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蒹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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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麽看著, 竟有些出神, 恍惚間像臨水看花, 花再好, 終究是觸之不及的。屋子裏已經靜下來了,原本亮堂堂的客廳也被她調小了光源,只正中一點堅定的燭光,她側臉柔和,有清冷冷的喜氣。

越蘇只窘迫了十幾秒,就來不及想著自己了, 秒針一點一點在挪,距新的一年只剩下幾個剎那。

她站起來, 眼睛餘光看著時鐘, 等最短的那根指針一動,立刻把蠟燭給吹熄了。外面早有人掐著點放煙花, 一瞬間風狂雨驟似的, 漫天繽紛色彩,歡喜到了極處,仿佛音符在五線譜上亂跳, 唱不成曲調, 但總歸是歡喜的音律。

越蘇輕輕地說:“新年快樂。”

她沒敢再喊一次他的名字,一個詞語翻來覆去地說,是要失掉其本來意思的。

韓信也回了一句:“新年快樂。”

頓了頓,又說:“已經不早了,快去休息吧, 熬夜對身體不好。”

越蘇答應著,走過去給兩個孩子掖了掖被角,確定空調的溫度,這才和他一起往樓上走去。

走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麽,轉頭對他說:“信哥,你要是不嫌棄的話,我有個東西想送給你。”

韓信原本想說明天再給也無妨,但碰巧外面炸開一朵極盛的煙花,淡金色的光暉甚至溢到室內來了,在她眸子裏一蕩,讓人不忍拒絕。

於是跟著她進了房間,她半跪下來去拉開櫃子,從裏面拿出一個小盒子來。小盒子大約是烏漆木做的,有些年頭了,打開,自裏面拿出一個銀質的吊墜來,吊墜表面做成藤枝模樣,看著倒清爽。

越蘇放在手心裏遞給他,說:“這是我出生的時候,鄰居算命的大伯送的,當時囑咐說不讓自己帶,要送給別人……今天就當還禮了吧,也不是什麽貴重東西,你不要嫌棄。”

她生怕兩人之間陷入尷尬的沈默,又接著說:“那個大伯特別喜歡《西游記》,還送過我一套西游記原版,只可惜後來搬走了。”

韓信接過來,指頭不小心碰到上面的機巧,吊墜的藤枝一下子舒展開來,露出裏面放著的一張小像。

那還是越蘇十三四歲時的一張大頭照,當時女孩中十分流行大頭照閨蜜照。好在不是什麽非主流造型,簡簡單單的證件樣式,眉眼稚嫩,懵懵懂懂的。

越蘇早忘了自己往裏面放過什麽,甚至要送他,都是剛才臨時起意的,現在瞬間不好意思起來,伸手去拿。

誰知韓信手一合,就把吊墜收了起來,不讓她拿回去:“給我吧。”

越蘇不懂他的意思,手停在半空中,擡眼去看他,輪廓依舊是讓他恨不得上手描摹的樣子。

韓信有點窘迫,外頭煙花璀璨,怎麽也說不出別的話,被她看了半晌,方才說了一句:“給我留個念想。”

他願意是要分辨的,但不知怎麽回事,說了這麽一句幫倒忙的話出來。可見你若是不常說謊,就是刻意騙人,說不定黑燈瞎火摸索著,一不小心,迎頭就撞上了事實。

他言行不一、前後矛盾,她只看到這一點點片段,參不透前因後果,但已經夠了,至少夠她領悟那一點玄妙的感覺。

韓信不敢再待下去,吸取上次的教訓,他有點狼狽地朝她點點頭,低聲說了句:“你休息吧。”立刻替她關上門,轉身出去了。

越蘇在原地楞了好一會兒,忍不住伸手去掂脖頸上墜著的玉器,沈甸甸的,然後才終於確認了,慌張到先把室內的燈關了,再摸黑去開門。

可這樣的慌張也透著快樂,甚至帶著點安心,上考場坐下來,一看試卷題目全做過的那種安心。

她有些莽撞了,一點也沒想過若是開門出去,他已經走了呢?若是他已經回去了呢?她撲了個空又怎麽辦呢?

她沒想過,理所當然地開門,看見厚重的窗簾沒拉,他的影子在陽臺上,理所當然地快步走過去。

陽臺上站著的人並不在看煙花,而是低著頭,察覺到她快步走來,立刻把手裏的東西收了起來。

但是越蘇心裏澄清明亮——她知道那是什麽,亦知道他百般閃躲的是什麽。

“蘇蘇,你怎麽又出來了?”韓信問。

“信哥,”越蘇笑起來,這次不是微微的笑,她笑得很燦爛、很篤定,“我有一句話要和你說。”

韓信見她笑得那麽好看,被帶著不自覺也露了些笑意出來,問:“什麽?”

越蘇走近了一步,陽臺上風冷,把她鬢邊的碎發撩了些起來:“……其實我不太懂喜歡,我只是想走向你。”

韓信被她一記直球逼得想往後退,可他本來就是靠在欄桿上的,已經退無可退了。

他還強自冷靜,說:“這樣不好……”

越蘇徑直打斷他,逼到他面前,仰頭說道:“你覺得自己不好,不是的,我覺得你很好,怎麽都好,不要這樣,信哥,就算你自己覺得自己不好,我也覺得你很好。”

她十分清醒,在深夜裏這樣的清醒十分難得。

韓信已經鎮靜下來,垂眼看她,說:“你只是一時糊塗。”

越蘇搖頭,她難得有尖銳的時刻,眼眸熠熠生輝,和背後騰空升起的焰火互相輝映:“那你呢?你也是一時糊塗?現在清醒了嗎?”

韓信苦笑道:“你不必這樣,蘇蘇,沒有結果的。”

“可我不要結果。”越蘇說,莽莽的寒風從她身邊穿過,天際又有煙花升起,三條灰色的龍並行,直直地往上飛,飛到雲間,再盛開出音階不同的繁花。繁花之上再有繁花,夢境之上再綻夢境。

她眼睫撲閃著,又重覆了一遍:“我不要結果,這樣可以嗎?”

韓信收緊了手,他沒有面對如此場景的經驗,想使勁握住手裏小小的銀飾,但又怕弄壞了,終究只是虛虛地拿著:“你……”

他想說些“你要愛護自己、你應該有更好的”之類的廢話,可是只是開了個頭就說不下去了。

他這一生,雖說短暫,但也跌宕起伏,唯一不變的就是從始至終都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原以為奉上還算赤誠的忠心,總該有個好結局,但終究是他錯了。

恩人、君主、部下,什麽都信任不得。

可他現在——既不是什麽將軍,也不是什麽諸侯王,擅長的戰場縱橫早已成了屠龍之技,她到底在執著些什麽?到底在喜歡什麽?

總不會是……總不會是在喜歡他吧。

那個原原本本的,在母親屍身邊哭泣的五歲孩童;那個夢想是當個小吏的年輕人;那個月夜奔逃千裏的亡命之徒。

越蘇見他怔住,不由得往前踱了兩步,現在只差擡頭就能吻上去,因為距離近了,聲音就放低了些:“是一時糊塗才喜歡我的嗎?要是你……還是還給我吧。”

她一時鼓起的勇氣已經漸漸冷卻,視線要挪開,不敢再直視他的眼睛。

“是一時糊塗。”韓信低聲說:“現在不願意清醒了。”

他伸手把她抱進懷裏,依舊被從小到大耳濡目染的禮法所拘束,就算心裏觸動得厲害,也只是抱得緊了些。

“信哥哥。”

“嗯。”

“我現在哭會不會有點奇怪啊?”

“不會。”韓信拍了拍她的背:“你想怎麽樣都好。”

越蘇已經落下淚來,臉往他懷裏埋:“你要哄我。”

“嗯,哄你。”

“你唱歌給我聽。”

韓信啞然失笑:“唱歌?我不會唱幾首歌,而且唱得不好。”

“我不管,你答應哄我的。”

他認真想了想,最終還是哼起了簡單的曲調,字詞音節都挺奇怪的,但組合到一起,又帶著些溫情脈脈。

是先秦的歌曲。

越蘇仔細聽了,總算辨認出幾個關鍵字詞。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

是《蒹葭》。

等他唱完,越蘇依偎在他懷裏,已經止住了眼淚,竟然一本正經地談起這情詩的來源:“秦風曾有蒹葭,而今只剩無衣。”

韓信幫她擦了擦眼角,接話道:“秦不畏死,卻不知活,征戰頻頻終究不是好事。”

他全然不覺得不對勁。他本來心裏心思就多,性格也不好琢磨,如今動了真感情,還要更不好琢磨。所幸念念回首處,總還是尋常人。

越蘇靜了半晌,只覺得那背過幾十遍的詞句嶄新嶄新的,還原出其情詩的本來面目,忽然又說:“信哥哥,你唱歌真好聽。”

韓信摸了摸她的頭,溫言說:“好了,去睡吧,好好睡覺,好好活著。”

好好活著。

越蘇不願放手,抓住他胸前的衣襟,想起自己上次踮起腳也吻不到,這次倒是目標短淺,在他脖頸上輕輕啄了啄。

她仰頭去看他的眼睛,表情溫馴:“信哥哥,你真好,我明天還喜歡你。”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韓信向來是習慣去先想好以後的,想好下一步,但此刻卻不願意再想了,癡心念著明日覆明日,總有下一個明日的。

他何嘗不知道是自欺欺人,只是願意罷了。

由陽臺走進去,窗簾一掀,就驀然暗了下來,越蘇已經走到門口,又回身,拉住他的衣袖,聲如蟻訥:“信哥哥,我再親一下好不好?”

好,怎麽不好。

她踮起腳,也不去想吻他的唇,只不貪心地又在他脖頸上印了一印,卻不想直接吻在了他的喉結上,她懵懵懂懂的,也沒多想,小小地舔了一口。

韓信倒吸一口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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