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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半昧。

內殿出來了一個小黃門,宣李錦華進去。

趙如懿很隨意,邁開腳步先向昭仁殿的臺階上走去,回頭對李錦華笑:“一起吧。”

李錦華低頭,默默的跟了上去。

昭仁殿內靜默無聲,擺設格局都已翻天覆地,李錦華轉過廊角的時候,差點撞翻了架子上的丹色彩花瓷瓶。

李錦華同趙如懿一起,衣裾摩擦著赤金色的長絨厚地毯,行了叩拜大禮。

“你便是李錦華。”

仁德帝的聲音傳過李錦華的頭頂,越入耳中,聽得她肩頭一顫,止不住的情緒從心間湧出。

她袖下的雙手各自攥著,應聲道:“是。”

仁德帝高坐在足金的九龍盤踞的椅子上,端端坐著,看著垂頭的李錦華。

“起來罷。”他道。

李錦華深吸一口夏日的悶熱之氣,起身時瞥了眼內殿。

昭仁殿內熏了龍檀香,味重渾沈,帶著一絲絲帝王的威嚴在裏面壓著人,內殿改造成了大通間,置放了書案書架,面前還有一方斜榻,仁德帝正坐在榻上,看著李錦華。

仁德帝身旁便是先李錦華一步入殿的安平侯,他靜靜站著,目光冰寒,腰間所配的利劍有些嚇人。

仁德帝向薛黃門遞了個眼神,薛黃門立即意會,道:“賜座!”

有伶俐的小黃門端來一個繡著榮燕圖的杌子,擺在斜榻邊,仁德帝的身邊。

趙如懿走過去,坐下。

李錦華連眼睛都沒擡一下,又撩開了袍子跪下了。

仁德帝不鹹不淡的看向她:“你為何要跪。”

“奴才該死,不該謊瞞不報。”死而覆生月餘,李錦華第一次,對著人自稱“奴才”。

形勢所迫,不得不為。

“你謊瞞了什麽。”仁德帝拖著疲色,靠在榻邊,薛黃門立即捧著一杯提神的熱茶奉上。

李錦華擡頭直視仁德帝:“秦太妃病危瀕死,奴才不該謊瞞不報,耽誤她的病情。”

她說,秦太妃快死了,活不成了,一切都是她的罪過。

仁德帝緩了緩面色,嘴角似是上挑了半分,“卿何錯之有,太醫,醫徒,本是立世救世。”

安平侯的目光閃了閃,翕了翕嘴唇,卻沒插嘴。

仁德帝又道:“成王雖不孝,但也不能全怪他,也是朕的疏忽。”

李錦華插嘴道:“陛下乃成王親叔,豈能自責自詰。”

仁德帝笑了。

“果然是個伶俐的醫徒,但空有一手妙手回春的醫術,做個醫徒實在屈就你了。”

李錦華勾著頭,又不插嘴了。

趙如懿道:“確實是屈就他了。”

仁德帝眉間一動,笑道:“聽護國公說,他夫人的陳年痼疾就是你治好的。”只是陳訴,並沒有疑問。

“是。”

“述懷,傳朕旨意,太醫院醫徒李錦華醫術卓越,乃杏林興者,破例封為正七品吏目。”

仁德帝話音剛落,薛黃門就笑著應著,轉身去內閣拿了嶄新的明黃的布帛,鋪在書案上,有小內侍在一旁研磨伺候。

薛黃門將方才仁德帝說的話默寫在明黃的旨帛上,寫完後,吹幹拿去與仁德帝過目。

李錦華的眸底劃過一絲清寒,見薛黃門從書案的匣子裏,捧出玉璽,交給仁德帝親自蓋印。

......

李錦華正式成了一名太醫,甚至比驍太醫的職位還微微高了一階半階。

但她心中無半分喜悅。

方才在昭仁殿,仁德帝拿出來的玉璽果真是假的!假的!

先帝的傳國玉璽色綠如藍,溫潤而澤。仁德帝手裏的玉璽,雖也是塊好玉,但白而無暇,雖也是方正四寸,上攜五龍交紐......但它是完整無缺的。

相言傳國玉璽,損壞一角,以金補之。趙錦帝姬也曾記得,幼時拿在手中把玩的玉璽是補了一個金角的。

下了臺階,薛黃門站在李錦華跟前,堆著笑臉道了句喜。

李錦華摸了摸袖中,微窘道:“多謝薛大人的吉言了,但囊中羞澀,喜錢只好下次補上了。”

那薛黃門是個人精兒,不想得罪李錦華,嘻嘻哈哈就笑過去了,返身回了昭仁殿。

趙如懿下了臺階,準備回元啟殿。李錦華叫住他,向他道謝:“今日多謝殿下為我解圍。”

李錦華知道,趙如懿是聽聞了仁德帝要召見他,才匆匆趕來的。

趙如懿笑了笑,旁邊的元寶卻開口調侃道:“如今該稱你一聲‘李太醫’了!”

李錦華尷然頷首。

元寶此時一點口吃都沒有了,只臉色微紅:“我家殿下是真心待你好,你日後可好知恩圖報啊。”

“會的。”

李錦華和趙如懿告了別,轉身往琉璃瓦下的宮道上走,看都不帶看一眼身後的安平侯。

李錦華走得快快,安平侯的步子就邁得緊些,李錦華走得慢慢,安平侯就開始閑閑地踱步。

她縱使心中惱怒,卻不敢當眾硬懟尉遲衍,索性走走跑跑,將他引到冷宮去,再收拾他不遲。

如是想著,李錦華捏緊了袖中的銀針,飛快的跑到一座冷宮墻角處藏著,只待安平侯再跟來,便要狠狠地紮他一針,給他清醒清醒。

安平侯皺著眉,四處掃視,低吟著:“......怎的人就不見了。”

此處八面通風,唯有一個死角。難道李錦華藏在了那兒?安平侯凝下心神,往死角處走了兩步,便聽見一聲嚎破天際的淒苦哭喊聲。

李錦華心間一慌,聽出來那個聲音是綠筠!

她剛想離開墻角,一片陰影就覆了下來。

安平侯面沈如冰,雙目如鷹隼般鎖著李錦華的臉。

李錦華的皮膚很白,五官幹凈又清秀,十分精致略偏英氣。一雙薄情的鳳眸時而微瞇,時而低垂,清雅瑩亮,又微微透露出幾分狡黠,記憶中,他也見過這麽一雙好看的眸子。

安平侯輕嘆,輕輕地再瞥了李錦華一眼,他發現這個小姑娘的嘴唇長得極其好看,唇珠像帶露的花瓣一樣瑩潤透澤,唇峰翹麗,唇角勾人。

025:混賬

李錦華從未被人這般露骨的瞧過。

那種眼神似是要看進她的身體裏去,她一時心慌慌罵道:“流氓!”

李錦華迅速下手,但安平侯比她還要快,穩穩地擒住她的右手,挑著眉看向她指尖的閃著亮光的銀針。

“留著點兒力氣吧。”安平侯勾著嘴角,道:“你不是要護著秦太妃麽?她都快歸西了,你還不去?”

李錦華臉色一變,這才想起方才聽到的那聲慘叫。

安平侯俯視她,勾著嘴角。趁她還沒回過神時,伸手從她腋下穿過,錮緊腰肢,使了內力飛上墻頭。

兩三個跳越間,就飛到了秦太妃所在的那座冷宮宮殿。

李錦華臉色頓時慘白,眼看殿內一團糾纏,亂糟糟,綠筠被人捉著不停扇巴掌,一些年長的老嬤嬤正將秦太妃按在窗邊,逼迫她喝一碗黑漆漆的湯藥。

秦太妃孱弱的身體擰不過嬤嬤們,眼見就要被灌下不知名的湯藥,李錦華袖中的銀針猛地快如閃電飛向那幾人,紛紛命中那幾人的脖頸。

幾人脖間一麻,頓時身子軟軟的倒了下去。

安平侯站在院中,微微心驚。

她,她一個小小醫徒,怎麽做到的?

他剛剛並沒有看到她出手啊。難道她擲出幾枚銀針,就能要了人命?

“住手!”李錦華奔向秦太妃,剩餘的一人停下了扇綠筠的巴掌,楞楞地看向周圍,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情。

李錦華把秦太妃扶穩,靠在床邊。

安平侯走過去,淡漠地掃了眼餘下的老嬤嬤一眼,她自發地松了手,綠筠從她手上滑到了冰冷的地磚上。

李錦華的聲音清寒透骨:“你們是何人?!”

那個老嬤嬤頓時一驚,慌忙匍匐在地上連連磕頭道:“大人饒命啊,老奴們只是奉命行事啊!”

綠筠止了哭啼,爬去秦太妃身邊。

李錦華起身走向老嬤嬤,一手揪住她的衣領提起來,一手捏著銀針靠近她的脖頸,眸中被大片狠厲遮住了原本的眸色:“想死嗎。”

“不想不想!不想啊!”

那人老淚縱橫,抹著眼睛哭悔。

......

......

薛黃門來回跑了三遍,才把成王請進了宮,帶到昭仁殿內,帶到仁德帝跟前。

李錦華再次被召見,跪在寒涼的地磚上。

成王肥碩的身子坐在小杌子上,似是隨時會把它壓得散架了去。成王對仁德帝軟磨硬泡道:“皇叔......冷宮的那個賤人死了就死了,您千萬可別生氣啊......”

他勸仁德帝不要生氣,可是仁德帝現下被他氣得都要升天了。

薛黃門端上靜心散熱的清茶,回頭道:“成王,您可少說兩句吧。”

安平侯站在仁德帝身旁,提議道:“秦太妃一事實屬內務府消極怠慢。皇後娘娘剛開始打理後宮,一時管理不善,恐臣民誤會。臣提議,不如將秦太妃送到成王府上去養著,也好培養培養他們母子間的情誼。”

仁德帝氣得面色鐵青,恨不得打死這個讓趙家蒙羞的畜生。抄起書案上的一疊奏章,狠狠地砸向成王:“這就是個畜生!朕要是將太妃送到他府上,怕還沒出宮門口就叫他給灌下穿腸毒藥了!”

成王雖傻,但坐在杌子上卻不敢挪動,生生被砸到了額頭,青白青白的。

李錦華跪著,不好閃躲,也被一兩本奏章砸到了胸口,她勾著頭,眸色幾經變換。

那位置,委實有些尷尬。

仁德帝氣得狠了,又抄起手邊的硯臺砸去。

成王還是不敢躲,但他抱著頭,才生生挨下。約莫是他手膀子上的肉多,那重實的硯臺彈了一下,繞了個彎兒,飛向李錦華。

李錦華這回要躲了。

她身板瘦弱,若是被這一下砸了,沒個三五日都不用下床了。

安平侯卻動了,在李錦華正要跳開的時候,從斜刺裏閃過來,擡手穩穩地接住了那塊硯臺。

安平侯把硯臺放回書案,“陛下可得悠著點兒,這塊歙硯可是個寶貝,天下難得再見第二塊,陛下若是用膩了,賜予我就是了”

他這插科打諢很是時候,將將化解了仁德帝的怒氣。但他從始至終都面寒如冰,在場眾人並沒有笑得出來的。

薛黃門站在一旁,也開腔道:“陛下,成王心智有損,比之五歲孩童還不如,今日便放過他吧。”

仁德帝喘著粗氣,眼睛轉向成王,見他抱著頭,嘴裏還咿呀啊啊嘀咕著什麽。氣血一上湧,又要發作。

安平侯道:“為今之計,是該廣找天下名醫,好好治治成王的病癥,以免重蹈今日之事。”

仁德帝嘆了口氣,搖頭。

李錦華還跪在原地,脧了眼正在垂頭低語的成王。

仁德帝道:“成王,朕便依安平侯的提議,將秦太妃送去你府中修養。”

成王聞言擡頭,臉上寫著一萬個不願意:“皇叔!陛下!那個賤人死有餘辜,都要死的人了,送到我府上去做什麽?”

“混賬!那是你的親生母親!”仁德帝怒道:“你若再起歹意毒害自己的親生母親,朕就將你從趙家族譜中除名!趕你去東市要飯去!”

成王臉色唰地一下都白了。

旁的事他辯不出是非,但還是知道東市街頭要飯的叫花子,個個都是些短命鬼,活在地獄一樣。

“皇叔......侄兒知道錯了......”

仁德帝冷哼了聲。

薛黃門上前替他揉了揉額間的穴位,待他頭疼緩和了,又指了指成王身後,示意這裏還有一個人呢。

仁德帝看向李錦華,老謀深算的眸子半瞇著,“李卿,起來吧。今日你救了太妃,是大功臣,說說吧,想要什麽賞賜。”

李錦華擡頭,並沒有立即起身,而是道:“陛下不久前才說過,‘太醫,醫徒,立世救世’,微臣先前乃太醫院的醫徒,蒙陛下厚愛,破例晉為太醫。如今更是太醫院的其中一員,救下太妃娘娘本就是分內之事,不敢多求賞賜。”

成王瞪著雙眼看向李錦華,薛黃門連忙勸下:“成王祖宗,你可消停會兒吧。”

仁德帝道:“好,我朝難得有你這樣一個立世救世的太醫,實乃朕之大幸。”

......

026:疑處

等到李錦華回到太醫院時,喬歸鶴幾人已經在門口等了個昏天黑地,就差去昭仁殿闖宮了。

到了院門口,李錦華停下腳步,轉身向安平侯行了個不偏不倚的抱拳禮,眉眼低垂:“多謝侯爺今日出手相救。”

她雖怨忿仁德帝,但今日尉遲衍終究是幫了她足足兩次。而且仁德帝用硯臺砸人的時候,若是李錦華閃了,說不定會被正在氣頭上的仁德帝治罪,不閃,必定是一場血光之災。

安平侯一臉淡漠:“不必謝,你也救過我。”

喬歸鶴先拉著李錦華轉了圈,好好的看了十幾遍,確認了毫發無損後,才拍了拍胸脯放下心,“上天保佑喲,天曉得今日宮裏的傳言傳透了半邊天,老夫嚇了個半死。”

喬溫言笑道:“師傅,錦華這不是好生回來了嗎,別說那些掃興話。”

“是是是。”

杜子安蹭了蹭李錦華的肩頭,打趣兒道:“錦華,你最近的運氣不錯啊。”

先是改師在院首大人名下,現在又得了陛下親口破例晉升為太醫,還頻頻得到安平侯的照料,實在運氣好得很吶。

李錦華嫌惡的拍了拍他蹭過的地方,“好個屁,老子今天差點就把命交代在陛下跟前兒了。”

喬歸鶴攏著胡子哈哈大笑。

安平侯看向李錦華,淡淡道:“你好自為之。”

封睿正好有事找他,站在十步開外的宮道上朝安平侯揮手。

安平侯向喬歸鶴和祁平遠頷首,才轉身離去。

喬歸鶴高高興興的帶著李錦華進了屋。

李錦華問道:“師傅……我回來得晚了,可還有飯吃?”

喬歸鶴瞬間板起臉來,喬溫言笑而不語。

李錦華扭頭看向杜子安和祁平遠。祁平遠的臉色也臭臭的:“這個點兒才回來,還想吃飯?”

“我一天水米未進,你們怎麽不知道給我留著點兒?”

“餓死你也是該的。”祁平遠戚戚道:“整天就知道闖禍。”

“……”

李錦華自知理虧,不再說了。

別說旁人為她擔心受怕,她自己這一天都差點虛脫了。

先是被趙如懿召去敲打一番,剛回來就被成王摑了一巴掌,又被仁德帝宣去了仁德帝,臨了去了冷宮又遇見事兒。一天連續去了昭仁殿兩次,也是沒誰了。

祁平遠將李錦華帶去了他自已的院子,小通間裏早就擺好了一桌子菜,最中央是“一品鍋”,裏頭的食材很特別,幾乎全是溫性的藥食。

祁平遠道:“你師傅早就知道你今日定是沒顧得上吃東西,於是他老人家自掏腰包去膳房弄了這麽一桌子,多吃點,壓壓驚。”

李錦華笑了,“噗嗤。”

“快吃吧。”祁平遠雙手交叉抱著胸。

“多謝……”

李錦華剛坐下,祁平遠就進入了正題:“你今日去冷宮,看見有人要毒害秦太妃?”

李錦華停筷擡頭,看了看四周無人,只有院子角落裏的槐樹下有個藤椅,還有盛夏草叢裏的靜謐蟲鳴。

“是。”

“誰的人。”

“大家都說是成王的人。”李錦華舀了一勺豬心蓮籽湯,咂嘴道:“這玩意兒大補啊。”

喝了一口後,又接著道:“他自己也承認了。”

李錦華看著祁平遠,眉眼笑晏晏的,藏著幾分狡黠,道:“你問這些做什麽,你不就是個太醫?打聽這些你有什麽好處?”

“沒什麽。”

“嘁,還以為你會是哪一方的人呢。”

李錦華一直註意著祁平遠的動向。卻發現他除了和趙如懿關系親密之外,再無別的奇特之處,每日就在院子裏看書喝茶,時不時欺負一下杜子安,便沒了別的興趣。

祁平遠挑了挑薄涼的眼角,道:“那你呢,又是誰的人?”

祁平遠這些日子同樣也在註意李錦華的舉止,發現她的頭腦異常慧敏,做事卻毫無章法。上次不知她接近護國公是何意,祁平遠等了她半月,都不見她又下一步動作。這幾日李錦華竟又開始打起了成王的算盤,這讓祁平遠想不通。

李錦華喝著補湯,只笑笑,不說話。

那廂,黑沈的宮道兩旁已經點上了松脂油燈,各個宮殿前掛著的大紅宮燈十分亮堂。安平侯負手走在前頭,封睿在後頭道:“侯爺,您怎麽就不信呢,那個李錦華家事一清二白,並沒有什麽疑處啊。”

安平侯聞言腳步未停,只微微擡頭看向宮殿前的琉璃宮燈,“繼續查。”

封睿嘆氣,加快腳步跟上,卻道:“還查什麽呀,李錦華的九族咱們都已經查出來了,他現在就是個孤兒,怎麽可能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目的呢?”

安平侯道:“光是家世來歷,還不夠,繼續查。”

封睿剛想再懟自家主子幾句,猛然一排後腦,“天!我想起來了!李錦華幾年前在宮外流浪,無依無靠的,探子說,他被一位趙姓王爺救濟過。”

安平侯停下腳步,回頭看他,半明半昧的目光在夜裏依舊冷峻,疏離冷漠。

封睿繼續道:“幾年前,京城中就住著兩位王爺,一位成王,一位俞王。成王那時已經變得暴躁狠戾,不可能發善心救濟李錦華。”

極有可能就是已經叛變伏誅的俞王。

安平侯皺眉,“那時陛下在哪兒?”

封睿搖頭,“侯爺,怎麽可能是陛下,陛下那時還遠在華浮山聽禪呢,直到今年初才被先帝接回京城。”

安平侯低垂眸子,不知道在想什麽。封睿覷了眼他的臉色,又道:“若侯爺您還懷疑李錦華接近溫恭郡王別有居心,那他應該就是受了俞王的恩惠,想要報仇吧。”

安平侯想了想,這件事還是不對,“李錦華進宮做醫徒之後,從未在人的面前提起過俞王,時隔幾年,十一二歲的孩子最是沒心沒肺,怎會埋藏在太醫院中,伺機為俞王報仇?嗯?”

封睿也想得腦袋瓜兒都突突地疼,見對面走來的幾個巡邏的侍衛,便住了口,站在安平侯身邊努了努嘴。

安平侯擡手撫額,擡步繼續向前走。

那些夜晚巡邏的侍衛見了安平侯,均是停下來朝他恭恭敬敬地喊了聲“尉遲將軍”。

封睿跟著安平侯走遠了,想起了什麽,道:“侯爺,你說陛下突然重用庚家和喬家,是何意?”

“自然是帝王的制衡之術。”

安平侯眸光寒涼。

尉遲家已經是烈火烹油般的富貴,伏誅宮變叛賊立了奇功,又握有大周三分之一的兵權。仁德帝害怕尉遲家功高震主,自然要扶持別家做大,掣肘尉遲衍。

而庚家和喬家是十幾年的政敵,仁德帝絲毫不用擔心這兩家會沆瀣一氣。

027:厲害

李錦華這一晚睡得極其不踏實,夢中總是浮現出未央宮和那個奮不顧身撲進火海裏的人。

清晨,門外有人敲門。

李錦華翻身下床,迅速抓過架子上的外裳披上,系好腰帶,去開了門。

喬溫言已收拾妥當,站在門前兩袖清爽,笑道:“今日師傅要帶你去儲秀宮請脈。”

“儲秀宮?”

喬溫言點頭,“嗯,儲秀宮,戴貴妃的寢宮。”

“哦好,我馬上收拾過去。”

“等等。”

李錦華不解。

喬溫言道:“喏,你如今已是太醫了,哪能再穿醫徒的制服。”

李錦華這才註意到他手上正捧著一套青黛色的太醫長袍,“給我的?”

“不要?”

“要要要。”

李錦華接過衣裳,對喬溫言彎了彎嘴角,“多謝師兄。”

李錦華關上門,回到內間,將窄袖貼身的灰青色醫徒衣裳脫下來,換上了青黛色的太醫服,大袖長袍,高束冠髻。李錦華覺得自己越發像男子了。

換好了衣裳,李錦華再次開門出屋子,卻沒看見喬溫言了,便折身回去漱洗了一番,才收拾收拾,不緊不慢地去了前院。

喬歸鶴背著藥箱,沈聲道:“就等你了。”

李錦華微低著頭,伸手欲接過他的藥箱。

喬歸鶴擺擺手,“不必了,如今你也是太醫了,不必再幹幫人提藥箱的活兒了。”

頓了頓,喬歸鶴脧了眼李錦華這一身裝扮,道:“沒想到你個臭小子穿這身衣裳還挺俊俏的麽。”

李錦華回道:“師傅您就別打趣兒徒兒了,不是說要為貴妃娘娘請脈麽,若是晚了,娘娘少不得會怪罪的。”

喬歸鶴樂呵呵,打心底兒對這個徒弟滿意。

出了太醫院,喬歸鶴帶著李錦華直接向南邊的宮道走,並邊走便道:“這儲秀宮裏住著的是新晉的戴貴妃……戴貴妃……你應該知道吧?”

李錦華眸中清寒,故意搖頭。

喬歸鶴摸著小山羊胡子,道:“那是後宮中最厲害的女人。”

“多厲害?”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李錦華撇撇嘴,“不就是一個貴妃,後宮還有皇後娘娘呢。”

喬歸鶴道:“皇後娘娘也同她比不得。”

皇後娘娘也同她比不得。

李錦華偏頭,眸子裏露出一抹疑然。

喬歸鶴卻不願多說了,“一會兒到了儲秀宮,你還是不要多說話,看著我做就行了,到你說話的時候,我自會叫你說。”

李錦華也不多問,聞言點了點頭,應下了。

那儲秀宮是後妃住所,應是沒被宮變那場火禍及,但它從前只是一位寶林的居所,如今卻短短不足兩月便修繕得富麗堂皇,連朱門前的金漆都能晃暈人的眼睛。

內裏聞聲趕出來一位標志的宮女,柳葉眉,鵝蛋臉,削肩細腰,看著十分精明的模樣。

“喬院首來了,裏面請。”那人一邊迎著喬歸鶴入了門,一邊看向李錦華,“這位是?”

喬歸鶴解釋道:“這是本官的徒弟,昨日剛晉為太醫,本官便帶在身邊,待會兒好教他如何請脈探病。”

“那可真是少年有為啊,如此年紀就做成了太醫。”

那位宮女姐姐笑著,迎兩人從庭院穿進了一道游廊,入了一間小閣,內置湘妃竹簾,擺了矮榻熏籠。

戴貴妃便倚坐在榻上,面前隔了一道水晶珠串簾,一只芊芊如素蔥的手靠在扶手旁,身形窈窕玲瓏,身穿一襲百地錦芙蓉紋對襟的宮裝,不濃不淺的眉妝,眼角略一挑,便流露出一番別樣的風情。

李錦華進殿時,垂著眉眼脧了下榻上的女子,便更加埋頭,企圖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腦海中卻再度浮現起戴貴妃的面容,鳳翎步搖,容貌秀美,矜貴雍容。

戴家。

戴家嫡長女,果然是個貌美驚艷的女子。

喬歸鶴撩開長袍,跪下行禮:“微臣見過貴妃娘娘。”

李錦華跟著跪在了旁邊,垂著頭拱手道:“見過貴妃娘娘。”

戴貴妃的視線從自己塗了朱蔻的手指移到喬歸鶴身上,再移向李錦華,聲音清冽道:“這位是?”

喬歸鶴如同先前那般解釋道:“這是微臣新收的小徒弟,叫李錦華,今日叫他來是為了教他如何請脈診病。”

“是麽?”戴貴妃紅唇輕啟,漂亮的丹鳳眼輕輕挑著,看著李錦華。

李錦華拱著手再次一拜,“微臣見過貴妃娘娘。”

尋常太醫定是知藥理善醫術,但若要為後妃請脈探病,其中的門道和規矩,簡直比達官顯貴家中不知要多多少倍,就連給陛下請脈,也是不必如此大費周折的。

戴貴妃倏然笑了,笑聲清脆艷麗,果然是大周第一寵妃。她也有那個資本。

“免禮吧。”

她說著,目光淡淡的掃了掃李錦華低垂的頭顱。

喬歸鶴放下藥箱,翻出一條幹凈的白手帕,用它覆在戴貴妃露在珠串簾子外的腕子上,屈指探脈,片刻後收好了帕子,放回箱中,躬身道:“娘娘氣血兩虧,如今正值盛夏,這殿中陰涼且濕氣太重,雖燒上了熏爐,可依然無濟於事啊。”

李錦華擡頭望著喬歸鶴,見他恍若已經勸過很多次一般。

戴貴妃卻道:“這倒是無礙,喬院首您只需為我多開幾劑祛濕正氣的方子便是了。”

喬歸鶴遲疑著。

旁邊的宮女出聲道:“我家娘娘深得聖寵,陛下特意差人修葺了儲秀宮供娘娘居住,若是突然又要換地方,豈不是會讓陛下覺得娘娘恃寵而驕,反倒不美。”

“錦薇,不得無禮。”戴貴妃喚住那位宮女。

那被換作“錦薇”的宮女聞聲住口,福了福身子,不再言語。

戴貴妃掃了眼殿內各司其職的低等宮女,看向喬歸鶴,目光犀利,聲音壓低道:“本宮今日感覺身子十分困乏。”

喬歸鶴眉梢一跳,連忙搶話道:“娘娘您這是憂思憂慮,心結所在,所以才會茶飯不思,夜寢不眠。”

那戴貴妃漂亮的丹鳳眼忽然半瞇著。

喬歸鶴道:“只是這儲秀宮位處陰濕之地,實在不宜久住,娘娘若想身心舒泰,盡早懷上身孕,還是快快搬離這兒的好。”

喬歸鶴索性將話都攤到明面兒上了。

他也是為了讓李錦華看清楚宮中的暗湧爭鬥。

028:鬥吧

錦薇扶著戴貴妃的身子往榻裏靠了靠,戴貴妃擺弄著朱蔻指甲,問道:“別無他法?”

喬歸鶴聞言沈眉,低頭拱手道:“請娘娘恕微臣醫術不濟。”

戴貴妃垂眸,手撫上指甲平坦的小腹,卻道:“罷了罷了,龍嗣這種事本就是順應天意,想必是本宮無福吧。”

喬歸鶴再次拱手道:“娘娘千金之軀,貴不可言,豈能妄自菲薄。”

喬歸鶴向李錦華遞了個眼神,李錦華立即意會,跟著師傅一起低頭拱手開始唬人:“是啊,娘娘乃後宮最尊崇的女人,貴不可言,那孩子許是怕生,怕沖撞了娘娘的福氣,才遲遲不肯到來。”

戴貴妃“哈哈”笑了,前俯後仰的,顯然對李錦華這番恭維的話十分受用,“喬院首這徒弟真真是嘴甜吶。”

不管在什麽時候,嘴甜的人總是能比旁人更加討喜的。

“來人,去將昨日陛下賜給本宮的蓮蓉酥拿來。”她看向李錦華,“賞給這位李太醫。”

李錦華眼眸中泛起一絲絲淡嘲,低下頭,拱手作揖:“微臣多謝娘娘賞賜。”

錦薇撩開湘妃竹簾出了小閣,但很快就回來了,手中捧著一碟子點心,找了個單層食盒裝起來,放在李錦華身旁的桌子上。

“娘娘真是如天上的仙女兒一般,美貌嬌艷。”李錦華道:“且頗有前朝黎皇後之仁德風範。”

......

錦薇一路笑著送喬歸鶴和李錦華出了儲秀宮,站在宮門前還覷了眼李錦華,對喬歸鶴笑道:“喬院首這徒弟,真是個英才。”

看著錦薇走回了儲秀宮。喬歸鶴一手提著藥箱,一手挎著食盒,“看不出來,你倒是嘴甜得連貴妃娘娘都唬得住。”

李錦華跟在後頭,淡漠地看著一路的朱紅宮墻,並不回嘴。

喬歸鶴自顧說著:“原本我今日帶你來,是想叫你看看如何與後妃周璇,沒想到,你自己倒是已經摸清了。”

他還是小看了李錦華。

原以為李錦華就是個未經人事的小孩子,沒想到唬起人來是一套一套的。短短幾句話,先是滿足了戴貴妃的虛榮心,委婉地提醒她不要太早要孩子,以免傷了福氣,又誇讚她頗有前朝黎皇後的風範。

黎皇後是什麽人,那是大周家喻戶曉的賢後!

戴貴妃家境殷貴,屈居貴妃之位定然心中不忿,李錦華這句話倒好,將戴貴妃唬高興了,唬到她心坎裏去了。

“你呀,剛才我便想說你的,同貴妃如此周璇不是不行,卻是有些激進。若遇上些性格怪僻的後妃,人家不吃這套,你這法子行不通的。”

喬歸鶴回頭看她,瞧見了她眼中的冷淡,面容也有些憔悴,便問道:“怎麽了,身子不適?上次的風寒還沒好?”

李錦華搖頭道:“沒事,徒兒就是在想,戴貴妃入宮一月深得帝寵,為何還要肖想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喬歸鶴咳了聲,面色不大自然,看了眼自己挎在手邊的食盒,道:“你心裏不是門兒清著麽?錦華啊,凡事切莫太較真兒了,這不是都是明擺著事嘛。”

李錦華冷嘲一笑。

戴家。

戴興曾經只是戶部小小的員外郎,忽然爬到了如今的尚書之位,實在奇怪。

戴貴妃也所圖非小,竟然想做大周的皇後。

皇後的母家庚家是大周兩朝的重臣,庚相把持朝政,庚將軍手握重兵。就讓戴家去跟庚家鬥吧,鬥吧,狗咬狗,咬死一個算一個。

喬歸鶴站住腳,回頭看著她,“怎麽又悶住了,說話啊。”

李錦華微笑道:“話不都讓師傅您說了,徒兒還說什麽。”

還說什麽。

李錦華就算想說,也是不能說的。

他們身處這諾大的重明宮中,處處充滿了危險和暗算,言不由心,行不由意。若是不小心說了什麽被有心人抓住,便就是滔天罪責,禍及三族。

......

喬歸鶴和李錦華踏進太醫院中,喬歸鶴不喜歡吃甜食,李錦華就把那碟子蓮蓉酥送去給杜子安。

她記得杜子安是最愛吃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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