔嗎?

她知道,還有一句,崇華並未說出口。

七天前,各地的家人子都已入宮。因著朝政繁忙,也未正式進見。

反正都是要與人分享丈夫,為什麽不選一個與自己親近之人呢?或許,心中的不適之感,還能少上一點。

不是不妒啊,而是不能妒啊。

正因此,她才要拼命的守住本心。

不能,不能再回想那一夜的臉紅心跳了。

在不知不覺之下,月亮悄悄的爬上了柳梢頭。

皎潔的月紗鋪滿天際。

星光匯聚成一條長河,橫跨兩方。

在吱吱的蟲鳴裏,在呼號的山風間,青晏笑得如一個急需等待誇獎的孩子。

今日的妙真並未做晚課。而是在庵中的小廚房親自做了一份晚膳。

十分簡單的菜式:“珍珠翡翠白玉湯”的青菜燉豆腐、五色山藥湯、田園什錦。

“吃罷。”妙真打斷青晏傻子一樣的笑。

可平常自詡吃貨的青晏,卻沒有動筷的想法,只一直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妙真,像一只求撫摸的貓。

小時候的青晏愛裝大人,大了卻又像回到了小時候,黏人的緊。

妙真拿他沒辦法,只能誇上一句:“知道你贏了程居士,也算沒白教你多年。萬萬不可驕傲,可知?”

“嗯!”歡快的應了聲,青晏快速端起碗扒飯。夾菜的手極快,妙真根本搶不到吃的。

慈愛的看著吃的香甜的青晏,妙真放下碗筷,只看著他吃。

若說趙煦是她名義上的兒子,那麽青晏才是她親手教養長大的孩子。

木碗遮住了青晏臉上不自覺的紅暈,即使青菜湯喝著是甜的,山藥湯苦味遮不住,什錦裏面還有不知名的小青蟲。

他還是吃的,美的很。

十歲之前,他要做的功課很多,只有完成的好,妙真結滿愁緒的臉上才會露出些許的笑容。

於是,他逼著自己學大人的一言一行,讓自己可以更快速的成長起來。

十歲之後,他發現,自己撒嬌癡纏更能得到妙真的關註,她拿自己的賣乖討巧毫無辦法。

於是,他給人的感覺,開始變成:我們青晏小師傅果然不谙世事,到底長在與世無爭的清遠庵,一派的天真無邪。

很早之前,他就知道。那個老是來庵裏的男子,渾身散著清貴之氣的人,是妙真念念不忘的世俗人,是她的兒子。

也是妙真誠心禮佛卻一直不能剃度的癥結所在。

主持師太曾對其說過:“心緒不在方外,自然是做不成方外人的。”

他也知道,妙真之所以收養落魄的自己,是因為她想給她的兒子,培養一個得用之人。

那日趙煦立雪山門前。

那日妙真素衣站在山門後。

那日他十一歲,抓著饅頭跑下去,想叫那人回去。

素衣單薄,怎能耐住風雪之寒呢?他最是清楚那種冷入骨髓,久久不能驅散的冰涼的痛苦。

何況,妙真的身子,看上去,是那麽的孱弱。

那天他想的是,那人好不識好歹,都說不見了,還要站在門外逼人。

那人長身玉立,冷冷清清的氣質倒像妙真。

妙真心中藏著無限事,說不得碰不得。

他心中卻唯有,六歲那年的雪天。

積雪封路有三寸,他居於破廟中瑟瑟發抖,三日未曾飽腹。

好容易大雪停了,冬日的陽光懶,沒有溫度。

他跑到街上,躲在一家包子鋪的火爐邊取暖,看著熱氣騰騰的肉包子,不住的咽著口水。

包子鋪的主人過來趕人:“哪來的臟兮兮的小乞丐,趕快滾!”

不知是氣不過還是太冷了舍不得那星點爐火的暖氣。

他道:“我站在街邊,不曾進你鋪子,亦未曾動你東西,這街亦不是你的地盤,為何我不能坐了?”

沒讀過書的包子鋪主人不能辯駁,腦羞成怒的直接動手趕人。

本就無力的身子,給五大三粗的那人一下就拎起來丟到了街心。

不過他未感到積雪化水的寒意,反而跌入一個滿是檀香味的懷抱。

天子腳下貴人如雲,好多貴人的脾氣可都不好,他立刻彈出去,生怕自己臟兮兮的身子弄臟了貴人的衣服。

警戒的盯著那人,生怕貴人發威。

那人卻不惱,遞給他一個熱騰騰的包子。

他猶豫的接過,狼吞虎咽的吃了。

他想,是遇到好人了,他曾經看到的貴人間的禮數,行了一個禮,不倫不類的。

他要走,卻被剛剛給他包子的手給抓住了,那人聲音雖然清淡,卻有溫度。

她問:“你住哪兒,家中可有人?”

她對他也算有一飯之恩了,他時常偷偷摸進那些貴人才能進去的書院,自詡也算是知恩圖報。

於是恭敬的回答:“我住城南的破廟旁的草屋,草屋三日前叫雪給壓塌了,這幾日暫且棲身破廟,與關公爺爺做伴。”

“如此,家中是無人了,那你可願隨我去,我教你讀書寫字,教你為人處世可好?”

她說著,牽起他的臟手。

那雙手玉質芊芊,可真好看。他真怕叫自個手上的汙泥染黑了。可她卻毫不在意。

鬼使神差的,他點了頭。

從此,有了從小長於清遠庵的青晏小師傅。

三十|

待天色暗曉,趙煦方才自案首擡頭,揉了揉酸澀的眼睛。

問了句:“什麽時辰了?”

正整理案上淩亂的奏疏的趙吉祥,擡頭看了眼銅漏,答:“快寅時了,官家可要就寢了?”

“不了。”

趙煦站起身,熬的太晚,早便沒了睡意,“今晚月色依稀,夜景也可賞賞。”

“諾。”趙吉祥剛剛將所有的奏疏歸類置好。

去尋了件薄裘給趙煦穿上。

深秋的夜裏,更深露重,不要著涼了才好。

趙吉祥本想叫守夜的人一起,提上琉璃燈,在前為官家引路。

卻被趙煦拒絕了,自提著一盞就走出了去。

吉祥公公趕忙拎著另一盞追了上去,特特跑到趙煦大約一步距離的前方,為其引路。

銀盤懸在空中,雲霧繚繞。

風動雲動,似月在動。

本無聲的風,樹葉拍打作響——“沙沙”;本無味的風,秋花香染上鼻尖——“淡雅”。

深夜,太夜池旁,連蛙聲也也無。偶爾傳來,魚尾拍打湖水一兩聲。

明明是瞎逛,可腳就是不聽指揮的,走到了椒房殿外。

若不是大門上懸掛的那個紅燈籠,整個椒房殿,幾乎要與夜色融為一體。

將手中的琉璃燈遞給趙吉祥,趙煦找到一處稍矮的墻,一撩下袍,縱身一躍。

身影便消失在了吉祥公公的眼前。

夜半三更的,官家竟學起了江湖采花大盜的本事,翻墻夜探姑娘的深閨!

吉祥公公表示目瞪口呆,聖人好歹也是您明媒正娶的妻子啊,官家啊,咱們走正門不行嗎?

還是,現在主子夫妻間,就愛這種情趣?

腦子不夠用,吉祥公公幹脆坐在門口的臺階上,抱著兩個琉璃燈,假瞇一會兒。

趙煦翻進的地方,剛好就是椒房殿那顆巨大的梧桐樹旁,樹下還擺著一盤未下完的殘局。

空氣中似乎還遺留著攸寧身上特有的體香。聞著就覺得舒坦。

他無奈一笑。誰知道他今天是怎麽了呢?

傻事既然已經幹了,他也就幹脆作一名真正的偷香竊玉的小賊吧。

寢殿正前門,寒露守夜十分用心。目不轉睛,不見困意。

他試著開了開窗戶,並沒鎖。

手一撐,也就進了去。

繞進內殿,床上鼓著一個包。與以往如出一轍的睡姿,完全不見淑女樣子。

床上的人睡的深沈,把自己包裹的如一條巨型娃娃魚。

還曲著膝,肚子前鼓作一團,得了,還是條懷孕的娃娃魚。

想到“懷孕”兩字,趙煦俯身盯著攸寧刷子一般的長睫毛,心裏想著,要是攸寧真的有了孕,可得好好糾正一遍睡姿,壓到孩子可不好。

不受控制的就摸上了那個假肚子。

當初王淑妃和朱妃先後傳來好消息,帶給他的喜悅,竟還不如今晚他的臆想。

那麽,什麽時候,這裏才會傳來好消息呢?

他魔怔般的將臉貼上去,半響。仿佛這樣就可以聽到,胎心跳動的聲音。

第二日醒來的攸寧,除了發現嘴唇特別紅潤,還附帶麻麻的感覺之外,並不知道昨日她的閨房已經被人夜闖了。

原本只說假瞇一會會的趙吉祥公公,在趙煦翻墻出來之前,已經睡的深沈了,嘴角還留著一大片的不明物體。

趙煦連叫三聲,不醒。幹脆一腳踹了過去。

猛地驚醒的人,大叫:“護駕!護駕!”

直到半響才反應過來自家主子好整以暇的目光,慌忙請罪。

此時天已經蒙蒙亮了,帶著深秋露水,比深夜更要冷上幾分。

吉祥公公連打了好幾個噴嚏,只覺想死:“奴才禦前失儀,請皇上降罪!”

“罷了。”趙煦心情還算不錯,趙吉祥又是自小伺候他的人,自不會太過刁難。

還有不到一個時辰的時間,早朝便要開始了。

近日因著改革,即使準備充足了,瑣事也還是繁重。

改制之事非三兩天可行,除在地方設立崇文館普教外,上京中開放太學與庶族平民。

地方品學兼優者,由該區崇文館館長推薦,可入太學。太學學生中,若才能出眾者,可由官家選取,直接入國子監。

暫定為每三年一屆,在各個地方舉行。科舉制設為三個級,分別為鄉試、會試與殿試。

第一屆的鄉試於昭和三年秋舉行,因是第一屆,是以,原定只有秀才(生)才可報名的,如今有意者皆可報名。

中選者為舉人,第一名稱解元。

會試在鄉試後的第二年春天舉行,由奉常大夫主持,國子監為考場,宗正大夫從旁監督。

中選者為貢生,第一名為會元。

上述兩場,主要考察考生的文韜武略,以及政治思想。還有當下盛行的時文、時藝、制藝。

最有一場殿試,由皇帝親自主持,只考策問,又稱為殿前答辯。

取中後,統稱進士。

殿試分為三甲錄取,第一甲三人,賜進士及第,第一名稱為狀元、第二名為榜眼、第三名為探花。

第二甲為進士出身,第三甲則是同進士出身。

過了殿試的考生,便可被授予官職。

只是,在這授官上,犯了難。

一次選舉出來,少則百人,多則幾百。

總不可能,都給安排上重要官職上,況且,萬一只是空有理論沒有手段的呢?

武舉還好說,鄉試與會試過後,繼續殿試選取,直接編入軍制。

軍營空缺多,狀元由下開始安排職位,之後從底層起,以軍功晉升便是。

這上面,武將們都無意見,武將之首的太尉宋衍,也點頭表示此法甚好。

文舉,可就難排官職了。

上京已有國子監的存在,算是培養預備官員的地方。

趙煦想要增設一個同國子監一般的機構,主要是能夠取到考察科舉選拔出的優秀人才的效果。

這個地方又不能無所事事,需要實權用來實幹,也須實幹的經驗。

這就表示,那地方不可能如他現在的政事堂一般,作默默無聞的資詢機構。

關於增設一個機構的提議,趙煦普一提出,便遭到了如浪的反對聲。

此時,便是庶族,也表示,不支持。

率先開口的,還是王太常,他出列跪首於地,手持象笏至額處,道:“官家想法是極好,只是動搖國本,請官家三思後行。”

“若朕未記錯,當日太常大人同樣以此為由阻撓科舉制的推行的。”

趙煦駿眉冷挑,並不向下看,軟軟倚靠椅背,斜眼看著宣室殿頂部的金龍吐珠的雕飾,手撐於右側太陽穴。

一夜未睡的後遺癥還是出來了,趙煦開始不耐煩起來。

堂下的那些人不就是擔心權利被分割嗎?

見此,王太常的語氣,更顯出老臣的苦諫之心來,甚至——

“臣知官家登位以來,素有主見,可是官家也不可一意孤行,若官家真要做出那等之事,那麽臣不如今日撞死於這宣室大殿上,好叫老臣日後歸土,也有顏面可與幾任先皇敘話!”

又是“一言不合就撞住”的慣用戲碼。

那個皇帝在位期間會是一片好評的,趙煦並不介意史官的筆下多他一筆不善納諫或是暴虐的評價。

於是,他坐正身子道:“太常大人若真有此心,那麽便撞罷,朕定當厚葬大人,叫大人能夠在地府下與先皇們好好分說。”

王太常僵硬在地,舉著象笏的手微微發抖,顯然還沒有做好那樣的思想覺悟,也沒有料到百試百靈的方法對趙煦卻奈何不得。

如今是,面子裏子都過不去了。

心下不住埋怨,老子女兒還在你後宮給你生兒育女呢!算起來老子還是你丈人!

“官家當謹言。”許久未在朝堂上發言的禦史大人方榆提醒了句。

趙煦還是給方榆面子的,又重新倒回剛剛的姿勢,閉著眼睛,思考新增的那個機構,該有些什麽樣的權利好,既能學到東西,又可鍛煉自我。

只有從真正有歷練的職位出來,才能早日為他所用。

外放,或許是一個不錯的選擇。可是時間與周期都太過漫長。

留在京中,又可幹些什麽,又不至於被世家庶族排擠幹擾呢?

俗話說的好,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沒有永恒的對手,只有永恒的利益,當世家庶族位於一個利益點上時,他們還是會一致對外的。

雖然庶族表示支持科舉,但是不表示庶族願意將原就不多的權利給新機構刮分出去。

於是蕭城亦開口道:“臣私以為,地方有能之人畢竟少數,不如官家等至明年秋天,鄉試過後,再行定奪。”

直接反對不行了,那麽便來招以退為進。

這次,趙煦連眼也未睜,蕭老故去後,看來蕭家明事理的就剩一個蕭清瑜了。

或許,他得重新考量一下,蕭家是否還能在那條暗線上待下去。

許久,再無人說話。

“近日朕看你們都忙的腳不沾地,才想著給你們減輕點負擔,看看你們這幾個不願意的樣子。”

趙煦終於開了口,凈是失望之意,“朕原意並不想從你們間分權,你們倒是會揣度上意!”

“朕給你們兩天時間,想出何地可以空出空來,給朕寫奏章呈上!”

“下朝!”

一錘定音。

三一|

一直少有客人到訪的城南竹軒,今日到迎來了一個陌生人。

也許,也算不上陌生。

“玉衡兄,始元十七年一別,不想今日方才相見。”

程安落下一子,感慨了句。

歲月在兩人臉上身上都刻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

當初同樣意氣風發的相別,一個誓在廟堂之上立下萬事功業,一個誓在江湖之遠傳萬古芳名。

如今,一個依舊朗月清風,蕭蕭素素。到底還是未能真正進入朝堂,時興改革之志。

一個坦蕩傲岸,不願筆墨流於世俗,芳名已有,卻刻滿人情的風霜雨雪。

被稱作玉衡的人,便是竹軒的主人,亦是之前趙煦曾特地出宮討教之人。

他呡下一口竹葉水,將手中黑子落下,開口:“數年未見,平之兄棋藝大進,果真還是江南的水土養人。”

棋面局勢未完全顯現,粗看之下,白子黑子尚勢均力敵,但懂棋之人深究下去,便會發現,棋盤相互纏繞的兩色,白色隱隱將要包圍了黑色。

如淺灘,將要困住了黑龍。

程安仰天長笑一聲,只道:“江南水土養不養人,我不知道,倒是發現玉衡兄還是恣意的。”

“何以見得?”

鬥棋不過興之所至,還是相互敘舊更為適合多年未見的老友。

兩人都將手中棋子放回棋盒中,只留殘局於棋盤上。

並肩往竹林間中行去。

“數十年過去,玉衡兄除相貌上更添上幾分年歲外,還是如以往一般的清風肅肅,無郁郁不得志之感。可見,玉衡兄弟以往的志向雖未實現,但因是找到了另外的志向罷。”程安道。

那人想了想,教養孩子算不算一個志向呢?應該是算的。

但其中趣味,平之兄這個這麽大年齡還未娶妻,無子的人,是體會不到了。

於是回了句:“與平之兄所言符合上七八分吧。只是平之兄還是不願娶妻不曾?”

終於到了竹林中間,找到了一棵格外粗壯的竹子。

一棵竹子能夠存活幾十年,而不倒不腐,也著實不易了。

竹節已經發黃,依稀可見著當初所刻下的字。

“始元十七年五月初六埋。”

劍鋒犀利,筆畫深邃。可見當初所刻之人書法之妙,劍法之高。

兩人撩起下裳,蹲在老竹下,直接動手扒著泥。

只道露出一角紅色的塘泥。

自你中挖出了三個壇子,日月浸泡滋潤下,厚厚的竹泥下的壇子,依舊光亮如新。

兩人不在意的將汙泥直接往身上抹去,揭開壇上的封泥。

霎時,竹葉青的酒香,充斥了整片林子。

陳年的佳釀,未嘗,已能醉人。

各抱起一壇,直接往嘴中倒,似牛飲。

眼角流出一滴淚水,混入酒中,一起濕了衣裳。

程安搖搖站起,繞著老竹一圈,倒進壇中酒。

似哭似笑似呢喃。

“釀酒刻字的人已不在,青山留骨啊!”

玉衡癱軟,靠在老竹上,道:“三人裏,也只有他,死都完成了自己的志向!”

猛地摔碎手中的空壇,程安上前拎住玉衡的衣領:“你告訴我,你告訴我,憑鬼茲樓蘭兩個小國,怎麽可能就難麽容易的屠了林城,林垣他,怎麽可能,怎麽可能,就那麽,就那麽容易的就留在了那裏!”

語氣激動,幾乎表達不清,淚水簌簌落下,當真悲傷到極致了。

“鬼茲出其不意,樓蘭夾擊左右,林城當時的確是獨樹難支了。林垣作為同城殉葬的守將,已經受到官家最大的褒獎了。”

玉衡想勸,卻只能實話實說。

無力的垂下手,程安知道,一切都是事實,但是,就是不想承認罷了。

曾經那般要好的三人,一別經年,有一個,竟成永別。

“那麽,聽說,林垣的小女兒被救回了,可是?”

玉衡點頭:“我雖未見過,但是,青艾侄女被恩封縣君,如今在宮中與承寧長公主作伴,一切待遇比照長公主來。”

“平之兄可放心,青艾侄女在京中的照應,自是我來承擔的。”

程安不再開口,只低頭猛灌。

看著最後醉死倒下的人,玉衡只覺羨慕。

程安可以肆無忌憚的發洩心中的苦悶,可是他卻不行。

心事無限,一句也不可透露。

煩事鎖心,一點也不可顯露。

他低頭,喝著剩下的悶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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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也是湊巧了,趙煦心中有事,剛好來到竹軒裏尋玉衡,卻被守爐火的小童子告知,主人和新來的客人一道往竹林深處去了。

趙煦是尋著酒香找到躺倒的兩人的。當時他只有一個想法,兩個年紀都三十好幾了,還這麽不省心!

滿是汙泥且淩亂不堪的身上衣也就不說了,只說滿身的酒氣,居然還睡在了竹林裏。

真真是魏晉名士的不羈作風。

醒酒的湯是現成的,吉祥公公一人一碗給灌了進去。

兩人的酒量都還是不錯的,不倒一個時辰,便轉醒過來。

其實喝的都不多,只是暗示著要醉罷了,醉著的人,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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