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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圍攻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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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山門前百餘僧人竟救他不得,許多人頓足捶胸,落下淚來。空字輩僧人目睹天覺慘死,個個垂首唏噓,如失至寶。天字輩僧人年輕時便對天覺滿懷敬意,此時更是痛心疾首,如喪兄父。

天弘痛哭失聲,大步搶上前去,將天覺抱在懷中,聲淚俱下道:“方丈若決意死戰,天覺師兄斷不會死。眾僧今日都存死志,誰也不曾顧及性命。方丈為何懼怕各派,壞了我少林名聲?天覺師兄死得冤枉,死得冤枉啊!”跪在地上,緊抱天覺屍身,放聲大哭。

這番話不顧尊卑,十分無禮,但一針見血,直指天心之失。眾僧痛心入骨,聽後更增憤慨,對天心俱生厭恨。天寶、天際雖知天心苦衷,也不禁暗暗搖頭,怪他太過膽怯。

天心見眾僧眉眼不善,羞怒交集。他顧全大局,用心著實良苦,不想眾僧只重天覺之死,對他毫不見諒。身當此時,也忘了周遭強敵環伺,竟將一腔苦水都倒了出來,頓足道:“你等只知為虛名搏命,誰人體諒我心?今日各派勢強,一拼則寺毀人亡。我少林壽延千年,若頃刻化為瓦礫,你等於心何忍?”他情緒激動,言中盡吐少林之虛。話一出口,便知失策,但一言既出,已入眾人之耳,惟有懊喪不疊。

那紅衣人聽了天覺臨終之言,已斷定人群中早藏了少林派的強援,心中不由一亂:“我殺了少林高僧,眾僧必要死拼。人群中既伏了對方邀來的強手,武功自然高過眾僧。眾僧邪技在身,已不可測,來人豈不更為可怕?”他前時因有那七人到場,也不怕殺了少林僧後,眾僧拼死報覆,這時摸不清對方底細,反而怕了起來,死死盯住群僧,深恐百餘之眾因哀生憤,齊力死戰。不料少林僧哀則哀矣,憤則憤矣,卻自相詰責起來,並不出手。尤其天心激憤之言,分明示弱於眾,流露出畏懼各派之意。

眾人聽了,相顧狐疑:“眾僧既然技高一籌,天心為何還怕各派毀了少林?難道他前時之言乃欺人之談,少林僧其實並未習得邪法?”那紅衣人也自生疑,當即拿定主意,不進不退,只看眾僧是否空空如也,虛張聲勢。眾僧聽了方丈之言,雖仍心痛難平,但知此言究屬實情,恨意不由消了大半,環顧周遭強手如林,人人含悲忍恥,不敢輕動。

天弘見眾僧覆仇之念已淡,氣炸心肺,起身抓住那長須男子,嘶聲吼道:“我師兄之死,你為罪魁!他一心救你,你卻昧心害他,如此喪盡天良,與禽獸有何分別?”重重一推,將那長須男子摜在地上。

那長須男子擊了天覺兩掌,逆氣沖入心脈,已如廢人一般,被天弘一推,熱血又沖口而出,連七竅中也溢出血絲。他初時神智混亂,此刻卻清醒了許多,眼見天覺瘦小的身軀軟軟地垂在天弘臂間,目中忽流下淚來,強自爬起,向天覺屍身拜了兩拜,跟著沖那紅衣人道:“尊主有召,我兄弟二人即刻趕來。閣下若念我等效死之心,望能好生看護我弟,保他平安離開嵩山。”

那紅衣人聽他這般講話,知他已存死志,忙道:“岳三俠盡管放心。在下舍卻性命,也要護令弟周全。待此間大事一了,在下便將他送往敝處,精心療治。”那長須男子點了點頭,向躺在不遠處的矮壯男子看了一眼,突然揮起一掌,擊在自己額頭,掌力催送,登時將頭顱擊碎,腦漿四散飛濺,有少許落在天覺屍身上。

眾人見他自戕謝罪,無不動容:“這大漢以死抵罪,實是萬中無一的磊落男子,可惜受人挑撥,白白送了大好頭顱。”那矮壯男子見兄長殞命,大叫一聲,暈了過去,口中流血不止,也不知能否活命。二人為人作嫁,一死一殘,岳氏一門自此衰微不振,實與此役大有關聯。

天弘見那長須男子顱裂而死,心中大悔,知此人雖有過失,罪不當死,若非自己人前斥責,激起他一腔熱血,斷不會羞愧輕生,跺了跺腳,忽向倒在一旁的幾名黑衣人沖來,揮起一掌,拍向一人頂門。他早看出天覺是中毒而死,一掌擊下,勁力十足。那幾名黑衣人被天覺踢中穴道,動彈不得,見天弘要下毒手,盡皆驚呼失聲。

那書生與疤臉老者站得雖近,但恨幾人使毒害人,便不上前。那紅衣人相救已然不及,一閃念間,又覺少林僧行兇殺人,也未必不是好事。

天弘手掌拍落,堪堪擊在那黑衣人頭頂,忽聽天心高聲叫道:“師弟不可魯莽!”天弘收勢不住,掌向斜劃,拍在那黑衣人左肩。那黑衣人大叫一聲,登時口吐鮮血,昏死過去。

天弘收回掌來,怒視天心道:“這幾人害了天覺師兄,為何不讓他等抵命?”天心避開他目光,強掩窘態道:“我寺僧人從不殺生,這幾人罪孽深重,日後自受天懲。”

眾人聞聽此言,都是一怔:“少林僧果真習了邪技,哪會在乎殺幾個江湖人物?那瘦小僧人既死,眾僧便殺了幾名黑衣人為之償命,也不為過。天心故作慈悲,明擺著外強中幹,心虛無力。我等適才畏之如虎,可讓他騙得不輕。”當下人人振奮,多數人面帶冷笑,對眾僧投去輕蔑的一瞥。一幹畏死之徒,頃刻間變成驕慢之旅。

妙清前時恐眾僧兇性勃發,一直躲在眾黑衣人當中,伺機逃竄,這時看出端倪,頓時擺出一副凜然無畏的神情,走到那紅衣人身後道:“適才天覺臨死之時,曾向人群中哀懇求助。老衲胡亂猜測,這場上必有少林派的幫手。”

那紅衣人恨他縮首人後,哼了一聲道:“此事我早已知曉,不必你再來羅嗦!”妙清見他不悅,忙躬下身去,連連稱是,又滿臉堆笑道:“尊駕可能有所不知,按說少林派在江湖上分枝雖多,但所習各有偏重,門下自來難出傲世之才。老衲猜想,天心此次邀來的幫手,十有八九會是那個小魔頭。”那紅衣人道:“哪個小魔頭?”妙清詭秘一笑道:“便是多年前被天心逐出少林的小僧。”

那紅衣人道:“是主人時常提起的那個小僧麽?”妙清點了點頭,沈吟道:“照說這小僧得了周應揚衣缽,理應召喚群魔,再起波瀾。不知為了什麽,他卻投入秦晉流賊營中,做起打家劫舍的勾當。老衲當年在顯通寺見到他時,尚不知他真實身份,及後想起,這魔頭確是一身匪氣,是塊天生做賊的材料。”

那紅衣人不願聽他嘮叨,又問道:“主人常誇他非比尋常,日後必成大患,卻不知他武功究竟如何?”妙清笑道:“這小魔頭武功雖較老衲為高,比之尊駕便差了許多,事隔幾年,想也不會突飛猛進。此番他若趕來,或許招來幾名魔教餘黨,為他撐腰坐陣。果是如此,不知尊駕如何行事?”說罷盯住那紅衣人,一臉的不懷好意。

那紅衣人聽了這話,無端惱了起來,厲聲道:“他等若來,我自要一並除去。你這禿廝怎敢多問!”妙清見他動怒,忙賠罪道:“主人將這副重擔交給尊駕,老衲自當唯尊駕之命是從。適才之言,並無它意,尊駕切莫多心。”

忽聽南面人群中有人嚷道:“少林僧邪技纏身,都已成了鬼怪妖魔,可大夥存了伏魔之心,誰又怕他的邪技傷人?在下老恩師過世得早,沒傳授我什麽高明的手段,只是在江湖上闖蕩久了,這膽量倒練出一些。今日薛某明知妖僧在前,也要迎難而上,為武林降魔除怪。”這人中氣充沛,字字鏗鏘,語中大有舍身取義,蹈難赴死之意。眾人聽來,心中暗笑:“這廝看出眾僧心虛,方敢跳出來故作姿態。適才那瘦小僧人技壓全場,眾心惶惶之時,他又在哪裏?”

只見人群中昂首闊步走出一人,年約四十歲左右,面如銀盆,眉濃眼亮,身材魁梧高大,仿佛廟中供的護法金剛,神情異常威武。此人一出場來,眾人都不約而同地盯住他手上兵刃,心道:“又不是沖鋒陷陣,這廝拿它做甚?”原來這大漢手上竟托了一桿長約丈二的青龍戟。眾人久在江湖,從未見人以此為器,頓時心生好奇。

這大漢健步走出,濃眉一挑,沖那紅衣人施禮道:“常言道:‘朋友應急,義當披發纓冠以救。’薛某雖不配與閣下論交,卻願為閣下分些憂勞,擋群僧洶洶之勢。”那紅衣人還禮道:“薛兄弟臨危不懼,確是空群之選。此情此心,在下沒齒不忘。”那大漢哈哈一笑,臉上似添了十分光彩,大戟一揮,點指眾僧道:“一班妖僧!可有人敢與薛某較量麽?”說罷將大戟往地上一搠,肆無忌憚地笑了起來。眾人見他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分明是故示膽豪,要討那紅衣人歡心,均露出不屑之意,心道:“此人面兇骨媚,不似有真實本領,即便眾僧未習邪技,教訓他也非難事。”

天弘懷抱天覺,高聲喝道:“你要找死,那也容易,不必哇哇亂叫,臟了眾人耳朵!”快步走向眾僧,將天覺屍體輕輕放在幾名老僧腳下,順手從一年輕武僧手上接過木棍,飛身跳回場中。眾僧眼望天覺屍身,又有不少人落下淚來。天心偷望一眼,便不敢再看,移目場中,暗暗為天弘擔心。

與此同時,那紅衣人已命數名黑衣人入場,將岳氏兩兄弟和地上幾名黑衣人擡到場邊。幾名黑衣人穴道被封,個個如癡如呆,做失魂模樣。那紅衣人指戳掌揉,竟不能解穴令起,不禁欽佩天覺功深別樣,等閑難識。

那大漢見天弘揮棍上前,橫戟笑道:“此戟本是一條龍,張牙舞爪向前行。薛某藝成之後,專紮虛名無實、不通世理之人。這位師傅蠻橫任性,正可歸於此類。薛某今日賣賣力氣,管教你身上多幾個透明窟窿。”仰面大笑,氣焰甚是囂張。天弘大怒,掄棍便打,棍上風聲呼呼,聲勢奪人。那大漢見他一條棍挾風打來,並不慌亂,戟自斜出,刺向天弘小腹。這一刺後發先至,瀟灑舒展,一式中附了黏、纏、滑、挑諸法,如蒼龍破霧而出,尾動頭搖,豐采多姿。眾人見他一刺間形神威武,剛柔難辨,都“咦”了一聲,詫以為奇。

天弘眼見戟來,連忙撤棍封擋。棍戟相交,忽覺一股粘連之力傳上棍身,對方長戟看似不丟不頂,卻又有向外拋帶之意,若非自家奮力抓棍,木棍幾乎脫手而飛。驚愕之下,忙運力抖棍,震開長戟,跟著掄棍橫掃,擊向那大漢頭顱。他抖棍時用上真力,握棍比平素緊了幾分,一棍掃出,不知不覺中已犯了棍法之忌。

但凡使棍,皆須松肩活肘,以肩摧力,從腰發力,而後力貫棍尖,方得棍法之妙;執棍稍緊,動作自然遲笨不靈。那大漢趁機出戟,“嗤”地一聲,將他左肋下僧衣挑破。天弘大驚,疾向後退,只覺肋下隱隱作痛,卻未看清對方如何出戟。眾人註目觀瞧,也只見那大漢戟頭一閃,天弘肋下便著,個中變化之妙,竟如電光石火一般,一閃即逝,無從領會。

那大漢一刺得手,抽戟笑道:“我這桿戟以十二字六法為本,補以連環變化之法,相生為用。我適才只使出貼靠之護法,你便招架不住,其它封、進、閉、化諸法奧妙無窮,你更加難識其妙。少林棍法一向馳名天下,原可與我這戟法鬥上一鬥,可惜你未得棍法精髓,這般鬥來也是無趣。不如你暫且回去,將傳你棍法之人叫來,我與他見個高低。”

天弘臉色鐵青,沈聲道:“施主休要誇口,咱二人再來比過。”向前踉蹌一步,一腿高高蕩起,一腿足尖點地,腳起棍動,棍轉身隨,仿佛疾風卷葉,騰起丈餘,棍自空中砸落,身子卻如顛似倒,怪狀連連。那大漢微微撤身,運戟刺其腰肋,因不知對方有何名堂,連環三戟,皆用虛招。天弘不閃不避,大棍劈頭砸落,猛然間在空中擰腰翻滾,腰力傳上棍身,棍端立時重逾千斤。

那大漢未料此變,不敢橫戟接棍,托戟斜行,反身刺其雙足。他早知少林僧功力醇正,這一戟似刺似架,有心一試對方棍上力道。棍戟相碰,那大漢虎口一麻,大戟險些脫手落地,不由一驚:“少林僧人,果然功力紮實!”當即向旁圈走,抖戟如花,以備不測。

天弘落下身來,仍以一足點地,一足前後虛蕩,身子前仰後合,散亂無規,手上棍棒頻頻擊出,似乎沒了章法,但一棍緊似一棍,一棍重似一棍,棍棍皆攻敵要害,兇猛準確。

眾僧見他舞棍如風,身亂步活,漸漸露出癲狂之態,而棍在其手,卻似活了一般,兩頭交打,梢把翻飛,均想:“本門棍法講究勢勢相連,招招緊湊,其中尤以換把之法最難掌握,須達到兩手忽隱忽現,雙臂開合無跡,換手而不見其手的境界,棍上方能生出巧勁。若再補以腰胯之力,便可在抖腕之時,力透棍尖,打出寸勁。天弘師傅故意亂了身法,是為了傾註腰胯之力於棍身,以便放長擊遠,勁力順達。他這套棍法我也練過,但要使得這般癲狂無羈,而又巧妙快捷,我便不能。”

原來天弘所用棍法,乃是少林棍法中一套十分難練的“瘋魔棍法”。此棍法由宋末一位在少林掛單的僧人所創,據傳此僧終日在少林飲酒食肉,佯做癡狂,為眾僧所惡,惟棍法為全寺之冠,人不能敵。故眾僧雖有不喜,仍將此路棍法歸入少林一宗,遺教子弟。天弘十餘歲上得授此路棍法,研習多年,盡窺秘奧,一經施展開來,頓時周身是棍,將自己罩在棍影之中。眾人見他猶如兇魔附體,棍棍兇狠無比,如獸欲噬,還道他這棍法百怪千奇,非生具異稟之人不能舞得如此酣暢淋漓。卻不知這“瘋魔棍”乃是一路迷心亂性的武技,若無極大定力,實難達到情移而神定、身亂而心平的境地。當年那酒肉和尚恨少林僧百般刁難,有意將這套棍法授於群僧。少林僧視為神技,從未想過這棍法中已伏下攝心之患。天弘習成此棍,一直沒有施展之機,這時得遇強手,愈鬥愈兇,心中魔障漸起,鬥不多時,已有些收束不住。

那大漢任天弘占了十分攻勢,大戟虛實夾雜,得機則進,失利則護,不與爭鋒。待天弘一路棍法使到極致,忽開口道:“這路棍法還算不錯,只是漏洞多了一些。大師已出盡風頭,也該薛某露露臉面了。”雙把一合,長戟斜斜鉆入天弘棍網之中。他這戟法似乎不管方位,不論高低,不分裏外,皆走斜行,一旦出戟,確似游龍一般,得隙便入。明明天弘舞棍如風,護得周身上下風雨不透,他一戟刺來,卻似毫無阻擋,一下子便貼在木棍之上。

天弘棍隨心動,洶洶難擋,一覺有物貼上棍身,立感心口如堵一物,突然向前翻滾,棍自背後打出,棍尖直點那大漢鼻端。那大漢戟向上挑,戟頭的月牙刀忽將棍頭叼住。

天弘一驚,連忙抽棍。那大漢順水推舟,運戟又向他當胸刺來。天弘擎棍急架,不料那大漢戟向回拉,似蛟龍縮首雲中,戟頭月牙刀重重地劃在天弘左臂。天弘痛急前撲,單手掄棍掃向那大漢足踝。那大漢哈哈一笑,退在丈外道:“我這‘連環變化之法’,講究凡貼必叼,凡叼必鉆,凡鉆必拉。此是最簡單的變化,你也招架不得麽?”天弘心魔已起,低頭見左臂血流如註,目中更射出異樣的光芒,似乎怒不可遏,又好像興奮無比,大吼一聲,身子平平飛起,如陀螺般旋轉不停,木棍隨勢攪動,恍恍惚惚地向那大漢打來。

那大漢只覺眼前有無數個棍頭晃動,棍影愈晃愈大,竟成了一個徑約數尺的大圓,仿佛迎面飛來一張大網,就要罩在自己身上,當即不加思索,抖戟刺入圓心。他這一刺十分奸巧,戟頭剛入棍網,又縮了回來,順大圓邊緣鉆入。天弘攪棍不停,猛覺棍身上爬來一條毒蛇,黏滑無比,直向右臂咬來。他身在空中,勢猛難收,本要向旁滾滑,忽覺右半身一陣巨痛,腰、胯、臀三處竟同時中戟,身子一軟,登時墜了下來。那大漢得勢不讓,長戟斜劃,又挑向他咽喉。

天弘躲閃不及,右肩又中一戟,突然仰面叫了起來,似孤狼引頸長嚎,聲音尖厲異常。那大漢一驚收戟,心道:“這禿驢莫非瘋了不成?”

天弘血流遍體,比前時更為亢奮,猛地撕裂僧衣,赤膊舞棍,沖向那大漢。那大漢見他棍法兇狠散亂,一笑出戟,又搠中他左肩。天弘直似不覺,目中兇光更盛,口中發出嗚嗚之聲,手上仍是不停。眾人見他出棍全無章法,都暗暗搖頭。

那大漢應付幾下,看出天弘神智已亂,失聲笑道:“大夥說得不錯。少林僧果然已習了邪法,否則這和尚怎會邪魔附體,狀如猛獸?”眾黑衣人聽了,拍手笑道:“少林僧雖是妖魔鬼怪,薛兄弟卻有降妖伏魔的手段。我們大夥可等著看你再顯神威,制服這只禿獸。”

那大漢受人吹捧,臉泛紅光,一面應付天弘,一面沖眾黑衣人道:“大夥要看,咱就再露露本事。”大戟平著刺出,中途變招,又刺中天弘右股。眾黑衣人見了,齊聲喝彩。

天弘連中數戟,仍似著魔一般,舞棍猛打,手腳卻已不聽使喚。那大漢有心戲弄於他,竟單手握戟與他周旋,間或出戟,力道拿捏得極有分寸,連著刺中天弘肩、肘、胸、背,戟尖只稍稍入肉半寸。眾人見天弘似血人一般,已是任人宰割,都含笑觀賞,對少林沒了半點懼意。

那大漢出盡風頭,興致已減,笑望四周道:“我說這和尚蠻橫任性,不通世理,諸位可都親眼看到了吧?薛某雖有心懲制於他,卻不忍害他性命。現我閉上雙眼刺他兩膝,好讓他徹底歇上一歇。這不能算薛某以強欺弱吧?”眾人見他如此輕狂,都有些不以為然,只有一班黑衣人鼓掌叫好,高聲慫恿。

那大漢嘿嘿一笑,閉上雙目,單手執戟往前刺去。此時天弘雖已神智失常,出棍卻更加顛三倒四,怪異難測。不意那大漢閉目出戟,竟毫厘不差地算準他所處方位,戟頭晃動如蛇,準確無誤地刺奔他左右兩膝。眾人見他戟頭顫動之際,似刺左膝,又似刺向右膝,眼看這少林僧兩膝均要中戟,也不得不佩服他戟法高明,別具深功。

那大漢料可中的,臉上溢滿得意之情。眾僧大急,齊喚天弘閃躲,心中卻知那是萬萬躲閃不開了。便在這時,猛見一僧躍入場中,右手一探,將天弘揪到一旁,左手抓住天弘手中棍棒,輕輕一震,已將木棍奪入手中。那大漢長戟刺出,未覺察迎面已換了一人,戟頭搖擺,勢不稍停。那僧人冷冷一笑,待來戟刺到胯下,左手木棍忽向戟頭上攪來,一股大力自手臂傳上棍端,那大漢頓覺長戟刺入了一個漩渦,連戟帶人向前沖去。

那僧人見他收勢不住,似乎不願占他便宜,手腕一震,將長戟震起四五尺高,喝道:“你先睜開眼來!”那大漢長戟高高蕩起,同時覺一股柔和的力道在自己前胸扶了一把,身子登時站直。睜眼看時,只見對面站著一位老僧,身高體瘦,須眉皆白,兩只眸子似一潭深水,令人膽寒,心道:“適才我一時托大,已入他掌握之中。這僧人不下殺手,可算留情。”又想:“他乘我不備,方得小勝。真要較量,未必在我之上。”當即橫托大戟,鬥志又起。

天弘雖被那老僧揪住,手足仍胡亂踢打,咻咻亂叫。那老僧嘆息一聲,右掌輕拍,封了他後背幾處穴道。天弘狂態不斂,怒目瞪視老僧,全身抖個不停,仿佛隨時都能張口咬人。

那老僧棍頭一揚,搠在他膝彎,迫他跪倒在地,似痛惜,似怨責地道:“你在少林苦修多年,怎會於本門棍法一竅不通?本門棍法向以單頭為無上法門,單雙並用,頻於換把,乃俗手下乘功夫,不值名家巨子之一噱。棍之用力,全在虎口及食、中二指松緊適度,隨機生巧,而兩手離合抖彈之整勁更為緊要。明此不二法門,才可轉求步法之進退起落,眼法之刁、準、快、毒。倘此等緊要之處不能深悟精熟,則區區一棍之微,亦殊難挾持。你這‘瘋魔棍’乃左道雙頭棍法,原本卑不足道,而你又故意亂了身法,強求棍上之蠻力。似此毫無身法、眼法可言,直似門外漢一般,又如何能克敵制勝?”天弘聞言,大瞪雙目,也不知是否真的聽懂。眾僧卻泥塑般僵在那裏,俱露茫然之情。

那老僧說罷,側目向那大漢望來,露出思慮之色道:“施主這套戟法乃是從槍法中化來,卻又與槍法迥然不同。槍法以攔、拿、崩、刺為主,施主這戟法卻以貼、靠、叼、鉆為用。技法上似較當世諸路槍法猶高一層,可算十分難得。”說到這裏,又自言自語道:“戟之為器,始於殷商,乃由矛、戈衍化而來,隋初被刀、槍替代,戟法從此失傳。到了唐代,官階三品以上者允許在門前立戟,故顯貴人家亦稱‘戟門’,可見戟在唐代已成了豪門擺設。雖說宋代仍有武將用戟,但未見史書記載,想來多屬訛傳。今日老衲能重睹此技,甚感榮幸。”說罷露出一絲笑容,眼望那大漢手中長戟,似在端詳一件珍貴的古器。

眾人見他嘀嘀咕咕,搬經弄史,心道:“這和尚適才救人時身手不凡,這當兒怎像個腐儒一般,談什麽殷商唐宋?”

那老僧盯住長戟看了半晌,忽收了笑容,正色道:“戟有王者氣,乃百兵中華貴之物。施主用來,卻刁鉆狠毒,全無雍容大度之象。按說你傷我天弘師侄,理當重懲,老衲念你獨精此技,尚有賴精研細琢,廣傳江湖,今日便不與你計較。你只將此戟留在少林,這便下山去吧。”說到最後一句,竟似下命令一般。

那大漢心下氣惱,撚戟笑道:“大師要留此戟倒也不難,只要勝了薛某,薛某連大好頭顱也一並奉送。”那老僧木然道:“老衲一生從未與人較量過武藝,你要比試,那可找錯了人。”提起天弘,轉身便要回去。眾人見他虎頭蛇尾,舉止莫名其妙,都哄笑起來。眾黑衣人齊聲叫道:“兀那禿驢!你忝著一張老臉出來現世,為何又急著回去?薛兄弟,你可不能讓他就這麽溜了!”

那大漢見老僧轉身急行,只當他生了懼意,大笑一聲,運戟向他右心紮來。那老僧頭也不回,左手木棍向後一撩,將來戟輕輕撥開。那大漢這一戟使了七層力道,竟被他輕描淡寫地撥在一邊,心中微微一沈,大戟橫掃,用上全力。那老僧仍不回頭,木棍後搠,棍頭正搠在戟柄之上。

這青龍戟長約丈二,矛與月牙刀為龍口,戟柄為龍身,戟柄托為龍尾,他棍頭所搠之處,正是戟柄中部。這一來如截龍身,長戟立時彎曲過來。那大漢只覺戟身大震,雙臂被鐵戟帶得絞在一起,登時手忙腳亂,驚出一身冷汗。那老僧見他驚窘不堪,一笑停步,棍頭往戟身上一挑,那大漢雙臂立時分開,比巧手解繩還要隨便。

那大漢心中駭異,仍存了一絲僥幸,只想趁他單手執棍,爭回臉面,大戟抖出一團青光,直刺對方心口。這一刺有個名目,叫做“青龍吐霧”,乃是他戟法中歹毒招術。一戟刺出,內力傳上戟頭,月牙刀內機括彈開,一團白霧撲散出來。那老僧毫無防備,鼻中吸入少許霧氣,連忙放下天弘,閉住呼吸。

白霧散盡,那大漢見老僧並不跌倒,暗吃一驚,長戟提、掛、抄、挑,頃刻間連施幾記殺招。那老僧並不招架,只以靈動身法躲閃,待頭上稍稍清醒,這才定住身形。

天心見那老僧身體微微搖晃,知他中毒非淺,不禁為他擔起心來,焦慮之中,卻又充滿好奇,心道:“師叔癱瘓多年,終日在藏經閣中誦經不出,怎地突然來在這裏,行動如常?適才聽他將本門棍法講得頭頭是道,難道他果有深功?”眾僧自那老僧入場,也都驚訝不已,仿佛看到了一件最不可思議之事,面面相覷,不明就裏。

原來這老僧法號空行,多年來一直司守藏經閣,做些瑣碎之事。他為人木訥,平素只在閣中抄經翻典,以書自娛,從無人見他習過武功。十多年前,空行忽言下肢風癱,自此便閉門不出,與眾隔絕,眾僧已是多年未曾見他。空行未癱之時,常勸眾僧棄武修經,遠避是非。眾武僧笑其愚腐,都懶得理他。少數修為深湛的僧人雖知空行博學多才,卻未想他觸類旁通,已深悟少林武學正法眼藏。適才眾僧關註天弘安危,均未留意空行從何處跳出,猝見斯人病體痊愈,自然吃驚不小。

那大漢見空行腳下不牢,料得使毒收效,運戟疾挑空行腰、胯,出戟幹凈利落,眨眼便到。空行略定心神,雙手握棍向戟上撥來,棍法樸實無華,只是方位角度拿捏得異常準確,木棍一挨戟身,立時如拔浮草,將大戟彈得轉了方向。那大漢只覺對方棍上似裝了彈簧,一股寸巧之勁莫可抵擋,待要抽戟換式,木棍已乘勢點到胸前。

那大漢胸口一涼,一小片衣布已被棍頭帶下,肌膚卻不痛不癢,毫無傷損;對方使棍之巧,運勁之妙,實是不可捉摸。那大漢面如死灰,似乎連托戟之力也驟然消失。

空行粘下對方衣片,便即收棍,轉望眾僧道:“本派《棍法總論》有雲:‘夫棍之使運術,與劍擊術甚相似,總在平時練之最精熟,有游龍屈伸,草蛇舒卷之妙,而後可得心應手,從容制勝。’此不過泛泛之論,未議其術之精髓。老衲多年閉門深考,覺棍之用法,實與我少林五拳甚相合,凡於五拳有功夫者,只須稍加揣悟,則棍法自在其中矣。”眾僧聽了,茫然不解,如聆仙偈。

空行微微一笑,也不多言,長棍一抖,向那大漢當胸點來。那大漢雖知不敵,仍本能地橫戟招架。豈料一架便空,身子突然飛了起來,如駕了七彩雲霧,呼呼悠悠地向後飛跌,大戟仿佛著了魔法,莫名其妙地脫開雙手,緩緩向對方落去。

空行隨手操住鐵戟,眼見那大漢飛出四五丈遠,落地後站立不住,險些撞在那華服老者身上,不禁皺起眉頭,輕聲嘀咕道:“這一式中四平順步披身轉高提勢,乃從龍形中化來,貴在撥挑捷巧,力發於無形。看來老衲苦修多年,仍未能得心應手,收放自如!”搖了搖頭,又望向那大漢道:“老衲功力未純,方使施主跌倒,實在慚愧的很。施主已得戟法之妙,但爭鬥時兇狠無威,便不能盡展戟法之長。此戟沾我寺僧人鮮血,理當收歸敝寺,消其戾氣,還望施主不要生怨。”那大漢驚魂未定,倒在地上一聲不吭。那華服老者生性愛潔,眼見袍服上濺滿灰塵,臉色陰沈下來,動手褪下外衣,飄身來在場中。

眾人見他裏面穿了件淡青色錦緞花袍,一塵不染,心道:“這人是何來頭?穿著可真是講究!”

空行雖見一人入場,卻不理會,戟棍交在左手,邁步向坐在一旁的天弘走去。那華服老者見他對自己不理不睬,火氣又添了幾分,身形一晃,擋在空行面前。

空行停下腳步,合十道:“施主意欲何為?”那華服老者面無表情道:“大師既然下場,何必急著回去?在下已多年未與少林高僧謀面,今日正要領教。”空行搖頭道:“老衲平生從不與人爭強。施主欲顯手段,可另謀它選。”說罷便要前行。

那華服老者展臂相攔,冷笑道:“今日各派好手雲集,少林已危如朝露。大師置身事外,難道眼看著少林寺毀人亡,慘禍成真?”空行向周遭望了一望,不以為然道:“我少林此番雖有一劫,並無滅群之禍,各派能者雖多,亦不能撼我根基。況老衲寺中枯朽,本無能為,縱使天降兇禍,也只有坦然相對。何敢以一己之力,抗萬眾之心?”

那華服老者見他執意不肯比試,惱羞成怒,厲聲道:“大師自言不與人爭,適才為何擲人數丈,當眾炫耀?”空行手指那大漢道:“這位施主恃技兇殘,以傷人為樂,老衲方稍加懲戒。此舉非是較藝,乃為端正其心。”那華服老者冷笑道:“這麽說在下若不做出些喪心病狂之事,大師是不會教訓我了?”言猶未了,突然倒縱出去,如一縷輕風,飄到天弘身後,身不轉,頭不回,反掌拍在天弘頂門。這一掌無聲無息,如半空絮落。天弘中掌之後,紋絲不動,連眼睛也不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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