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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較藝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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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這僧人氣概豪壯,必是練些剛健雄渾的拳法,一旦動手,難保不兩敗俱傷。”

那矮壯男子聞言惱怒,盯住天弘道:“這位大師血口噴人,想是也練過魔教的功夫吧?岳某久聞魔教技法冠絕時輩,今日正要領教。大師請先擊岳某三拳,岳某若稍退半步,便算輸了。”說罷氣凝胸腹,怒目以待。

眾人聽他出此大言,無不詫愕:“少林拳法馳名天下,勁力雄強無匹,無論何人,只要受得實了,都不免骨折筋斷,一命嗚呼。這人有多大能為,竟敢讓少林高僧先擊三拳?難道他已煉成了金剛不壞之身?”

眾人雖知世間有此神技,但耳聽為虛,皆不曾親見。江湖上自來有排打橫練的功夫,然多是靠搓磨皮肉,摧殘自體的粗笨方法,勉強實肉增肌,才能較常人稍抗些捶打,用之奔走四方,賣藝求食,尚可蒙騙俗眾,若以之與少林神拳相抗,那便如螳臂擋車,萬萬不能。相傳千百年來,真正練成此項神技者,不過寥寥數人,而大多又隱身佛門,心靜無爭。當年神光和尚自稱精擅此技,哪知在華山比武,卻被明教年輕弟子周應揚一掌擊傷。當時各派人物皆在一旁觀戰,眼見神光中掌後雖震傷周、木二人,隨之卻吐出一大口血來,都認準此技乃以訛傳訛,虛妄之事,從此無人再信。但其實眾人均未想到,周應揚與神光爭鬥之際,已然習了“明王心經”的內功,而神光一身功力,又是從“易筋經”中得來,二經力道截然不同,勢如水火,故神光雖練成不壞之身,倉促間中得一掌,也不能經受兩股力道在體內的沖撞之勢。個中微妙,非但各派人物難解其疑,便是神光與周應揚二人,當時也相顧驚愕,不明所以。此時滿場人眾既不信此技存世,聽了那矮壯男子一番驚人之語,都道他不是有意說笑,便是生就的亡命之性,不慮死生。

天弘聽得此言,怒氣更盛,右掌突然揚起,大袖被勁氣鼓蕩,如同飽脹的風袋,便要向那矮壯男子前心印去。忽聽一人叫道:“師叔慢動,讓弟子先試一回。”天弘收勢觀瞧,見一僧躍出人群,正是天心方丈的首徒慧心,暗想:“這矮壯男子雖出狂言,未必有真實本領,我貿然出掌,確是勝之不武。慧心乃後輩佼佼,不如讓他先試,即便傷了此人,也不會落下話柄。”當下閃在一旁,沖慧心道:“你用大羅漢掌擊他,出手不必留情。”他知慧字輩弟子所習有別,這套大羅漢掌卻都練過,此套掌法以練力為主,掌力直露勁猛,極易傷人,故提醒慧心,以之摧敵。

慧心躬身道:“弟子遵命,請師叔放心。”說罷走到那矮壯男子面前,合十道:“施主既出大言,小僧先行奉陪。小僧習練大羅漢掌僅得皮毛,但施主以身實受,怕也要傷及貴體。若有不支,還望施主後退卸力,減小僧罪業。”那矮壯男子笑了笑道:“師傅不必囑咐,只管用力來擊。”慧心見他滿不在乎,心道:“此人鎮定自若,難道有意誘我出手,暗中好做手腳?”他起了疑心,不敢倉促出手,向後退了兩步,右足前伸虛點,左腿曲膝坐身,周身蓄力如弓,只待那矮壯男子稍一分神,便即縱身撲上,借一股前沖之力,猝然出掌。

眾人見他全身無處不曲,肩、肘、腕、胯非但勁力潛伏,且每一處力之所蘊,又有許多不同,看似處處矛盾,不能相合,卻又相互依托,節節貫暢,心下無不稱奇:“這僧人不過四十多歲年紀,隨便作勢,三節四梢卻暗藏四五種不同力道。這等修為,自非一日之功,誰說少林派後繼無人?”嘆愕之餘,又不約而同地生出恐懼:“昨夜少林寺內異聲大作,似有數十位好手一同嘯喝,看來少林僧臥薪嘗膽,確已習了魔教之技。一會兒這慧字輩僧人若一擊而成,功力驚人,我等只有思謀退路,速離嵩山了。”眾人各有所思,場上頓時悄無聲息。

眾位老僧見慧心蓄勢穩凝,都微微點頭,露出慰色。原來這大羅漢掌雖非少林上乘武學,卻是入門的基本拳路,其拳不尚招式,但練力時異常艱難,最終要練出金、木、水、火、土五種不同的勁力,才算不虛寒暑。所謂金力,乃筋骨漸生鋒棱,鉆堅直擊之力,發力時能透金貫鐵,方為其要。木力者,為曲折橫縱之力,擊人時猶如巨風卷樹,有橫擺沖搖、拔地欲飛之勢。水力者,如江水激流,驚濤拍岸,濤濤不斷,浪浪相摧,能剛能柔,至綿至堅。火力者,似火藥已燃,出膛飛彈,一觸即發,驚崩抖彈。士力者,沈實如山,乃腿部所蓄之力,更是五勁中至要至難的勁法。如五行之力合為一體,則全身各處均能生出內在的透勁,稍觸敵身,便可傷敵腑臟真氣,頃刻取命。慧心苦練多年,雖未將五種力道合成整勁,但日久功深,拳掌已頗具威力,天弘命其以大羅漢掌應敵,可說是怒火焚心,已生害人之念。

那矮壯男子面沖慧心,似猜出他心意,笑道:“你蓄勢不擊,是不是等我分神,再做偷襲?”慧心不答,死死盯住他胸腹。那矮壯男子腦袋一晃,又道:“你要是怕我暗做手腳,不敢動手,我便將雙手放在背後如何?”說著果真將雙手放在身後。他身臂微動之際,胸腹袒露無遺。慧心得此良機,縱身上前,右拳似巨樁撞鐘,擊向那矮壯男子心口,左足微擡,踹向他小腹“氣海”穴,拳腳驟施,大有排山倒海之勢。一式之中,將大羅漢掌幾種力道皆附於拳腳之上,勁力縱橫穿透,擊其上而欲使之飛騰,踹其下而欲使之入地,手足如撕如拽,仿佛中間連了一根皮繩,皮繩愈抻愈長,手足力道也愈運愈強。這種假借矛盾,摧增勁力之法,最易生出不可思議的力量,頃刻之間,手足力道便可激增幾倍不止。一旦作於敵身,立時如炸如崩,勁透經絡,當者即使能保得性命,斯後也要筋酥脈軟,癡然若廢。眾人見這一拳狠毒無比,盡皆驚呼失聲。

天心大急,叫道:“慧心,不要傷人!”怎奈慧心出手如電,拳腳已同時擊在那矮壯男子身上。眾人心中一沈,都道那矮壯男子必要血濺當場。哪知異象忽生,只聽慧心大叫一聲,身子騰起三四尺高,仿佛斷了線的風箏,直奔數十名黑衣人砸去。

眾黑衣人毫無防備,都吃一驚。那紅衣人站在最前,眼見慧心來勢極猛,當即斜身踏上半步,右臂輕舒,在慧心腰間順勢一帶,跟著翻掌上托,將慧心高高舉起。不料慧心身上生出一股怪力,撞上他托舉的手臂,身子被巨大的慣力牽引,便要離掌飛出。

那紅衣人並不慌亂,掌心虛涵,只以五根指頭擎住慧心,指尖辨勁卸力,靈活之極,慧心偌大的身軀,竟在他五指上旋轉起來。眾人見他定身不動,全不須腰胯用力,便將慧心托在指尖,這份腕力手勁,自不必說,奇的是五根指頭使力或輕或重,或虛或實,勁力拿捏得恰到好處,其間只要有一根指頭運勁稍過,不但慧心要脫手飛出,只怕五指也要受傷折斷。場上不乏高手,自然知道這其中的艱難巧妙,眼見那紅衣人舉重若輕,姿態瀟灑,不由得齊聲喝彩。

那紅衣人朗聲一笑,掌心突然發力,將慧心彈了出去。慧心飛在空中,似旋似射,落地時頭下腳上,正栽在天心身前,雙腿在半空搖搖擺擺,久不落下。

眾人見狀,彩聲又起,知這般掌心發力,使人倒豎不跌,實是難乎其難;若不親見,當真難以置信。天心任慧心倒立身前,也不攙扶,臉色異常的難看。兩名弟子搶步上前,將慧心扶起。慧心頸軟頭垂,已然昏了過去,右臂、左腿盡被震斷,臟腑卻並未受傷,口中自無血水流出。

周四在人群中觀瞧,既驚那矮壯男子護體之功,亦驚那紅衣人巧絕手法,心道:“他二人所為,我做來倒也不難,但要將那少林僧震飛數丈,而又不傷其臟腑,則必得用‘易筋經’醇厚的內勁方能做到。如似那紅衣人只以掌心吐力,便將人發擲而出,怪狀連連,除非運心經上的巧勁,否則絕難遂願。難道他二人習過兩經中的內功?”這念頭思來荒唐,卻又並非臆想。他一時難解其疑,竟有些悵然若失。蓋、木二人眼望那紅衣人,也是疑竇滿腹,但礙教主在側,都不願吐露心中所想。

那紅衣人擲罷慧心,沖那矮壯男子笑道:“岳五俠好大的力道!莫非存心考我,讓我當眾出醜麽?”那矮壯男子哈哈一笑,連連擺手道:“岳某這點本事,比閣下是差得遠了。閣下適才那一手漂亮的很,岳某十分佩服。”說著將兩只鞋子脫了下來,在手中晃了晃道:“少林派的神拳確是厲害,只一拳便將岳某兩只鞋子震脫了底。再要動手,岳某怕是連褲子也保不住了。”眾人見他手上鞋子果然幫底脫落,盡皆駭然:“此人瞬間發力,內勁突貫雙足,竟能使鞋底脫落,這份功力委實可怖。”

天心初見他震飛慧心,大是驚愕,只當他果真練成了不壞之身,及見他脫下鞋子招搖,不禁犯疑:“當年神光大師精研‘易筋經’數十寒暑,終於煉就了金剛不壞之身。他內力登峰造極,隨感而生,不論人擊其何處,皆不須運氣發力,便可隨心所欲,使人或淩空而起,旋轉而跌,或飄然而去,遠仆而倒。因其元氣極足,而心極虛靈,故氣質神態穩重如山,身體動作輕靈如燕。這岳姓男子將慧心震飛,雖是功力驚人,但發力時過於著象,竟將自家鞋底蹬脫,與神光大師相比,那是差得遠了。”

又想:“即便如此,這份內力修為也非儕輩可比。由此推斷當年岳武穆習得‘易筋經’後,必是將經中真義傳給了後人,只因年深月久,易生歧義,岳家子弟漸漸領悟不全,方至於此。”實則他憑空所猜,恰是不謬。那矮壯男子一身內功,正是以“易筋經”為基,但因代代相傳,已然偏離真義,故此岳家到了他這一代,經中博大精深的內勁,只不過剩下三層。

天弘見那矮壯男子得意洋洋,氣往上撞,大喝一聲,正要上前與他較量,卻聽一人道:“師弟且慢,讓貧僧先來討教。”這人說話不緊不慢,每吐一字,顯得極有份量。只見天心背後走出一人,身穿灰布僧袍,體態瘦小枯幹,臉上露骨露肉,眉毛比別人長了一寸還多,稀稀疏疏地彎垂下來,幾乎遮住了雙眼。

這僧人走到天弘身旁,輕聲道:“師弟不要性急,待我探出他內勁虛實,你再出手不遲。”天弘連連點頭,對這瘦小僧人頗為尊重,退開兩步,恭謹讓路。那瘦小僧人走了兩步,移目向天心望來,好像有話要講,卻又搖了搖頭,嘆息苦笑。天心臉上一紅,忙合十道:“師兄此舉,足見胸懷。貧僧內心有愧,不能……”

那瘦小僧人手臂微擡,不讓他再說下去,面帶淒色道:“事到如今,方丈還說這些做什麽?我少林已到了存亡之秋,貧僧也不會再記小惡。”天心垂頭不語,神情甚是尷尬。

眾人面面相覷,俱生疑惑:“這僧人是誰?怎地天心與他講話,也這般恭敬?看情形似乎天心虧負了他,他卻不記舊惡,要幫天心保住方丈之位。莫非他技藝超群,果有異乎尋常的手段?”眼見眾僧望向那瘦小僧人時,都露出又是敬慕,又是內疚的神情,愈發感到奇怪。

那瘦小僧人說罷,走到那矮壯男子面前,合十道:“施主內力深厚,令貧僧大開眼界,能否功成身退,不再為難我寺僧眾?”眾人見他出言乞求,頓感失望,本想他上得場來,必會施展手段,與那矮壯男子較量一番,哪知他剛一上前,便軟語相求,示弱於眾,不但自家顏面無存,連眾僧也跟著大丟臉面。

那矮壯男子笑道:“岳某並不敢在眾位高僧面前耀武揚威,只想見識貴派舉世無雙的神拳。適才那位師傅拳腳雖然不弱,卻不是少林一流的身手。岳某千裏迢迢趕來,若不能向貴寺高僧討教神技,豈不是寶山空回,白出了一趟遠門?”

那瘦小僧人嘆了口氣道:“可惜貧僧身有殘疾,不能與施主爭強,否則倒可償你所願。”說罷攤開手掌,只聽鋃鐺聲響,一條極細的鎖鏈忽從他手掌間滑落下來。

那矮壯男子一怔,只見他手腕上原來套了兩個鐵箍,那鎖鏈竟自腕間透骨穿過,將他兩只手束住,心道:“這僧人犯了什麽戒律,居然受此重罰?”

那瘦小僧人望了望手間鎖鏈,搖頭道:“貧僧腕脈已損,所習拳法大多施展不出。施主定要較量,我二人不妨比一比吞吐運氣的功夫。如此既不傷和氣,又可分出高下,不知施主意下如何?”那矮壯男子內力精強,人所共見,聽他要選己之長比試,咧嘴笑道:“大師既有此願,在下豈敢不從?卻不知大師如何比法?”那瘦小僧人道:“施主以護體之功見長,我二人便各展所學,比一比這皮肉上的功夫。貧僧在寺多年,也學了些抗擊防傷的法門,今日得遇施主,正欲驗證淺深。”

眾人見他體弱身單,仿佛一陣大風吹來,都能將他吹倒,心想:“這僧人皮包著骨頭,縱使內力再強,也難受拳腳重擊。許是他罪業太深,不能消除,當此危難之際,便生了舍身弭罪之心,拼著一死,了卻塵俗債孽?”只有少數人想到:“少林垂寺千年,奇才異能之士不可勝記,愈是這等狀貌單細之人,愈可能是出類拔萃的高僧。他身有殘疾,猶敢登場迎戰,必是自恃技高,已有勝算。”

那矮壯男子人雖生得粗魯,遇事卻十分謹慎,眼見那瘦小僧人慢聲細語,不露鋒芒,心道:“這僧人聲言腕脈已損,未必是真,說不得拳上勁力大有古怪,我經受不住。但他腕間穿著鐵鏈,並非做假,我何不賣個空頭人情,探其虛實。”點頭道:“大師身有不便,動起手來,總是岳某大占便宜。既然如此,岳某不妨站立不動,任大師搠點全身。岳某若經受不了大師的指力,那便算輸了。”他雖不信對方腕脈有損,但知無論何人,只要鐵鏈透腕而過,手筋必然難以伸縮,五根指頭若想使力,勢比登天還難,是以出此一法,實則自家毫不吃虧。

那瘦小僧人微微一笑,並不指其奸巧,徐徐邁上一步道:“施主如此大方,倒教貧僧慚愧了。”右手緩緩擡起,食指前伸,餘指蜷曲,向那矮壯男子前胸點來。

那矮壯男子見來指柔緩隨意,不顯氣力,雖是指向前胸,指尖卻微微顫動,去意難測,心道:“這一指形簡意濃,包羅胸腹,指法確是了得。此僧手腕未傷時,武功必是極高。”他辨不清對方要搠向何處,只得氣運周身,隨機應變。那瘦小僧人無隙可乘,一笑出指,點在他胸前“中庭”穴上。指著其身,無聲無息,好似微風輕拂,全無半點力道。眾人見了,紛紛搖頭。

那瘦小僧人一指搠罷,收指笑道:“施主這門內功,果與少林大有淵源。只可惜不夠精純,行氣時任督二脈未能全然暢通,故氣布周身,厚而不均;奇經中二十餘處大穴全靠深吸沖穴之法,才得勉強蓄勁,那是不行的。”

那矮壯男子臉色微變,強自笑道:“大師無須動口,只管來試。”他適才被那瘦小僧人搠了一指,只覺對方指上毫無力道,雖聽他道出自家不足,卻當他徒有眼光,並無實力,心中拿定主意,只待對方再試之時,便猝施暗勁,震斷其指,令他在人前丟盡顏面。

那瘦小僧人見他仍要比試,說道:“施主既然不信,貧僧便再試一回。這一次貧僧點你胸背二十四處奇經穴道,施主可細心體會。”說罷仍出一指,緩緩擡至胸前,容對方先行運氣,貫註全身。

那矮壯男子聽說他要點自家奇經中的穴道,連忙吸氣一口,將體內真氣盡皆貫入諸穴之中。這奇經穴道乃真氣難達之所,最為薄弱緊要。那矮壯男子修習“易筋經”後功力雖強,畢竟學有殘缺,未識極要。與人交手之際,若要防護奇經,只有深吸不呼,憑一般沖猛之力灌入奇經諸穴,才能在瞬間挺受重擊。但此法大有弊端,只可補救一時,除非深研“易筋經”有成,否則永為缺憾。

那瘦小僧人見他蓄勢已畢,說聲:“得罪了!”突然在那矮壯男子身周轉了一圈。這一轉猶如狂風繞樹,快得出奇。眾人都未看清他如何出手,但聽錚錚聲響,好似金石撞在一處,眨眼之間,那矮壯男子胸背二十餘處穴道盡被搠中。

眾人聞聲大奇:“難道這聲音是手指搠在身體上發出的麽?果真如此,那要有何等鋼澆鐵鑄的身體,何等摧金透石的指力才行?”正駭異時,只見那瘦小僧人轉到矮壯男子身前,輕聲道:“你真氣沖入奇經,猝然難收,還要強自吸氣,又有何用?縱使全身堅硬如鐵,卻有一處足可致命。”手指一擡,輕輕搠在那矮壯男子咽喉。那矮壯男子全身一震,喉間發出橐橐之聲,如硬器擊中朽木,一張臉霎時血紅一片,口鼻中濁氣吐出,一身功勁盡洩。

那瘦小僧人恐他氣淤經絡,激成內傷,忙伸掌抵在他前心。過了一會兒,那矮壯男子臉上褪了血色,喘息著道:“出家人不打誑語,大師指力如此精強,怎說腕脈傷損?”那瘦小僧人道:“貧僧數十年前腕脈已斷,指頭上連兩成功力也未剩下。若非如此,又何須先點施主奇經穴道,再乘虛搠你咽喉。”言外之意,似乎手臂未殘之時,無論那矮壯男子內力多強,都可一指傷之,不費吹灰之力。

那矮壯男子適才氣註奇經,將他二十餘指一一彈開,只因不能吐出濁氣,方露出喉間破綻,雖然輸得狼狽,卻不心服,瞪目道:“大師使巧贏了岳某,岳某也無話可說。但大師如能讓岳某也依法一試,我二人才算公平。”他當眾受挫,急欲挽回顏面,自忖對方瘦小枯幹,縱有護體之功,也未必勝過自己,是以提議易置再試。

那瘦小僧人笑道:“施主於經中真義未能融會貫通,以之護體,不免小有缺憾。貧僧並非取巧獲勝,這一節還望施主反躬自察。”那矮壯男子臉上一紅,垂頭不語。那瘦小僧人又道:“經中功法深邃博大,施主雖未領會極義,但練至周身堅如鐵石,也殊非易事。施主年不過五旬,而有如此造詣,貧僧也十分欽佩。若假以時日,苦研深鉆,必能轉剛成柔,使肌膚綿軟適度,一如常人。到此一步,才算爐火純青,神功有成。”

那矮壯男子冷笑道:“大師既識妙境,為何不敢讓岳某一試?難道大師也是心向往之,而身不能及?”那瘦小僧人苦苦一笑道:“貧僧乃寺中枯朽之人,施主何苦相逼?”那矮壯男子不依不饒,欺上一步道:“岳某如不能一睹大師神技,今日斷不肯退!”那瘦小僧人臉色陰沈下來,低頭望著地面道:“施主定要一試,也無不可,只怕你試過之後,反要心寒。”說罷緩緩擡頭,向周遭人群不經意地瞥去,目中倦意濃濃,卻又隱含著一絲不屑,仿佛四周盡是螻蟻,驅之不易,留之煩心。

那矮壯男子心中氣惱,大笑兩聲道:“少林高僧,果是出語不凡!岳某若能在寶剎前心寒一回,那也值得。”話音未落,右手忽起,中、食二指駢伸如箭,點向對方心口。這一下跡近偷襲,令人防不勝防。眾人料不到他出手如此空兀,都是一怔。只有少數眼快之人,方看清他這一指的精妙所在,彩聲頓時稀落而起。

那瘦小僧人遭逢偷襲,仍是平心靜意,神色如常,既不運氣護身,也不向後退避,仿佛血肉之軀非己所有,任旁人如何擊打,全當是風拂絮落,無關痛癢。那矮壯男子出指如電,噗地一聲,中、食二指正搠中他心口,小指與無名指隨向前彈,猶如少女懷抱琵琶,舒指撥弦,看似輕柔怡神,兩股陰狠的勁氣卻自指尖逸出,透入對方心肺。他四根指頭上力道截然不同,明暗剛柔兼而有之:中、食二指以明勁傷敵心肌,小指和無名指則運暗勁毀敵心脈,一俟四指都觸到對方肌膚,指甲又在皮肉上撩轉劃繞,留連不去。如此一來,不但摧傷其內,更將表面皮肉也隨手彈裂。一式之中,融入了金剛指、琵琶指和陰風指幾種不同指法,指力難以捉摸,端的歹毒。眾人看在眼中,亦羨亦憎,均知如此傷人,大違常道,許多人嘆息搖頭,不以為然。

那瘦小僧人連中四指,前心處衣衫盡被搠爛,身子晃得幾晃,似要栽倒,腳下卻如紮深根,抓地極牢。眾人見他上半身左右傾斜,只當他受了極重的內傷。

那瘦小僧人搖擺片刻,忽然定住身軀,嘆了口氣道:“施主如此行事,哪有半點武穆遺風?你這陰風指乃左道陰毒指法,貧僧消受不得,只好將它毀去。望施主不要記恨。”低頭看了看前心破裂的衣衫,又道:“至於琵琶指法,原本沒有多大用處。施主日後還是不要使了,免得招惹禍端。”眾人聽他語音平緩,渾不似已受傷損,無不詫然:“他連中數指,居然渾若無事,難道不是血肉之軀?”

那矮壯男子靜靜聽來,一言不發,右手小指和無名指僵曲不靈,如殘似斷。原來他搠中對方前心時,中、食二指仿佛撞在枯骨之上,金剛指的雄實指力難透其內,盡數反撞回來,直弄得手筋軟麻,再難催力。這金剛指源出少林,運勁時須以少林派的內功為用。他一擊不成,知對方佛門內功高過自己,於是彈出小指與無名指,將琵琶指和陰風指的勁力皆附於其內。哪知琵琶指的勁力鉆入其體,仿佛雪球落入火堆,頃刻消融,而陰風指如絲如縷的陰寒指力,卻在對方心間穿繞盤桓,似有傷敵之能。他心中一喜,連忙催勁,小指與無名指上寒氣大盛。便在這時,對方心間突然生出一股暗流,瞬即蓬勃,熾熱無比,驀然襲上指端,將陰風指的陰柔功勁撞散。他一驚收指,習練數十年的陰風指力就此散功消遁,兩根指頭脹痛異常,右臂受散功之苦,莫可言宣。眾人不知他經逢險惡,聽那瘦小僧人一番話後,都向他臉上望來。

那矮壯男子雖然受挫,卻不畏懼,強忍臂上徹骨之痛,哈哈大笑道:“大師不過抗此一擊,怎就說出這麽多話來?你適才搠了岳某二十餘指,方僥幸得逞。岳某再搠你幾指,那也全不為過。”笑吟吟走上前來,左臂微擡,又欲出指。

他適才輸了一陣,只覺對方肉硬骨堅,毫不松綿,似此護體之法,遠較自家為遜,若非猝施暗勁,將陰風指的陰寒勁氣撞散,斷不能占在上風。故打定主意,這一回再要出指,只用金剛指的指力擊之,雖少了許多花哨,但指力精純,一意一念,威力反比前時為巨。當下運氣於指,雙腿擰勁撐拔,暗將腰腿之力也傳上指端。

那瘦小僧人微微皺眉,目中掠過一絲煩躁,踏上半步道:“施主如此固執,貧僧也無話可說了。但你出指之時,切莫使力太過,以免生出意外。”那矮壯男子嘿嘿一笑,突然出指,向其肋下點來,毫厘不差,正搠在他肋下“京門”穴上。這“京門”穴乃人身死穴,易傷難防之處,常人若被點中,立時斃命,無藥可解,即便內力精湛之人,運氣護穴也極為困難。那矮壯男子指上附了腰腿之力,“大金剛指”的指力發揮得淋漓盡致,一指搠來,鋒如利器,便是木板堅石,也能應手點穿。只聽“噗”地一響,指頭陷入那瘦小僧人肉中,竟有一寸多深。

眾人大吃一驚,料得指收血濺,那瘦小僧人必要當場斃命。那知那矮壯男子指著其體,忽露出極茫然的神情,仿佛指頭被什麽東西吸住,呆呆而立,目瞪身僵。原來他搠中那瘦小僧人“京門”穴時,猛覺此處柔軟如綿,毫不受力,指頭陷入其內,力道不知不覺便被卸去。再往前搠,固然是強弩之末,而要抽出指來,對方綿軟的肌膚內又似蘊藏了無窮的力量,一旦迸湧,手指必然折斷。身當此時,不由他心中不驚:“這僧人全身瘦骨嶙峋,為何我搠上其身,卻似撞入了棉絮之中,使不出半點力道?我這一指入體逾寸,他竟毫無痛狀,那是為了什麽?”他一試之間,發覺對方肋下柔若無骨,好像敗絮填就,任他經驗如何豐富,也不由驚恐萬狀,疑為鬼魅當前。

那瘦小僧人見他驚窘不堪,一笑退身。那矮壯男子指離其體,只覺一股暗柔的力道傳上指尖,雖不甚強,卻震得一只手隱隱發麻。他知對方大留情面,否則只須運勁稍強,便可將自家指頭震斷,不由暗叫慚愧,一顆心怦怦亂跳,赧面無語。

那瘦小僧人敗敵於無形,卻似不甚滿意,若有所思道:“貧僧苦修多年,只能練至通體柔化,隨生反力的境界,雖可欲堅則堅,欲綿則綿,承受拳腳重擊,但與我神光師祖相比,那便不值一提了。他老人家不動心、不存念,視肌膚如囊朽,視氣血如濁浪,通體虛靈,如初生之嬰兒。雖不抗而無物能傷,雖不防而觸則披靡,其功之玄奧高深,實不可名狀。”說話間目中充滿神往,好似年幼的小童,在自述心中最崇拜的偶像,全然忘了周遭的一切。眾僧見他如臨夢境,也都心馳意迷,神游往昔。許多老僧憶及少林舊日盛況,目中晶瑩。

那瘦小僧人癡然良久,收回心神,略帶倦意道:“施主還要再試麽?”那矮壯男子暗自驚服,嘴上卻不示弱,拱手道:“大師神技,確令岳某心寒。但岳某生來的犟脾氣,還想再討教一回。”語聲未絕,忽聽天弘在一旁喝道:“我師兄幾番容讓,你為何不知進退,還要當眾出醜!”

那矮壯男子羞怒交集,點指天弘道:“岳某雖不及這位大師,對付你卻綽綽有餘。你只在一旁狂吠,為何不敢過來較量?”天弘大怒,縱身撲到近前,不待那瘦小僧人攔阻,一掌直擊那矮壯男子胸膛。那矮壯男子不閃不讓,挺身來迎。天弘出掌暴烈,絲毫不留餘地,砰地一聲,實實擊在對方前胸。他自幼出家,數十年來專攻一套“大伏魔掌法”,掌力之強,連師兄天際、天寶等人也自嘆弗如。那矮壯男子中掌之下,臉色微變,嘿得一聲,向後退了半步,尚未站穩,又向前跨來。

天弘一掌擊實,掌力潮水般湧入對方體內,正思催續勁力,勝敵揚威,不期那矮壯男子突然邁上,體內生出一股大力,與他所施掌力似屬同源,卻又遠為深厚,二者稍一碰撞,大伏魔掌的強猛力道便被撞散。天弘待要收掌,已然不及,只覺迎面似有狂濤怒浪壓來,驚呼聲中,身子離地而起,糊裏糊塗地向後飛去。那瘦小僧人站得雖近,終是慢了一步,眼見天弘流彈般射出,連連頓足。眾人見天弘向華山派人群中飛去,齊聲大笑,料他必得與華山派人物滾成一團,都瞪大眼睛,欲瞧好戲。

天弘飛在半空,胸口悶脹無比,連忙運氣沖頂,疏導震閉的經絡。他雖被對方彈出,畢竟藝高功深,不會像慧心那般昏死過去,真氣數轉,淤堵的經絡已然通暢,但身在空中,無從借力,倒飛之勢仍是不緩。華山派眾人毫無防備,一怔之間,天弘已飛到身前,再要躲閃,哪還能夠?天弘雙足著地,正撞在兩名高大弟子身上。這兩名弟子膀大腰圓,經他一撞,卻飛出去足有兩丈多遠,接著又撞翻幾人。這些人你呼我叫,登時抱成一團。天弘倒飛之勢被兩名弟子擋了一擋,勢頭稍緩,向後滑來之際,反手揪住一人。他狂怒難遏,也不管這人是誰,運勁手臂,直向那矮壯男子摜去。那人在空中連聽帶叫,正是華山派首徒易朝源。

那矮壯男子見一人飛撞而來,精神一振,暗自運氣於腹,凝神以待。易朝源手抓腳蹬,挽勢不住,一頭正撞在那矮壯男子小腹上。那矮壯男子不欲傷之,腹收胸挺,卸去他撞擊之力,隨即收胸展腹,驟一發力,又將他彈了出去。這一彈力道十足,比震飛天弘時還要得心應手。那矮壯男子頗有童心,只是隨便取樂,卻不想易朝源暈頭脹腦地飛出,竟向周四等人立身之處落來。

周四身前幾人見勢不好,急忙向旁閃躍。應無變蹲在教主胯下,嚇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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