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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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八年七月二十二日,下午四點半。

李米多從考場走出來,最後一場的英語加試她考完了。

本來前幾天熙熙攘攘的人群,今天下午來考場,李米多就發現幾乎看不到什麽人,畢竟選擇英語加試的實在太少了。

走到大門口,米多就看見門前站著兩個大男孩。

李金多蹲在那裏,拿著一個小木棍不知道在寫什麽,一邊寫,一邊還和身邊的人說話,和他蹲在一起的人米多也不認識,看身影是個小姑娘。

辛向南則站在金多不遠處,雙手插在褲袋裏,一直往大門口裏看。

看見米多出來,他用力揮了揮手。

米多趕緊走過去。

“你們怎麽來了?”李米多問。

辛向南看著她:“怎麽樣?英語難不難?”

李米多瞧他一眼,道:“不告訴你,誰讓你不陪我考了。”

“那不是因為我英語不好?如果我英語和你一樣,肯定就去試試了。”辛向南說著,伸出手,把米多的背包從她肩上拿下來。

李米多順勢低一低頭,就看見李金都在那裏蹲著,拿著一個小棍,在地上寫了幾個英語字母。

他一邊寫一邊教旁邊的小孩怎麽讀。

辛向南順著米多的目光看過去,笑道:“他教了人家半天了。”

米多點點頭,“不錯。”

李金多聽了擡頭看她一眼,不服輸道:“我教小孩還是綽綽有餘的好吧。”

李米多一攤手:“我也沒說什麽啊。”

李金多翻個大白眼,又囑咐小孩幾句,這一擡頭,發現辛向南和米多不在了,再往遠處看去,人兩個已經走遠了。

金多連忙站起來,這一站起來就知道蹲的太久了,腿都蹲麻了,緩了幾秒鐘,就朝米多他們跑了過去,“哎,你們等等我啊,怎麽不說一聲就走?”

辛向南正和米多說話,聽見金多沖過來了,兩人誰也沒停,繼續往前走。

李金多一直沖到兩人之間,想沖進去一個位置,他怎麽擠,辛向南就是不讓。

李金多很無奈,擡頭看著辛向南:“你幹什麽總拿胳膊擋著我?”

辛向南呶呶嘴:“你走邊上不就好了。”

“我不!”李金多繼續往中間擠。

米多笑著給他讓一個位置。

李金多成功擠到了中間,看看兩人,道:“不對啊,這幾天我們考試的時候,是不是都是你倆挨著走的?”

李米多笑的不行了,收起笑容,故意嚴肅道:“是嗎,我沒註意。”

李金多看一眼辛向南,見他眼睛看著前方,臉色表情未變。金多倒吸一口涼氣,垂眼就看見辛向南身上背著的米多包,就拿手往下扯:“把包給我吧,我來背。”

辛向南沒看他:“我背就行。”

李金多沒再搭腔,直接上手去扯。

辛向南無奈,只能把包給了金多,金多防備似的看他一眼:“你為什麽要幫米多背?這又不沈。”

辛向南哼一聲。

“嗨,你別哼啊,你們倆是不是有事瞞著我?你們怎麽突然就和好了?我還沒來得及問你,現在考試也考完了,是不是得審審了。”

辛向南看一眼金多:“還是別說了,我怕你會傷心。”

“我傷什麽心啊,真是的,這個世界上,除了落榜,還有麥多和米多出嫁,其他的,都傷不了我。”金多信誓旦旦。

辛向南聽了,腳步一停,然後對金多道:“那如果是後者呢?”

金多楞一下,看著辛向南已經走遠了,又趕緊沖過去,追著辛向南問:“到底什麽意思?”

辛向南看看米多,米多只是看著他笑。

辛向南隔著金多就去拉米多的手,正好擋在了金多身前。

金多看著那雙在自己身前握著的手,他又看一眼正在看他的向南和米多,兩個人都不說話,就那麽看著他。

李金多瞪了瞪眼睛,突然雙手合十,然後做了一個往下劈的動作,道:“是讓我劈開嗎?”

辛向南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原本充滿氣的氣球,李金多一句話,就像一根鋼針一樣,在他身上紮了一個洞,嗖的一下,那氣球就漏氣了,嘶嘶嘶。

辛向南都想死了,他就不明白,自己和米多無限明示,不管是在家人面前還是在外人面前,兩個人甚至牽著手在他們面前走來走去,竟然沒有一個人能發現!

“哈哈哈哈!”李米多在一旁笑到不行,這一笑,兩人的手就松開了。

李金多還雙手合十著,做著下劈的動作,看見那兩只手松開了,他驚訝道:“怎麽了?不劈了?”

辛向南氣的要爆炸,擡腳就往前走:“劈你個頭劈!”

“劈你的頭!你怎麽說話呢,辛向南你等著,你別走這麽快!”李金多在後面喊。

三個人吵吵鬧鬧到了辮兒胡同,晚上吃過晚飯,孔鴻志就來了。

他來時,三個人在金多屋裏聊天。

張月英要扶李強去消消食,天一熱,李強就不怎麽愛吃飯,今天米多的考試也結束了,晚上一家人在一起吃了頓好的,李強一高興,就吃的有點多了,趁著傍晚不熱了,就要和張月英出去轉一轉。

見孔鴻志來了張月英連忙要回去。

孔鴻志笑著說:“沒事,你們轉你們的,我找三個孩子聊一聊。”

“那行,他們就在金多屋裏,我叫金多。”李強知道自己和張月英在,四個人就不能暢所欲言了,就連忙喊金多:“金多,孔老師來了。”

李金多聽見了,連忙從屋裏出來,米多和向南也出來了。

金多給孔鴻志搬了一把椅子,三個人坐在孔鴻志對面金多的床上,一字排開,看著孔鴻志。

孔鴻志其實早就想來了,可又怕自己這一來,再給他們造成壓力,所以等今天米多考試也結束了,才過來。

“米多,下午的英語試卷難不難?”孔鴻志問。

“還可以。”米多道,“不是很難。”

孔鴻志滿意的點點頭,道:“我就知道,對你來說,那些英語試卷差不多可以得滿分。所以我才極力要求你一定加試英語。”

米多指指向南和金多:“其實他們也應該考一下的。”

“是。”孔鴻志道:“應該考,他們應該也沒問題。”

孔鴻志說完,就說:“大概過不了多久,分數就要下來了,怎麽樣,你們都想過沒有,要報什麽大學?”

孔鴻志說完,就聽見米多問:“孔老師,我們小孔老師在上海怎麽樣?”

“挺好的,我收到了他的信,信裏描述了一個他從沒去過的地方,說是自己到了上海,才知道書裏說的十裏洋場到底是什麽樣的。”

孔鴻志繼續道:“古人都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其實,讀書和行路一樣重要,讀書是基礎,是個厚積薄發的積澱,而只有出去見識過了,你才能知道這個世界究竟有多大,才能見到那些在紅縣絕對沒有見過的東西。”

“是了,是了。”金多搶先道:“過年的時候我去一趟北京,就很有感觸,到了北京才知道原來有這麽多好玩的,好用的。那些都是咱們紅縣沒有的。”

“對。”孔鴻志點點頭,道:“你們去了別的地方,就會發現和紅縣的差別,如果比紅縣好,你們就會想著,把那裏的好東西,紅縣沒有的,帶過來。如果沒有紅縣好,就會想著把自己的東西教給當地人。其實,這就是進步。”

“這對於一個小縣城是這樣的,對於一個國家也是這樣的。你們想過沒有,一個紅縣和北京、上海的差距就那麽大,那中國和周邊國家呢,和歐洲,北美那些國家呢?地方之間的交流,可以促進地方的進步和開發,那麽國家和國家的交流,也是一樣的。”

孔鴻志說著,就看向米多:“所以,我才極力要求你加試英語,米多。你會這一門語言,而且還能靈活運用,這樣就可以為了以後有機會,在華國和周邊國家之間的交流做貢獻。”

他看著米多:“即使最小的貢獻,也對我們華國來說,也是往前邁了一大步,你懂嗎?”

米多點點頭,她懂。她怎麽不懂呢?

現在的華國雖百廢待興,可誰能想象的了,就在二零五零年,不久後的未來,華國會強大到什麽地步,僅僅七十多年的時間,華國從睡夢中醒來,完成了巨變。這其中,是華國人民用自己的勤勞和知識一步一個腳印踏踏實實走出來的。

“我知道了,孔老師。”米多點點頭。

孔鴻志滿意的笑了,然後看向金多問:“你呢,金多,你還是要讀北京師範大學?”

“是。”金多說,“我一定要讀北師大的心理專業。如果今年考不上,那我就再考一年。”

孔鴻志豎起大拇指:“好孩子,有志氣。”

他說著便看向辛向南,孔鴻志知道辛向南家裏有背景,就算考不上大學,以後也會過的很好,可明明如此,這個男孩似乎比別人更加努力,他從來沒有懈怠過,高中三年,他的成績緊緊的咬著前面的李米多,而且辛向南的理科成績特別好,數理化三科要比李米多還好。

孔鴻志看著向南,“你呢?”

辛向南聽見問他,垂了垂眸子,又擡起來看旁邊米多一眼。

李米多知道,這件事情早晚都要面對,辛向南也曾經說過,他不想去北京,而米多是想著去北京的。

兩個人剛剛開始,又要面臨分別。

可米多不怕,她不是麥多,辛向南也不是孔宇。

李米多看到辛向南看過來,她微笑的朝他微微點頭,示意他說下去,沒關系的。

辛向南回頭看向孔鴻志道:“我不想讀北大,清華這些。”

孔鴻志看著他,挑了一下眉,然後雙臂抱在胸前,看著辛向南道:“讓我猜猜你想讀的大學吧。”

辛向南眼睛裏一閃,他看向孔鴻志,不相信孔鴻志連這個都能猜的出來。

孔鴻志笑一笑,伸手指了指北方,“如果我沒猜錯,你想去那裏。”

孔鴻志往北一指,金多立刻看向辛向南問:“北邊?對啊,你以前說過,想去很冷的地方。你說你是不是有病啊。”

辛向南沒理他,眼睛依然看著孔鴻志,然後用力點點頭。

“我要報哈軍工,就是現在的哈爾濱船舶工程學院。”辛向南說。

“什麽什麽學院,你再說一遍。”金多在旁邊叫。

辛向南又說了一遍,然後對金多說:“一會兒我再和你好好說。”

孔鴻志聽到辛向南這麽說,就笑了,“我就猜到了,虎父無犬子,果然,你還是要走這個路。”

“是。”辛向南說,“我這次回北京,又特意找人打聽了,那裏有我想學的專業。”

孔鴻志看著面前這三個孩子,雖然在他心裏,他們依然是孩子,可三個人都已經十八歲了,他們已經長大了,他們朝氣蓬勃,他們有著對知識的渴求,和對未來的向往,還有對現狀的不滿和急求改變。

他們會是華國開國以來最出色的一代,也是推動華國向前最堅實的基礎。

孔鴻志看著他們,好像就看到了華國的未來。他的眼眶都濕了,整個人也激動了,看著他們三個人一直不停的點頭,嘴裏喃喃道:“好,好,很好!”

孔鴻志又和三個人說了一會兒話,張月英和李強遛彎回來了,正好等到麥多也下班,三個人一齊回到家。

孔鴻志見人都回來了,自己也說的差不多了,起身要回去休息。

從金多房間出來,孔鴻志看到了麥多,麥多正停自行車,看到孔鴻志,連忙笑了一下,也像金多他們一樣,叫一聲孔老師。

孔鴻志朝她點點頭,和張月英李強說了再見,然後對麥多說:“麥多,我有事問問你,你能出來一趟嗎?”

李麥多心裏知道肯定是孔宇的事,她和張月英說一聲,就攙著孔鴻志出了門。

兩人這一出門,辛向南也說要走了,他對米多說要不要出去轉一轉。

米多點頭同意。

那邊金多就要披衣服。等他披好衣服出來,米多和向南早就沒了蹤影。

麥多把孔鴻志送回家,孔鴻志從臥室裏拿出一封信,遞給麥多:“這是小宇要我交給你的。”

麥多笑了笑,接過信說:“謝謝孔老師。”

孔鴻志還要說什麽,看到麥多一副立刻要走的樣子,就擺了擺手讓麥多回去了。

米多和向南從家裏走出來,兩人在外面的路上邊走邊說話。

“我要去哈爾濱讀大學,你要不要一起去哈爾濱?”辛向南問。

“我?我不太想,我本身理科就不好,你也知道,就更沒什麽興趣了。平時考試,我都是下足了工夫的,可都沒有你隨隨便便考出的成績好。”米多誠實道,“而且,我聽趙叔叔說,我爺爺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還有,還有我媽,她也在治療。所以我想去北京,順便可以陪他們。”

辛向南聽了,道:“是,應該的。”

“那我去哈爾濱讀書,你在北京,我們豈不是又要分開?”辛向南問。

“那有什麽,我們有暑假寒假啊,放了假你反正要回家的,或者我們一起回紅縣。”李米多說。

“我還是不放心,我怕你跟別人跑了。”辛向南擔憂道,“要不然我還是去北京讀吧。”

“哪有這種事?!”米多瞪他一眼,“你有你的理想,我也有我想做的,不過,我覺得我們最後一定會殊途同歸,而且,距離產生美,你不知道啊。”

“真的可以?”辛向南看著米多,手緊緊的拉著她的手,“你不生氣?”

“切!”米多哼一聲,“就這就生氣了?你當我是什麽啊?”

“那我真的要去哈爾濱讀書了!真的!”辛向南說。

他一直壓在心裏的話終於說出來了,一直以來辛向南都覺得壓抑,他不敢和米多說實話,兩個人剛剛開始就要分開,他不舍得,也怕米多爆發。

誰知道,這話題就這麽談妥了,這麽容易。

辛向南腳步突然一頓,看著米多懷疑道:“你是不是不喜歡我,這兩天都是哄我的。”

米多楞一下,“為什麽這麽想?”

“那你怎麽不死死拉著我不讓我去那麽遠的地方,要我和你在一起啊。”辛向南說。

“因為,我對你有信心!而且我知道,你這一輩子也別想逃出我的手掌心,別說你要去哈爾濱這麽近,就算你要出國,我也會和你揮揮手說一聲再見,然後等你回來的。”

李米多說著,然後豎起自己的大拇指,“我對自己信心十足!”

辛向南看著她閃閃發亮的眼睛,噗嗤一聲笑了。

李米多回到家,金多在屋裏聽見她回來了,可自己已經躺下了,也懶得起來,倒是米多歉疚的喊他一聲,李金多還在生氣,啪的一聲把燈拉滅了。

李米多進了臥室,看見麥多正在發呆,身邊放著一封信。

米多猜著是孔宇寄來的,看著麥多問:“怎麽了?是小孔老師的信?”

麥多坐在床上,看著旁邊的桌子依然在發呆,聽見米多問她,才說:“他給我寫了很多封信了,我一直沒有回,所以這次才托他叔叔給我的。”

“你為什麽不回?”米多坐在麥多身邊問。

“回什麽?”麥多說:“他在信裏和我講上海什麽什麽樣子,覆旦什麽樣的,宿舍又是什麽樣的。”

麥多停頓一下,“我不知道要怎麽回。”

“那你就給他說說你最近發生的事啊,就是工廠裏,家裏,都可以,隨便聊,就像他在家時那樣。”米多在一旁道。

可是麥多搖了搖頭:“他走了,就不可能再回紅縣了,而我,勢必這一生都會在紅縣待著。我不想回了,再這麽牽扯下去,最後會傷的更重,還不如,就此拉倒了。”

“哪有這麽簡單!”米多在一旁勸道:“姐,你不能這麽想,你怎麽就能確定這一輩子就在紅縣了,你願意我還不願意呢,我以後畢業了,是要接爸媽去北京住的,如果金多也不回來,我們就要把爸媽接走,他們可不是你的私有物。”

麥多看米多一眼,笑了笑,“好,知道了,知道你和金多都孝順。”

“哎,姐,這不是孝順不孝順的事,咱爸以前經常到處跑,可咱媽哪裏都麽去過,紅縣都沒有出過,我們一定要接她到處看看的。至於你,你在酒廠做的這麽好,還是咱們這裏最年輕的廠長,你的前途不可限量啊姐,可不能妄自菲薄,怎麽就那麽輕易要和小孔老師分開啊。”

“那能怎麽辦?”麥多道:“畢竟相隔這麽遠。”

“那有什麽。距離絕對不是問題。”米多道。

麥多不說話了,眼睛看向那封信,米多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就問:“寫了什麽?”

“說他不會忘了我的,讓我給他回信,還說暑假回回來。”麥多道。

“你看,是不是!”李米多說,“這才走多久啊,又到暑假了,你們不就能見上面了嗎,他不回來,你就去上海,這樣兩個人怎麽會分開啊。姐,你不能太悲觀,先努力了,再看結果,謀事在人嘛。”

李麥多看一眼米多,幽幽道:“成事還在天呢。”

一九七八年八月三日,紅縣高中張貼了紅榜,無數考生都在前面簇擁著找自己的名字。

金多用力往前擠著,擠到了最前面,去找自己的名字。

辛向南和李米多壓根就不擁擠,因為他們三個人剛過來的時候,就有同學朝他們喊:“快看,第一和第二來了。”

紅榜上的最上面,李米多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一位。

緊接著下面,就是辛向南的名字。

聽到有人喊話,所有人都轉頭看他們,羨慕死了。

李金多只能往前擠了,他被擠在了最後面,想了想,也是,自己的話,得從後往前找,可能好找一些。

這從後面往前一個個的數,李金多覺得自己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都沒找到自己的名字。

那邊的米多就喊起來,“金多,金多在這裏。”

李金多連忙從隊尾擠過去,擡頭一看,自己的名字就在第一頁上,第八名,李金多,355.5分。

李金多感覺自己是真的要死了。他竟然考到了第八名!

一九七八年八月十七日,繼辛向南和金多都拿到錄取通知書後,李米多還什麽都沒收到。

著急的不只是張月英和李強,就連李苗都急了,帶著五一和勞動就來了,一進門就喊:“米多的通知書到了沒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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