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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驚俗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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僵硬,睛眸不轉,雖仍傳功不停,勁力卻驟然衰減。當先一人向慧靜連發三掌,慧靜居然頭也不回,只以左手袍袖向後輕揮,便將幾人震得連連搖晃,幾欲摔倒。近身三人本指望七名黑衣人纏住慧靜,自家好做手腳,見此情狀,直嚇得心驚肉跳,四肢酸軟。那頭陀一拳打來,收勢不住,猛地把心一橫:“我三人此番上場,顏面丟盡,如再後退高躍,還有何面目立足江湖?今日縱有一死,也要與此僧拼個魚死網破!”決心一定,中途變招,手臂好似風中落葉,飄忽無憑,勁力由實轉虛,隱匿不發。他拳法本極高明,這一式陡轉巧妙,虛中求險,自料對方難以探得實勁,即使功力驚人,也未必能將自家震開,一旦露出空隙,他便可猝施險招,冒死求勝。

那書生與疤臉老者也都會意:“這和尚內力雖深,拳法卻是平常。我何不施展奇招,奮死搏命?”二人前時不敢決死相爭,只因這般近身求巧,實是險惡異常,萬一弄巧成拙,被對方探準虛招中的實勁,後果便不堪設想。此刻處境危惡,都與那頭陀想在一處,各施平生得意招術,欲與慧靜拼個死活。那書生不知兇吉,情懷極是苦亂,一招甫出,將心境也顯露出來,兩掌似拍似按,周身無處不虛,只使得半招,一片蒼茫淒寒之感,便即彌天而至。

那疤臉老者見二人應敵老到,精神大振,突然兩腿高蕩,向慧靜頸上剪來。這兩腿起無端,接無端,中間如隔關山萬裏,不相屬聯,但細味其意,卻又首尾相顧,分合俱可,端的天衣無縫,橫空出奇。各派人物見了,無不驚嘆,實難信世間尚有這等妙招。眾僧暗暗叫苦,都知慧靜折解不得,只盼他能護住要害,不致丟了性命。

卻見慧靜擡起手來,十分隨意地向幾人打去,手法僵硬不變,渾不在意幾人招術中的險惡變化。眾僧只當他拳藝粗劣,根本看不到對手毒辣後招,都急得大聲喊叫。喊聲未止,那三人突然向後疾退,好似飛鳥驚弓,一下子落在數丈開外。眾僧大惑不解,滿場人眾也都驚愕莫名。

那三人落地之後,都死死盯住慧靜,心道:“這和尚好不狡猾,原來他拳法竟這般了得!”回想適才驚心動魄之處,猶感餘悸難消。慧靜擊退三人,忙向手上看去,及見雙手墨色全消,心下暗驚:“難道只片刻工夫,這毒質又竄回臟腑?”微一運氣,只覺體內氣血奔流,毫無異狀,雙臂也松沈有力,一如往常。正疑時,迎面三人又撲了過來。三人雖被擊退,卻不信慧靜拳法高深至此,此番欲探真偽,出招愈發精妙難測。

慧靜聽四外唏噓聲起,心道:“眾人如此情狀,分明是驚服這幾人手段高妙,為何我卻覺他幾個招術平常,毫不出奇?難道是我本領低微,全無半點眼光?”他與幾人鬥了多時,愈到後來,愈無畏懼之心,眼見幾人尚未撲到近前,三股勁氣已若有若無地撞來,當下連發三拳,向前迎去。

羅漢堂幾位帶功師父見他這三拳無的放矢,功架散漫,都怒喝道:“慧靜,我是這麽教你的麽!你為何不使本門拳法?”聲音未落,那書生和疤臉老者已驚呼著向後躍開。

慧靜聽幾位師父大喝,第三拳打到中途,忙變做“連環拳”中的一招“盤掌穿雲”。說也奇怪,他頭兩拳看似無用,可擊了出去,立時將那書生和疤臉老者嚇退,此刻使出少林拳法,那頭陀卻不退反進,逼到身前。慧靜一驚,連忙變招,揮掌打向那頭陀左肩。這一掌怪模怪樣,已不是少林拳法。那頭陀見時,便不敢伸手招架,忙不疊地退了開去。羅漢堂幾位師父看在眼中,百思難解,不約而同地手撓額頂,“咦”了一聲。

那三人剛被擊退,又縱身撲上,各顯神通,變招生奇,頃刻之間,三人連攻八招,也便退了八回。鬥到後來,幾人出招之時,都似變成了滿腹疑團的小童,所使招術雖千變萬化,心中卻知全然無用,人人緊皺眉頭,想看慧靜怎生拆解,模樣既像是出題求教,又像是在欣賞對方。而慧靜每一還擊,非但全無招式,便是手法也不露半點,隨意打出一拳一掌,便將來招拆得一幹二凈,直似風卷殘雲一般,只見雲散,不見風行。那三人攻了數招,每次都莫名其妙地退了回來,其間只覺有股無形的力量擋在身前,自家每要發力之時,慧靜立刻能洞察其微,感應之快,出手之準,實是不可想象。

眾人見三人趨退如電,而慧靜隨意出拳,便可令其往返無功,一時都如夢初醒:“這少林僧拳法之高,較前時那瘦小僧人猶有過之。原來他初時手忙腳亂,全是為了戲弄幾人。少林派空字輩不如天字輩,天字輩又遜於慧字輩,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周、木等人看到此處,饒是幾人功入化境,也不禁暗挑大指,露出欽佩之情。

幾人初見天覺登場,只不過存了三分驚訝,此時卻又多了七分讚嘆,都知慧靜武功之高,絕不在自己之下,心中這份歡喜,實難言喻。便在這時,忽聽有人驚叫道:“大夥快看,那幾人怎麽了!”眾人聞聲,都向場中望去。

只見那七名黑衣人緩緩坐倒,當先二人面色漆黑,雙目凸顯,餘者臉上都呈青紫色,只有最後一人臉色灰白,不見異樣。這七人連成一串坐倒,前面六人一動不動,全身罩上一層死氣。最後一人雖有生機,卻已動彈不得,雙掌按在同夥背上,似被吸住了一般,難以收落,直嚇得張開嘴巴呼叫,口中卻發不出聲音。

那紅衣人喝道:“不要喊叫,否則必死!”話音未落,最後這人臉色突然變黑,連前邊幾人面上也轉成黑色。眾人見了,都驚得毛發齊立,周身血凝!那疤臉老者心中一凜:“這幾人面色轉黑,分明是‘五毒手’所致。難道那僧人將體內毒質逼了出來,傳到這幾人身上?”那頭陀與書生也明白過來,急忙收住拳腳,細察體內動靜。他二人與慧靜鬥了多時,生怕毒質侵入體內,待覺百脈通暢無恙,方才放下心來。慧靜見三人不再出招,忙回頭張望,及見七名黑衣人臉如焦炭,心道:“這幾人怎會這副模樣?難道我適才與他等對了七掌,毒質都順手掌傳給了他們?”他一直擔心劇毒流回臟腑,是以雖將那三人連番擊退,卻不敢太過逼迫,這時既知毒素已消,便思早離險惡之地,邁開大步,直向眾僧走來。

眾僧此時此刻,都知他武功之高,實乃本門第一人,見他走回,齊聲叫道:“慧靜,你為何要放過這幾人?”慧靜不知如何回答,楞楞地停下腳步,眼望幾名要好的年輕武僧,只盼他們走上前來,將自己拽回。那幾名年輕弟子與他目光相對,都露出又是欽佩,又是疑惑的神情,誰也不敢沖他講話。

羅漢堂幾位帶功師傅見慧靜似有怯意,怒道:“慧靜,這幾人害了天覺大師,更傷了本寺數名僧人。今日你若不為他們報仇,便不是我羅漢堂弟子!”慧靜聽了,回頭向那幾人看了一眼,又向四周人群瞧了一眼,垂下頭道:“幾位師父讓弟子勝這幾人,倒還容易,只是……”幾名帶功師父忙道:“只是怎樣?”慧靜頭不敢擡,顫聲道:“只……只是弟子若勝了他們,還望幾位師父能讓弟子退回。”幾位帶功師父疑道:“那是為何?”慧靜又向四周望了一望,微露驚慌道:“只……只因弟子勝這幾人雖易,但各派若有別人下場,弟子便……鬥他不過。”此言一出,眾人無不錯愕:“這和尚莫非是個傻子?他既說能勝那幾人,滿場哪還有人是他敵手?他這麽講話,是出於本心,還是有意嘲弄眾人?”

眾僧摸不著頭腦,都被嚇了一跳,只當人群中另有強敵,一顆心又提了起來。一名年輕武僧與慧靜相熟,知他平素老實忠厚,只是腦筋有些不靈,忙道:“師弟,以你此時身手,各派絕無人可與你比肩。你還怕個什麽?”慧靜眼望此僧道:“師……師兄不是騙我?”那僧人頓足道:“你我自小一起長大,我騙你何來?你快去為天覺大師和眾僧報仇!”慧靜嗯了一聲,心中仍不踏實。

忽見天心走了過來,溫聲道:“這經書上的武功精深博大,你習練不到三年,便有這般成就,也算著實不易,但與你眾位師兄相比,卻還差了許多。我當年曾經說過,沒有我與天寶大師允許,誰也不許輕露此技,你為何還要違命不遵?”眾人聞聽此言,都是一驚:“此僧如此武功,天心還說他不及眾位師兄,難道眾僧果真練過‘明王心經’?眾人原本認定此乃子虛烏有之事,但聽天心分明提到‘經書上的武功’,又都緊張起來,滿場鴉雀無聲。

慧靜聽方丈說出這番話來,心中一陣狂跳:“難道方丈早知我偷習經書之事?為何他又說眾位師兄也都練過?這豈不是當眾說謊?”他生性質樸,一時難解方丈之意,雖見他連遞眼色,卻不知如何作答。

天心暗暗著急,正要再出言語,天際忽走上前來,厲聲道:“慧靜,你在寺中多年,可知偷習武功,應當受何懲處?”慧靜聞言,撲通跪倒,連連叩頭道:“弟……弟子知罪,弟子知罪。”想到寺內戒律森嚴,霎時冷汗遍體,面色慘白。天際見他匍匐在地,並無抗拒之意,口氣稍緩道:“你只要照實說出,這武功是從何處得來,我便不罰你。”慧靜叩頭不止,帶著哭腔道:“弟……子從實招認,望師伯開恩免罪。”

天際不耐,高聲喝道:“快些講來,休要哐羅嗦!”慧靜自小便對這位師伯十分懼怕,聽他大喝,手臂一軟,險些趴在地上。他在場上愈鬥愈勇,這時卻體若篩糠,狀如伏鼠。天際知他神功驚人,眾僧無人能敵,只恐他狗急跳墻,殺親逃命,退開兩步,暗暗提防。眾僧見他後退,也都怕慧靜喪心病狂,猝下毒手,紛紛退在一旁,露出懼意。

天心見狀,暗暗嘆息:“師弟行事如此莽撞,看來我一番苦心,又是白費了。”原來他久等周四不見,只當周四失約背信,未敢前來。及後慧靜大戰三人,震懾群雄,他便想設個圈套,只要各派心驚而退,少林一場浩劫便可躲過。誰料慧靜心實口拙,難明其意,天際又魯莽無智,不顧大局。天心到此一步,再無良策,呆呆地立在慧靜身旁,只剩下一個念頭:“難道我少林果真氣數已盡,竟要靠慧靜來獨撐危局?”

各派人物見天際追根問底,無不生疑:“他是少林派管事的和尚,若那年輕弟子習的是‘明王心經’,他又怎會不知?難道天心話裏有假,又將大夥誆騙一回?”眼見天心神色黯然,呆立無語,更加疑心有詐。慧靜擡起頭來,見眾僧遠遠退開,目中均有戒意,心中一寒:“難道我偷習了武功,眾人便不當我是少林弟子了?”急忙向天際爬去,失聲哭道:“師伯,弟子知罪。弟子願受重罰,只求你別將弟子趕出少林。”慌亂之下,一把抱住天際雙腿,再不放開。

天際被他死死抱住,兩退一陣軟麻,心中大驚:“難道他要害我不成?”用力掙脫,雙腳卻難移分毫,臉上頓時沒了血色。羅漢堂幾位師傅深知慧靜為人,心想:“慧靜偷習武功,罪責著實不輕。本門最忌諱的便是此事,怎麽偏偏是他違犯?適才聽方丈口氣,似乎並未怪他,我須幫他才是。”

幾人一般心思,都故意冷下臉來,高聲喝道:“慧靜,還不放開天際大師!有什麽話只管向方丈去說!”慧靜連忙松開天際,向天心爬來,口中嗚咽道:“方丈救我,千萬別將弟子逐出寺院。弟子說這武功來歷,弟子不敢隱瞞半點。”天心尷尬已極,仰面上望,避開周遭數百道目光。

慧靜見方丈似羞似惱,全不正眼看他,心中更慌,忙不疊地道:“弟……弟子這經書上的武功並非得自別處,乃……乃是前輩神光大師所遺。”此言一出,滿場喧沸,眾人實比聽到“明王心經”四字還要震驚。

須知少林神光乃武林中奉若天神的人物,當年明教禍亂江湖之時,教主冷興元及數位長老雖習練過“明王心經”,最後卻仍被神光降服。眾人聞聽神光有秘笈遺世,自然認定這秘笈上的武功高於魔教心經。

木、蓋等人年輕時都曾見過神光,聽說他留下典笈,目中均掠過一絲懼意,心道:“這和尚直似上界羅漢轉世,他若留下譜笈,必不遜於本教心經。”周四卻想:“難怪慧靜療傷時動作與‘易筋經’相似,看來這神光和尚必是精通‘易筋經’的功法。”

天心本是仰面避羞,不願慧靜道出實情,這時一語驚心,忙低下頭來,握住慧靜手臂道:“你所說經書,果是神光大師所著?你……你快些道清原委。”他聽到神光的名字,似有了依托,全忘了適才誆眾之詞,死死盯住慧靜,身子竟顫抖起來。

慧靜被他盯得發慌,垂下頭道:“弟子十年前被天容大師招入羅漢堂學藝,與慧學師兄、慧空師兄、慧業師兄分在一個禪房。七年之前,弟子偶上房梁除塵,忽見梁上放了個油布小包。弟子打開看時,見是一本書籍,上面寫著‘神運經’三字。弟子只當是普通經卷,便取下來觀瞧,一看之下,這書中盡是些練功行氣的法門,古裏古怪,與本門心法全不相同。弟子見第一頁上寫了‘神光著’三字,當時不明其意,想了幾日,才明白這經書原來是上代神光大師的遺著。”

眾人聽到這裏,都皺起眉頭,心道:“這和尚到底是尖是傻?為何連‘神光著’三字也要想上幾天才明白?似他這等資質,根本不是習武的材料,竟也能練到這般境界,可見那‘神運經’是何等精深!”

天心見慧靜憨態可掬,也不禁露出一絲笑意,說道:“你說下去。”慧靜見方丈有了笑容,懼意稍去,穩了穩神道:“弟子從師兄們口中,早聽說神光大師是本派出類拔萃的高僧,一時好奇,便忘了本門不準偷習武功的戒條,想照他書中所寫練上一練。哪成想這書中似有魔力,弟子一練之下,竟然欲罷不能。不到三個月光景,便覺骨縫大開,筋肉松綿。勁松時,氣血縱橫往來,骨肉和緩柔暢;勁緊時,真氣倏然會聚,周身剛堅凝結。弟子到了此時,只覺若有一日不練,便好像丟了魂魄,實是難耐無比,只得晚上趁師兄們熟睡,偷偷去寺外習學。如此過了一年,體內變化更為明顯,每一提神作勢,便覺內氣油然而生,起自湧泉,充於丹田,達於掌指,且步履比從前穩健,動作也比從前輕靈,對本門拳經中所說‘蟄龍未起雷先動,風吹大樹百枝搖’體會尤其深了一層。弟子見書上說到此一步,至少要苦練三年,只怕自己貪進心切,練得全然不對,又從頭學起,練了兩年多。哪知兩年過後,感覺愈來愈奇,內勁更加強烈,每次練拳,周身好像一個裝滿水銀的皮袋,隨著外形的變化,真氣在體內上下鼓蕩;上升時氣自湧泉順夾脊分左右布於兩膊,充於指掌;下降時則嘩然而落自兩腿沈入湧泉。升則整體而升,降則整體而降,分不清是按哪條經絡運行。動作既沈實又輕靈,飄飄蕩蕩,舒適無比,真是難以言傳。每一細微動作,只要意念一起,真氣便倏然而至,往往意念竟跟不上真氣的流動。”

眾人聽到此處,都露出呆癡之態,心道:“這僧人所述之狀,正是每一個習武之人夢寐以求的境界。他頭腦不靈,居然能在兩年間達於此境,難道果真有神佛助他?”

羅漢堂幾位師傅又驚又喜,卻又將信將疑。一名矮壯師傅教授慧靜多年,從未見他有何特異之處,聽他說得如此神奇,忍不住道:“你說得這般玄虛,眾人如何能信?你且做‘挽弓伏虎’一式,說一說是何感覺?”

慧靜擡頭望向天心,見方丈微微點頭,於是站起身形,左腿前弓,右腿向後蹬直,雙臂緩緩上拒朋,做出“挽弓伏虎”的拳式。那矮壯師傅見他做得不差,心道:“這一式功架低矮,不易得力。我習練多年,仍難勁暢力達。不知他是何體會?”問道:“你且說這一式力自何出,如何發放?”慧靜道:“弟子做得此勢,左腿稍向前弓,便覺二距喬之力自足踝直上,經兩肋、腋下,過睛明出發際而達風池;後腿蹬直,自覺兩維之氣自金門、築賓兩穴上行,前達廉泉,後上臨泣。而上拒朋之臂,意動氣隨,稍加拒朋擠之意,便覺帶脈往覆,沖脈上下,丹田鼓蕩不竭,直似抽氣唧筒一般,將湧泉之氣抽入氣海,覆自氣海推至兩膊兩掌。一吸一推,吞吐不已,只須意念稍縱,真氣便可從指尖冒出,滾滾不息。”話音未落,兩掌上忽有大力湧出,直似海浪相疊,向那矮壯師傅沖來。

那矮壯師傅一驚,連忙拿樁站定,出掌相迎。不料此股大力一發即收,反生出吸引之力,將他帶上幾步。那矮壯師傅收勢不住,眼看要撞在慧靜掌上,心中大驚:“這‘挽弓伏虎’一式我練了千遍萬遍,做夢也沒想過會有這等威力。此刻若性命相搏,我哪還有命在?”此念方生,前沖之勢忽停,身子穩穩站住,並無一絲搖晃。眾僧見了,驚奇無比:“本門普普通通的一招,怎會高深至此?莫非我等盡是井底之蛙?”

慧靜見那矮壯師傅滿面通紅,慌忙跪倒道:“弟子收勁太疾,師……師父休怪。”那矮壯師父苦苦一笑道:“你有這等本領,貧僧哪還配做你師父?難為你這些年深藏不露,將大夥當成了傻瓜。”

慧靜聽這話說得極重,慌得連連擺手道:“師父,你……我……這……”情急之下,語無倫次。天心輕拍其肩道:“你不必驚慌,且說隨後幾年境況如何?”慧靜見方丈意切語和,心神略定,眼望地面道:“弟子練到這時,似脫胎換骨一般,舉頭投足,俱與往日不同。每每練拳,手起氣也起,手落氣也落,無論怎樣發力,均可隨心所欲,循循無端。弟子心中歡喜,便想看這般練將下去,更有何種妙處,不想練到第五年上,竟然事與願違,將弟子嚇了一跳。”眾人聽到此處,心中都是一沈:“難道是他練錯了不成?”天心急道:“到底出了什麽事?”慧靜擡起頭來,楞楞地想了一會兒,搖了搖頭道:“這道理弟子一直想不明白,可依法而行,卻又說不出的奇妙。或許是弟子太笨,將經書上的心法領會錯了?”說著向眾僧望來,露出迷茫、期盼的神情,好像眾僧能解他心中疑問。

天心欲知究竟,催道:“你快說出了何事?”慧靜收回目光,轉望天心道:“弟子練到第五年時,只覺體內真氣愈聚愈強,便似江海翻騰,無一刻止竭,自感頭大耳鳴,皮繃肉緊,連晚上睡覺也要被攪醒數次。弟子到了這時,竟無端生出許多妄念:忽爾想飛升雲端;忽爾又想鉆入地下;一時似與惡浪相搏,周遭盡是猙獰的兇煞;一時又似在極樂之國遨游,耳中充滿仙樂之聲。身子時輕時重,忽熱忽冷,輕時隨便縱躍,數丈可及;重時骨肉沈墜,禪床壓陷;熱時如火烤炙,汗出若雨;冷時又寒冰加體,徹骨難言。終日裏心神恍惚,看眼前之物皆是虛幻,到後來連自家四肢軀幹也覺累贅無用,似乎只憑一氣一念,便可升天入海,縱橫八極。”

眾人聽他愈講愈奇,心道:“他所述之狀,我只在夢境中才有,難道是他悟性不夠,已然走火入魔?”周四暗想:“當年兩股力道在我體內為虐之時,我也曾偶生虛妄之念,但卻不似他這般強烈。他五年純功,真氣聚積如海,不知如何能導引順暢?”

天心越聽越驚,問道:“那後來怎樣?”慧靜道:“弟子終日如在夢中,體內異狀頻頻,無止無休,只恐這樣下去,丟了三魂七魄,於是思謀出一個法子,想借行拳之時,將真氣放出體外。哪知操拳之下,怪事忽生:弟子頭幾年一經作勢,內氣自然而然地隨勢而出,無論怎樣動作,均能生出異乎尋常的力量。這時掄拳踢腿,意氣卻似結了仇怨,不再有片刻相合,經絡也仿佛被什麽東西堵住,不容真氣通過。這一來非但內氣發放不出,拳腳上也毫無力量可言,每每打出一拳,竟比未習武時還要乏力,而體內偏又聚集了無窮的神力,讓人有撼岳之志,倒海之心。弟子憋悶數日,急得頭焦額爛,索性將習過的十餘種拳法都使了出來,只盼有一種稍稍管用,便可救我急難。豈料本門這十餘種拳法徒有架式,每一式運氣使力之法都似巧實拙,極為牽強。弟子初入羅漢堂時,總覺這些拳法攻守相宜,深蘊妙理,此刻用它救急,氣血愈發淤堵,才知那許多招術空有花巧之表,其實內息運轉漏洞百出,一旦與內家高手相遇,兩下裏只要精氣神稍一觸碰,則無有不敗之理,任你招術如何巧妙,也是無用。”

眾僧聽他說出這番話來,心裏都是一亂。許多年輕武僧前時見天覺施展拳腳,已然對本門武功信心倍增,誰想照慧靜說來,似乎少林拳法並無實用,一時無所適從,均露出迷惑之情。眾老僧雖也吃驚不心,暗自卻想:“本派習武之風千年不衰,每一套拳法都經無數高僧揣摩洗煉,若說毫無缺憾,未免自負,但要說根本無用,卻是危言聳聽,狂悖無知到了極點。慧靜學得神光大師一點皮毛,便敢蔑祖忘宗,信口胡言,當真可惡至極!”紛紛冷了臉面,眉宇間露出幾分厲色。

慧靜見眾老僧面有慍色,自知失言,忙擺手道:“弟子所講,全是一時所想,並……並無貶低本門之意。只……只是那……那些拳法舍本逐末,確……確是……無甚大用。”眾老僧心頭火起,都恨恨地哼了一聲。

天心雖不信少林武功全無用處,但知慧靜久練功深,確已獨涉幽境,笑道:“我少林領袖名流,載譽千年,豈是胡亂一語,便能貶損得了的?你年輕無知,休要妄議其非,只說後來情形如何?”慧靜看了看眾位老僧,深吸一口氣道:“弟子無法調理內息,與師兄們練拳時,常常神不守舍,被人隨意打翻。幾位師父見弟子愈練愈差,都大為惱火,於是罰弟子去千佛殿面壁思過,不得再入羅漢堂習武。弟子到了千佛殿內,每日面壁呆坐,疲倦之時,便踱到東偏殿去看四壁上練拳的圖形。看得久了,壁上的人物竟似活了一般,個個揮拳出腿,向我攻來。弟子看眾人出招明明破綻極多,但氣血淤滯,神意難合,便想不出破解之法。到後來只覺這些招術變化無窮,你越是費心拆解,它越能隨機生巧,直似萬花之筒,瞬息幻變,沒個終了。弟子看得心煩,一時也搞不清本門武功是優是劣,於是偷偷溜出寺來,去五乳峰飛瀑下靜坐安神。這一日恰是初春時節,野外清氣爽人,草木俱染新綠,弟子耳目為之一新,渾忘了體內惱人之狀,不知不覺中,仿佛自己也變成了山間一草,瀑底飛浪,更似小鳥振翅飛翔,心裏說不出的甘美和暢。偏巧這時有十幾只小雀飛來,在弟子頭上撲翅啼叫,弟子心恬忘憂,無意間揮手逗弄,不料手掌剛起,那十幾只小雀便似被羅網所罩,不能遠逃。弟子好生奇怪,試著移動手掌,那十幾只小雀也便在空中驚叫飄移,仿佛被攝住了魂魄,行止俱由弟子掌握。弟子一生從未遇過這等奇事,想到連日來心神恍惚,只道眼前景象也是因幻而生,急忙站起身來,奮力向空中抓去,心想除非能抓到一只小雀,否則便是我白日做夢,魔障已深。誰料用力一抓,那十幾只小雀竟如逢大赦,歡叫著飛向高空。弟子用力之下,猛覺內息又淤堵如前,慌忙停下手來。回想適才之事,當真古怪至極,其中似隱藏了一個老大的訣竅,正是解我真氣淤塞的良方。弟子無有慧根,自知難以頓悟,只得苦思冥想,乞望神佛點化。久思之下,只覺得當時出手攏雀,心中恰是空明一片,並未想過雀飛如何,雀收又如何,總之心曠神怡,萬念皆消,毫無得失之慮。出手時似不用力,又非頑空不用力,乃是有而若無,實而若虛之力,周身內外,似乎全憑真意運使。而腹內之氣,所用亦不著意,又非全不著意,呼吸似有似無,全在積蓄虛靈之神。”眾人聽到這裏,只因慧靜所講道理太過玄奧,幾乎所有人都撇起嘴來,當這少林僧在信口胡說。

周四雖知慧靜深悟妙理,但有幾處關竅所在連他也想不明白,心道:“這僧人資質平常,如何能盡窺極義?也許我不明之處,正是他參悟錯了的地方。”他私下揣度,畢竟無法斷定,於是問木逢秋道:“先生看此僧所說,可有臆想之處?”木逢秋沈吟道:“拳法練到至虛,身無其身,心無其心,便能形神俱杳,與道合真。此時大可與太虛同體,小可化虛無還於純陽,以至陰陽混成,寂然不動。果能到此一步,則無人而不自得,無往而不得其道。此僧既能領會這層極義,拳道之真已了然於胸。少林派竟有此等悟性高絕之人,實乃同門之福!”

周四聽他出言讚譽,心道:“難道這僧人拳理上竟高我一層?”他知木逢秋言無不實,再望向慧靜時,不覺流露出異樣的神情。

慧靜聽四下裏寂靜無聲,連忙擡頭觀瞧,及見眾僧面有譏色,連方丈也緊皺眉頭,似難釋疑,心道:“我所說句句是真,眾人為何不信?”忙沖天心道:“這些道理乍一聽不著邊際,但弟子揣摩久了,倒覺得愈是似有而無之意,愈能遣運真息,愈是視虛為實之力,才愈神妙可用。弟子句句是實,不敢欺瞞方丈。”周四聽他說出這層道理,已知木逢秋所讚不謬,手撫下頜,陷入沈思。

天心浸淫武學多年,於斯術也有真知,卻悟不出慧靜這幾句話的深義,心道:“我只知拳藝無涯,卻不想深微之處,竟至如斯!”當下略掩窘態,示意慧靜說下去。

慧靜道:“那一日弟子初識此理,便想尋些鳥雀,依法再試。這一遭弟子調理身心,情懷愉悅,全不理會形神之實,通體仿佛融於山水之間。如此一來,奇感遂通,幾十只小雀被一股神奇力量包籠,再不能隨意飛走。那一刻弟子恍如身臨夢境,自感周身每一處都有不可思議的神通。先前弟子以為意氣能相生相合,呼吸能順逆自如,拳勁能或明或暗,剛柔悉化,便算達到了拳法深境。此刻看來卻覺渺不足道,但教手足略有屈伸,則三者不期至而至,不期然而然,可說如影隨形,須臾不離。弟子喜不自勝,此後幾日依法習練本寺拳法,竟覺得十分別扭,索性撇開規範,只憑心中所想隨意操拳。一旦沒了約束,行拳時頓感如沐春風,美妙難言。弟子幾年前若打出一拳,力道往往大得驚人,這時一拳既出,連自己也搞不清是有力還是無力,更分不清拳勁是剛是柔,是明是暗,只覺得體內氣血暢流,腦海中幻象全消,久而久之,真息竟至寂然不動,遣運無形。弟子身體不再憋悶,又趕走了糾纏多日的魔障,自然歡喜無限,但不曾與人交手,便不知按這法子練拳,到底有何進境?後來天弘大師見弟子思過已久,便將弟子招回羅漢堂內,囑弟子專心學拳,不得再有荒疏。眾位師兄看到弟子回來,都搶著與弟子交手取樂。弟子初時心慌,被師兄們連連打翻,及後略定心神,使出新悟的法子,忽然覺得眾位師兄都……都……”說到這裏,尷尬著垂下頭去,不肯再說。

眾年輕武僧不聽下言,也都猜出他要說些甚麽,人人臉上一紅,心道:“他武功如此高強,自是時時容讓我等。卻不知交手之時,他究竟覺得大夥武藝如何?”

天心知慧靜不願貶損同門,笑道:“你自管講來。既是實情,眾位師兄又怎會怪你?”

慧靜不敢擡頭看眾位師兄,支吾半天,方道:“弟子靜下心來,再與師兄們交手時,自家心中空空洞洞,甚為安靜,看師兄們來手,忽覺得十分緩慢,只需丹田氣動,便能接住對方來勁,無論對方怎樣變招,均可隨意應對,根本用不著什麽手法招術。且心中有一種感覺,似乎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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