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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麽。”

“你這臭脾氣,跟喬院首一個樣兒。”

李錦華笑了,“那他還說我跟你學娘們兒了呢。”

祁平遠站起來,搖了搖頭,“算了算了,回去吧,你牙尖嘴利,我說不過你。”

李錦華再次笑了,拿好了藥箱,隨他下了亭子,按原路返回。

冷不丁,在宮道轉角處又遇到了“冷面將軍”。

“尉遲將軍,哦,不,現在該喚您‘安平侯’了。”祁平遠逢人說人話,逢鬼說鬼話,一副深谙交友的模樣,和那尉遲將軍,啊呸,安平侯揚笑言談。

李錦華低著頭,飛快地脧了那人一眼。

也是。尉遲衍立了大功。仁德帝該賞他,該大賞他,加官進爵,封侯賜金。

李錦華站在祁平遠身後,“見過安平侯。”

“嗯。”安平侯尉遲衍點頭。

還是冰冰冷冷的,惜字如金。

尉遲衍旁邊的侍衛笑著,“小醫徒,我家侯爺雖然有時候板著臉,可還是挺和善的。”

那侍衛就是上次在軍帳裏兇了李錦華的那位。

聞言,李錦華垂著眸子,面上四平八穩,沒什麽表情。

封睿是個虎性的人,見李錦華臭著一張臉不願理會自己,頓時有些傷心,“你怎的生得這樣小氣?”

李錦華繼續垂著眸子,不願搭理。

安平侯開口道:“‘溫恭郡王’的傷勢已大好,李錦華你以後都不必去覆查了。”

“什麽意思?”

“我懷疑你居心不良。”安平侯說得直白,十分直白。

祁平遠笑道:“你倆這是冤家?救死扶傷本是醫者本職,安平侯你豈能不允她去給殿下瞧傷?”

祁平遠和尉遲衍不大熟,只是偶爾喝過幾次酒,從旁人那兒聽說過這人的嚴苛冷血,是個羅剎閻王。今日多聊了幾句,覺得他就是個不講理的莽夫。

祁平遠沈了沈臉色:“難不成元啟殿的侍衛都是安平侯你安排的?”

安平侯看著祁平遠,如鷹隼般的眉眼不怒自威,睥睨的看向李錦華,道了句:“好自為之。”便離開了。

封睿一頭霧水,安慰道:“小醫徒,我家侯爺就這脾氣,你別放在心上。”

李錦華動了動嘴皮子,想了想,還是沒理他。

祁平遠道:“這個尉遲衍,有點奇怪。”

李錦華笑道:“不是有點,是非常奇怪。”

兩人回了太醫院,蔡俊和曹明正在打罵一個宮女。

祁平遠沈著臉,邁步走過去,“怎麽回事,蔡俊你越發無法無天了!”

那蔡俊住了手,被曹明拉到一旁。蔡俊撐直了腰板,“這就是不知道哪裏來的潑皮,賴在太醫院裏不肯走,祁大人豈能怪我。”

祁平遠看向那個宮女,衣飾汙糟,確實有些像潑皮的樣子。可這裏是大周的重明宮,豈會有無緣無故跑到太醫院來撒潑的人。

祁平遠問道:“你是何人?”

李錦華回屋放了藥箱,本想去後院找喬溫言,路過門口時看見了那個汙糟糟的宮女的臉。

李錦華的眸子陷入一片幽靜,沈默了半晌才走出去,走到宮女跟前,截了祁平遠的話:“你是何人。”

那宮女瘦瘦小小,害怕的縮成一團,睜著又圓又大的眼睛,看著眾人無所適從。

“我......我......”

李錦華緩了緩臉色,放輕了聲音,再次問道:“你是何人。”

宮女癟著嘴,十五六歲的臉龐上揪出了一層淒苦,哭道:“我是太妃娘娘的貼身宮女,她早晨咳血了......她咳血了......你們,你們能不能去幫忙瞧瞧......”

蔡俊曹明兩人舉頭望天,裝作沒聽見。

祁平遠撐著下巴,有些疑惑。太妃?趙家的宗親,不都被逆王殺幹凈了?

李錦華卻把宮女扶起來,握著她瘦骨嶙峋的腕子,輕聲道:“慢慢說,不急。”

020:要謝

宮女說她是秦太妃的貼身宮女。

秦太妃,就是那個癡傻的成王的母親。

祁平遠搖頭:“算了,這事咱們不能管。”

李錦華被他拉到院子的槐樹下,聽他數道秦太妃現在是個是非的人,太醫院實在不該去蹚這趟渾水。

“祁大人剛剛跟安平侯一起時可不是這麽說的。”李錦華勾了勾嘴角,冷冷笑道:“趙如懿是人,冷宮裏的秦太妃就不是人了?什麽救死扶傷,全是狗屁!”

祁平遠舔了舔唇瓣,對著李錦華還稟著好脾氣,“你別任性了,那秦太妃是什麽人?成王可是她兒子。你若去管這檔子事兒,整個太醫院都得被牽連。”

“我不信。仁德帝不是自詡‘仁厚高德’嗎,他剛登基,大把大把的賞賜送進成王府,豈會虧待冷宮裏一個垂危的後妃?”

祁平遠急了:“跟你說不明白!”

李錦華垂眸抿唇。她明白,都明白。

仁德帝雖然表面上厚待成王,估計心裏早就巴不得他們母子早日歸西了。但李錦華就是要對仁德帝對著幹,她不但要去救秦太妃,還要想辦法治好成王的癡傻,惡心膈應死仁德帝才好。

李錦華返回屋裏,拿了藥箱,想了想又放下了,只取出了一包銀針揣進懷中。

“走吧。”李錦華一意孤行。

祁平遠叫都叫不住:“李錦華你能耐了啊,不要仗著你是喬院首的徒弟,我就不敢抽你了!”

宮女連連道謝,李錦華當真就跟著她走了,頭都沒回一下。

蔡俊和曹明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氣得在跺腳的祁平遠。

祁平遠罵道:“看什麽看,譚太醫不在了,你們就這樣消極怠慢嗎?!磨藥曬藥去!”

......

宮女攏著袖子,一道上都低著頭掩淚,等到了一座荒廢的宮殿前,才停下腳步。

“小醫徒,我家太妃就在裏面。”

李錦華點頭,看了眼荒廢的門匾,字跡斑駁早就看不出是什麽字兒了。門栓上也積了灰,院中飄來一股子潮濕的難聞的氣味。

宮女又哭了,抽抽搭搭的:“我家太妃娘娘從前是住在青華居的,自先帝駕崩後,就被人趕到這裏了。”

李錦華問道:“成王呢?他不管嗎?”

剛問出口,李錦華就楞住了。

世人都說成王如今是個癡傻之人,就算不傻,也大抵是不敢進宮來探望秦太妃的。仁德帝心狠手辣,若是被他拿住了軟處,必定死無葬身之地。

宮女搖了搖頭,抽著鼻子,迎著李錦華進了冷宮。

李錦華走近寢殿內,一片蕭索撲面而來,悶悶的,又涼涼的。

秦太妃就躺在殿中的快要坍塌的床榻上,灰舊的棉被散發著陰濕和黴味,枕巾上沾著咳出來的汙血。

宮女跑去她身邊跪下,哭成了淚人。

李錦華皺著眉,三步並作兩步過去,掀開被子扶起秦太妃,見她面白如紙,嘴角依舊氤氳著血跡,沈聲道:“綠筠,拿水來。”

宮女擡頭,錯愕的望著李錦華。她不記得她跟面前的這位小醫徒說過自己的名字啊。

李錦華擰眉:“還不快去!”

綠筠忙不疊爬起來,跑出去。

李錦華替秦太妃擦掉嘴角的血跡,探了脈。待綠筠端來一個缺角的碗,碗裏盛著半碗不清不濁的水。

“拿來。”

李錦華將水餵給秦太妃,又給她擦了擦嘴巴,才擦幹凈。

李錦華掏出包裹,挑了幾根細軟的,綠筠幫忙扶著秦太妃,李錦華往秦太妃頭皮的幾個穴道紮了幾針。

又探了探脈。

李錦華眸中的冷意消散了幾分,嘴角微揚:“好了,你家太妃沒事了,不過是普通的風寒,細細養著便好。待我回太醫院開幾副補氣驅寒的藥,你晚些去取。”

綠筠笑了,抹掉眼淚,咚地跪在堅硬的地板上向李錦華道謝。

李錦華的臉上沒什麽表情,“起來,不必謝我。”

“要謝要謝!!”綠筠抽著鼻子,道:“我家太妃娘娘從前受先帝善待,這一變天,宮裏的奴才就見風使舵了,要不是您宅心仁厚,只怕我家太妃撐不過今晚啊!”

李錦華站起來,收好了銀針,“叫太妃好生養著,別太憂思勞慮,不然就算是大羅神仙來了,將她紮成刺猬也救不回來。”

李錦華想起前幾日喬溫言給自己的零嘴錢,從袖子裏摸了個荷包出來 ,塞給綠筠。

“我走了,你好好照顧太妃娘娘。”

綠筠抹著淚笑著送她出去。

......

李錦華覺著吧,尉遲衍就是盯上她了......

綠筠沒看見什麽人,送了李錦華就跑回去照顧秦太妃了。

李錦華拉下袖子,袖下的手握緊,一臉明艷的望向宮墻根兒邊:“什麽時候,安平侯也有了跟蹤人的習慣?”

安平侯從墻根兒走出來,午後的日後從墻頭折射下來,將他半張臉隱匿在陰影下。

他淡淡道:“死性不改。”

李錦華微諷道:“不知道安平侯每日的差事是不是很閑?”

安平侯冰冰冷冷,“你為何要救秦太妃?”

李錦華懶懶撇嘴,“跟你有關系嗎?我想救便救了。”

安平侯鐵面無情,“滿嘴胡言。”

李錦華挑眉,眸中清寒:“你是不是管得太寬了。”她把上次他給的那塊腰牌掏出來,丟還給他,“我身為太醫院醫徒,救治病人有錯嗎,你為何總是揪著我詰問。”

“因為你心懷不軌。”安平侯接了腰牌,掛回腰間,“你於我有救命之恩,救你於水火,也是應該。”

應該個鬼。李錦華心想。

“你如今可是陛下親封的安平侯,錦華一個小小的醫徒,哪兒擔得起您的掛念,還是算了吧。”

李錦華知道他這個人十分難纏,索性將話都攤明白了,“安平侯不必再防著我,我做的都是仁義之事,從不傷天害理。”

仁德帝屠戮重明宮,李錦華除了他,簡直是為民除害的大功德一件好吧。

安平侯不信,走近了幾步,看著李錦華,一字字沈如青銅鐘:“收起你那些歪心思,本侯受命保護重明宮,你休想作出什麽動作來。”

021:石頭

安平侯親自送李錦華回了太醫院,再次引來一片躁動。

驍同濟對喬歸鶴道:“你家小徒弟是不是跟尉遲衍有什麽?”

喬歸鶴不解:“有什麽?”

蔡俊坐在角落裏攪動杵子,眼神陰陰的掃了眼進後屋的李錦華,尖酸道:“喲,剛巴結完太妃,又攀上了新貴侯爺。”

喬溫言聞言回頭脧了他一眼,“你少說兩句。”

蔡俊閉嘴,低頭抓了一把草藥放進石槽裏,繼續磨藥。

喬溫言出了大堂,看見姜太醫和驍太醫正在和喬歸鶴說著什麽。喬歸鶴的臉色並不怎麽好。

“師傅。”喬溫言打斷幾人的談話,道:“徒兒有些問題要請教你。”

“嗯好。”喬歸鶴向姜太醫驍太醫點點頭,跟喬溫言到了藥房裏。

喬溫言道:“師傅你別聽外面的人胡說。祁大人跟我說了,今天下午有個宮女跑來哭著求人去救秦太妃,錦華是好心,才去的。”

喬歸鶴涼涼的哼了聲,“太醫院難道沒人別的太醫嗎?輪得著他一個醫徒?!”

喬溫言低聲道:“師傅,你明知秦太妃的身份敏感,旁人哪敢去蹚渾水,就連祁大人都是避得遠遠的。

“那這個臭小子也不該一聲招呼就不打就跑去冷宮。”

喬溫言笑道:“這是錦華心善。”

“哼,等著吧!等玉露臺的賞宴結束了,陛下問起這事,他就麻煩了!”

喬歸鶴是打心眼裏看重李錦華,誰知她竟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硬要去摻和趙家的家事。

“等著吧,等著吧,李錦華這個臭小子,遲早聰明反被聰明誤。”喬歸鶴沈吟著,出去了。

綠筠來時正是晚飯時。

李錦華和喬歸鶴喬溫言在同一張桌子上吃著飯,外面有人進來說,有人找李錦華。

喬歸鶴板著臉冷哼了聲。喬溫言溫潤笑道:“錦華,去吧。”

飯廳裏還有別的太醫和小醫徒,個個擡頭望著李錦華。

李錦華低著頭,腳步頓頓的走出去,到藥房去把自己早就準備好的藥包拿去送給綠筠。

“多謝......”綠筠仰著頭,小家碧玉的臉龐上洋溢著殷實的笑意,“對了,你叫什麽名字?”

李錦華微微一笑:“李錦華。”

“多謝你,錦華。”

李錦華回了飯廳,剛坐下繼續扒飯,喬歸鶴冷不丁道:“藥材錢從你例錢裏邊扣。”

“......”

喬歸鶴吃完就走了,拉著驍同濟去前院研究醫書去了。

喬溫言笑了笑,道:“今夜你去找杜子安玩會兒吧,我要輪值,就不督促你看醫書了。”

“嗯。”

李錦華應著,心裏卻想著其他的事。

李錦華坐在院中,手中搗鼓著喬歸鶴早上交代下來的草藥,心思飛去了天邊。

祁平遠打發杜子安去背誦“傷寒醫論”,卻獨自走到前院來,坐在曬草藥的架子旁,“早上你又去冷宮了?”

李錦華啟唇淡淡道:“沒有。”

祁平遠嘁了聲,道:“瞞著誰呢,你鞋底粘著黑土塊,重明宮內除了冷宮,再無別的地方有。”

李錦華抽了抽嘴角,低頭看向自己的鞋子,果然,鞋尖上沾著濕潤的黑土粒子。

應該是前幾日下過雨,冷宮的泥土還很潮濕。

“行吧,你知道了,想怎樣。”李錦華轉身從木架子上拿下一個篩子,放回屋內。

返身出來時,看見祁平遠正在糟蹋其中一篩,連忙走去推開他:“你做什麽?弄壞了喬院首要找我賠的!”

喬歸鶴這兩天還生著氣,李錦華對哄人這項技能實在無從下手,便任他去了。但也不能破罐子破摔啊。

“祁平遠,這批‘千齒草’可是喬院首找內務府好不容易尋來的,要是弄壞了,他得撕了我!”李錦華怒目圓瞪道。

祁平遠笑了笑,把話題繼續轉到秦太妃身上:“你究竟想要幹什麽,秦太妃那樣的人,你還是離得遠遠的才好。”

“她是哪樣的人?”李錦華眸中帶笑,低頭問他,“我救了秦太妃,陛下難道會捉我去問罪?這不是打他自己的臉嘛。”

這一點,李錦華早就想到了。

仁德帝再怎麽想除去成王母子,都不可能把這事擺到明面兒來。

祁平遠耐心道:“李錦華,你不要太自以為是了,陛下是什麽樣的人,你應該清楚,若他想要解決了你,連吹灰之力都不需要,你這是在以卵擊石!”

“那他盡管放馬過來,我身正不怕影子斜,除非他想背負萬民罵名。”李錦華沈篤的臉上有一種別樣的麗色,仿佛她說的必然是正確的,且無畏的,叫人移不開眼。

祁平遠輕嘆:“臭小子,你真像喬院首說的那樣,就是塊石頭。”臨了補了一句:“又臭又硬。”

李錦華收回視線,繼續收拾架子,“原來竟是他讓你來勸我的。”

祁平遠臉色不大自然,“那你不知感恩,非得跟他對著幹。”

李錦華道:“你知道的,我父母雙亡,見不得旁人受罪。”

祁平遠也學著她喪喪的語氣,道:“但你不該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啊,我們這都是關心你,趙家的是非,你去摻和是個什麽勁兒。”

“與你無關。”李錦華半瞇著鳳眸,眸角徒然生出一抹寒光。

祁平遠覺得這樣的李錦華一點也不聽話。遠不如從前在譚太醫手下那般聽話。

院外來了個小黃門,縮著脖子往裏瞧。蔡俊走上前去笑問道:“大人找誰?”

小黃門紅著臉,羞赧道:“找一個小醫徒,叫李錦華。”

蔡俊頓時臉色變得鄙夷,怎麽人人都找李錦華,莫非他是個香餑餑不成。

小黃門又道:“我家殿下宣召他,小郎君可否引薦一下?”

一聽是什麽殿下要找李錦華,蔡俊的臉色更臭了。重明宮沒有幾個殿下,唯一和李錦華有點關系的只有陛下的獨子——剛剛獲得敕封的“溫恭郡王”。

“那你等著,我給你叫去。”

蔡俊氣得不輕,甩著袖子進了太醫院的內院。見李錦華正在和祁平遠吵什麽,兩人都臉紅脖子粗的。

蔡俊口氣不善道:“李錦華!有人找你!”

祁平遠磨了磨後槽牙,看了眼蔡俊,又看了眼倨傲的李錦華,氣沖沖走了。

李錦華壓下眸間的戾色,轉身看向蔡俊:“誰找我。”

“去了你不就知道了!”蔡俊翻了個白眼。

李錦華去了院門口,看見了前兩日那個羞答答的小黃門,“......你,你找我?”

小黃門點點頭,“我家殿下找你。”

022:鬧劇

李錦華再次跟著小黃門去了元啟殿。

但是這一次她是一個人去的,且是兩手空空的。

守在臺階下的侍衛長睨了他一眼,正欲例行檢查。小黃門行禮道:“我家殿下就是宣他來問些事情,一炷香的時間就好,就不用再查了吧。”

侍衛長的臉上生著一坨橫肉,長的兇神惡煞,偏偏故作兇巴巴的。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李錦華瘦削的小身板,道:“算了,你們走吧。”

李錦華和小黃門再次走到了上次的偏殿。

趙如懿還是坐在上次的地方下棋。自己同自己下棋。

見李錦華唯唯諾諾地拘著手進來了,他笑道:“坐吧。”

趙如懿指著桌子對面的位置。

李錦華擡頭看著趙如懿。

小黃門立即上前去將隨意丟在椅子上的明黃的布帛收走。

“殿下還是在意陛下的態度。”李錦華看著小黃門收走的那塊布帛,笑起來,坐到了趙如懿對面的位置。

趙如懿的面前正是一盤殘棋 ,他無所謂的笑了笑,擡手將黑子白子重新收攏回棋盅裏,問道:“你選黑棋還是白棋。”

李錦華道:“殿下的氣質如蘭如玉,白子正能襯出您的溫潤。”

趙如懿把黑色的棋子推到她面前,“讓你三個子。”

李錦華點頭,依言先落了三個。

趙如懿撚起一顆純潔無瑕的白子落下,狀似無意間問道:“聽說你最近去冷宮給秦太妃瞧病去了?”

“是。”李錦華應聲,並無隱瞞。

趙如懿的目光從棋盤上移到李錦華的臉上,笑道:“我並無責怪你的意思,你不要多想。”

李錦華又落了顆黑子,“祁大人跟您說的吧。”

“這你都知道?”

“殿下不是愛道聽途說的人,諾大的重明宮中再多的流言,殿下也不會去打聽的,除非是祁大人湊到殿下跟前,讓殿下來勸我。”

趙如懿的神情十分溫潤,“他這是一片好意。”

李錦華的語氣十分固執,“我知道。但是秦太妃如今困於冷宮,我既然救了她一次,便不能半途而廢。”

趙如懿覺得有些愧疚,“她是個苦命人。”

他父親一意孤行,憑借著不光彩的手段做了皇帝,這些他都知道。

他吃了李錦華三顆黑子,擡眸看向李錦華:“她是個苦命人,我已經差人去冷宮好好照料她的衣食起居了,你以後盡量少去冷宮,免得有心人亂嚼舌根。”

李錦華舉著棋子楞怔了片刻。

趙如懿這是在擔心她?

李錦華苦笑道:“殿下還是這樣仁義善良。”

“什麽?”趙如懿方才正在思索棋局,並沒有聽清楚。

“咳,沒什麽。”

棋局結尾,李錦華輸了。

李錦華將手裏剩餘的棋子放回棋盅裏,一臉坦然:“殿下,是錦華輸了。”

趙如懿點頭,“你的棋藝已經很不錯了,比之祁太醫也差不到哪裏去。”

李錦華微笑,“我可以當做殿下這是在誇讚自己麽。”

“哈哈。”

趙如懿笑得開懷,起身拂了拂月牙白的溫矜長袍。

李錦華也連忙站起來。

趙如懿道:“元寶,送錦華回太醫院吧。”

原來跟個娘們兒似的那個小黃門叫做元寶。李錦華勾著頭,如是想道。

元寶帶著李錦華出了元啟殿,守在臺階處的侍衛長看著李錦華的背影走遠了,才收回覆雜的目光。

元寶把她送至太醫院正門口:“錦華小醫徒,我家殿下是真心為你,你切勿再管冷宮那位的事兒了,萬事有我家殿下在呢。”

李錦華拱了拱手作了個揖,笑道:“好,那請元寶大人轉告殿下,錦華今後會謹言慎行的。”

“好說。”元寶又紅了紅臉,低著頭,離去了。

李錦華剛踏進太醫院,迎面就兜來了一巴掌。

她正沈浸在秦太妃的事情裏,毫無防備被來人摑了重重的一掌,頓時嘴角破裂,流出殷紅的血。

“王爺!”

“王爺息怒!”

太醫院的正院中,大的太醫,小的醫徒,站了一院。

李錦華被摑得頭腦發暈,被人急急扶住了,才站住跟腳,眸色冷戾地看向院中的人。

那人生得圓滾滾的腆著個肚子,長著一張圓敦憨厚的臉,此刻瞪著銅鈴一般大的雙眼狠瞪著李錦華,道:“你這個該死的狗奴才!”

那人又要一巴掌扇下來。

喬歸鶴和祁平遠兩人紛紛沖上去一人拽著他一只胳臂。祁平遠勸道:“王爺,息怒啊。”

“滾開!”成王憤怒到極點,推開他們兩人,非得要再打李錦華幾巴掌才能消氣的模樣。

院中的其他人,有的在為李錦華擔憂,譬如杜子安,喬溫言等人。還有的低頭偷笑,巴不得李錦華被打死才好,譬如蔡俊和曹明那一夥。

李錦華站穩了,向驍同濟遞去了個感激的眼神,才轉身看向癡傻瘋癲的成王,“敢問成王,你為要打我?”

成王目露狠厲,張著一口獠牙,惡狠狠的瞪著李錦華,罵咧道:“你為何要救那個賤人,本王要殺了你,殺了你!”

他又撲來了,李錦華只得側身躲開。結果肥胖的成王就直直的摔在了泥土堆裏,糊了滿臉灰,哭了。

“哇......你們都欺負人...欺負我...你們都是壞人......”

成王哭了,哭得排山倒海,驚天動地,哈喇子流了一嘴。

整個太醫院卻沒人敢上前去勸他。

誰不知道一個月前成王被嚇傻了,之後癡癡傻傻,瘋瘋癲癲。時常打人,殺人。

李錦華鳳眸微瞇,眼神陰鷙的看著在地上打滾哭鬧的成王。

原來,成王真的傻了。

傻成這樣了。

只有成王帶來的三個婢女敢上前扶他,輕聲細語,並當眾解衣。

嘔——

李錦華現在惡心的直想吐。

太醫院眾人也是第一次看見這種場景,一些未經人事的小少年直接就紅了臉,撇開頭。

禁衛很快就收到了消息,在婢女解衣哺乳後的一盞茶時間,安平侯就已經帶著一對持槍的人馬趕到了。

婢女背對著大門口,重新系好的衣裳,扶著成王站了起來。

安平侯站在門口,看向院中的亂哄哄的一場鬧劇。

023:召見

安平侯做主把成王送出了宮。

此時他站在正堂裏,背著手,抿著唇,看向幾位能做主的太醫。

喬歸鶴站出來,先拱手道:“今日多謝侯爺解圍。”

“嗯。”安平侯點了點頭,眼神卻瞟向幾個太醫身後。

李錦華正坐在桌子前,祁平遠和杜子安拿著棉布沾了藥末給她擦傷口,痛得她齜牙咧嘴:“輕點......輕點......”

杜子安在一旁心疼得抹眼睛,“師傅,你輕點啊,錦華都快痛死了。”

祁平遠連一點好聲好氣都不願給他,舉著棉布就狠狠的壓在李錦華嘴角的傷口上,怒斥道:“活該你,我就是專門挑這種遇血劇烈的傷藥,痛死你才好,看你以後還敢不敢多管閑事!”

李錦華袖下的手攥成一團,耐不住祁平遠這廝故意使壞,當真痛得她就差哭爹喊娘了。

“咳。”安平侯看向這邊,皺眉道:“成王一事,本候已上報給陛下知曉——”

門外又來了一隊人馬,都是些黃門內侍,為首的是幾日前才見過的薛黃門。

那薛黃門站在正堂裏,挺著腰板掃了眼屋裏的人,最後將目光投向最尾處正在上藥的李錦華。

“就是你了,陛下宣你速速去昭仁殿。”

他掐著嗓子,晦澀不明道。

屋內的人均是一楞,各自飛速的運轉心思,猜測陛下這是什麽意思。

李錦華站起來,嘴角沾了藥末還是棕褐色的,有些狼狽。

“陛下宣我?”

李錦華看著薛黃門,目光冰寒。

薛黃門捧著拂塵,脧了眼旁邊的安平侯一眼,對李錦華點頭,“走吧,別讓陛下等急了。”

喬溫言拉住薛黃門,道:“陛下可有說是賞是罰?”

薛黃門笑著打起官腔來:“小喬太醫,陛下是天子,天威難測,我們這些小嘍啰豈好擅自揣測天意呢。”

他這話,既是有推脫之意,也有示威警示的意味在裏頭。

喬歸鶴朝著喬溫言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胡亂插話。

祁平遠找帕子擦了擦手,將桌上的狼藉丟給杜子安去收拾,兀自道:“錦華,我陪你去。”

薛黃門搖頭,“這不行,陛下就只宣了他一人。”

喬歸鶴面如死灰的看著李錦華,輕輕翕了翕嘴唇,卻道:“錦華,待會兒見著了陛下,記得謹言慎行,千萬別莽撞......”

他還記得,李錦華第一次去元啟殿見到還是德親王的仁德帝的時候,傻傻的楞楞的,連禮也不知道行。

“知道了,師傅。”李錦華低頭看了看衣著,右手不著痕跡的摸了摸左手袖子裏藏著的銀針,“走吧,勞薛大人引路。”

薛黃門將頭顱擡高了幾分,一臉倨傲地捧著拂塵,給李錦華讓了條道兒。

李錦華先走出了屋子。

安平侯低垂著眸子,不知道在想些什麽,薛黃門正要跟他行禮告退,他忽然先開口了:“本候想起來,成王今日一事實屬荒唐,本候要去同陛下匯報一下。”

喬歸鶴聞言,目光覆雜地看了眼安平侯。剛才他不是說已經上報給陛下了麽?

不及眾人發問,安平侯已經擡步從薛黃門的跟前擦面而過,只留下一副盔甲的背影,讓人瞧了不禁膽寒心顫。

薛黃門莫名其妙的看著安平侯離去的背影,摸了摸涼颼颼的後頸,才揮著拂塵,使喚身後的一眾小黃門:“走,回昭仁殿!”

......

薛黃門走在最前,步子極快,從長長的宮道上七拐八繞,即便李錦華很難跟上他的腳步,但他依舊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並且會偶爾回頭,似乎在確定李錦華有沒有跟上。但是他的眼神,又像是某種意義上的暗示與警醒。

李錦華也會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安平侯,應是他的腿足夠長,總是落後李錦華八九步的距離,不緊不慢,似是故意這樣亦步亦趨。

昭仁殿是先帝的起居之所,如今被仁德帝拿來做了日常與大臣商議政事的地方,也會偶爾就寢在這裏。

薛黃門停在臺階下,“你且等著,我去向陛下通報一聲。”

李錦華目光平靜的看著薛黃門上了階梯,入了正殿。一時心中五味陳雜。

前世她是大周唯一的帝姬,諾大的重明宮她哪裏去不得,如今還要被仇人隔絕在殿外,須得通報了才可入內。

“早就同你說了,叫你安分守己些。”殿廊處的大紅宮燈照在安平侯的眼中,沒有絲毫暖意。

李錦華並不理會他,轉身背對著他,看向不遠處倒數第三塊淡灰色的地磚上的裂痕。

薛黃門入殿通報,遲遲沒有出來。

沈默許久,安平侯忽然道:“陛下登基為帝,自有一番鐵血手腕,你何必以卵擊石,生些莫須有的想法。”

李錦華聞言,只冷笑:“與你尉遲衍無關。”

安平侯涼涼地掀起了嘴角,但背對他的李錦華並看不到,“今日,陛下大抵只是想給你個教訓。”

李錦華偏頭,用餘光看了眼背後的安平侯的神情,但只見他一臉淡漠,不以為然的樣子。

薛黃門還是沒出來,倒有一些身穿朝服青冠的大臣出來了。

李錦華認得其中幾個大臣,還有些應是仁德帝剛提拔的,李錦華並不眼熟。

護國公身穿紫袍朝服,腰束革帶,頭戴黛色襆頭,甫一看見了李錦華站在階下,告別了同僚向她走來:“小醫徒。”

“見過國公爺。”李錦華向他行了個端端正正的禮,垂著眼眸,不辨情緒。

護國公看了眼李錦華,又看向她身後的安平侯,閃了閃目光,笑道:“安平侯也是得了陛下召見?”

安平侯道:“成王瘋癲鬧事,本候來回稟陛下。”

“哦。”

護國公點著頭,回頭向李錦華笑了笑,才攬著朝服大袖離去。

護國公一走,安平侯也挪動了下身子,輕輕的腳步聲從李錦華的身旁擦過,她一擡頭,就看見安平侯直直地邁上高階,徑直往正殿去了。

原來安平侯感情只是待在階下看她的笑話啊。

李錦華瞇眼看著安平侯的盔甲背影消失不見,心下一片冷然。

她總感覺尉遲衍好似在刻意針對她,仿佛知道她的意圖一般。

024:封賞

“站在這裏做什麽?”

李錦華扭頭,看見一襲月牙白的長袍,猶如高昂山上冬日的一抹雪山尖兒,氣質如蘭,矜貴達雅,聲音敦厚。

“殿下。”李錦華朝趙如懿頷首,行禮。

趙如懿眉眼溫淺的看著她,眼睛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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