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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故舊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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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冷地道:“當年周教主去少林不返,若非你心生歹意,率先爭立新主,眾兄弟怎會失和?莫羈庸怎會殺了宋時晨宋兄弟,盜走心經?我大好神教又怎會分崩離析,被群小所淩?”說話間怒目切齒,語聲顫抖,顯是積怨極深,不能排遣。葉淩煙也叫道:“當初眾兄弟都要去少林雪恨,偏你百般阻攔。你這廝自恃技高,便想自居教主之位,沒料到機關算盡,卻教老莫占了便宜。今日教主在此,你還有何話講?”

蓋天行傲立冷笑,本不欲辯,及見周四微皺雙眉,也向自己望來,心中一怯,忙道:“當日少林僧傳書來說,周教主已身殞少林。眾兄弟報仇心切,便當先立新主,才好再圖大事。我率先倡議,並無私心,誰料老莫垂涎心經,突然發難,致使眾兄弟反目。此事蓋某固然難辭其咎,難道與你等便沒有半點幹系麽?”木逢秋默不做聲,葉淩煙卻理直氣壯地道:“自周教主去後,教中便是以老莫、老木、心雲和你武功為高,教主之位,自然由你們四人去爭。我老葉作壁上觀,沾什麽幹系?”應無變聽了,慌忙跑到周四面前道:“屬下在教中是個沒頭沒臉的人,論武功比葉長老還差了十萬八千裏,每日裏只知做牛做馬,效忠神教,與此事可更沒半點牽連。”

周四聽出原委,笑道:“此是陳年舊事,不必常掛心間。你等對聖教各懷忠腸,自此當重歸於好,甘苦共擔。”上前牽住蓋天行手臂,引到木逢秋面前,令二人四手相握。蓋天行原本惴惴,但見教主確是不記舊惡,胸可容物,不由得緊握逢秋雙手,露出愧色。木逢秋見斯人有悔,怒氣也消。二人數年不見,鬢發俱染霜雪,把臂相視,忍不住同時笑了起來,多年積怨,於一笑中雲散煙消。

葉淩煙見蓋、木二人和好如初,自覺沒趣,一把揪住應無變耳朵道:“多年不見,你這東西愈來愈會說話。你說我武功強你十萬八千裏,這話是不是放屁?”應無變痛得齜牙咧嘴,仍強擠笑容道:“小弟有句話憋在肚子裏面幾十年,本來一直想告訴葉長老。實則葉長老武功不但比我強上百倍,較之老蓋、老莫等人也不知高出多少,只是大夥心知肚明,卻都不肯當面說出。小弟想要頌揚長老,又怕落個阿諛之名,是以眼睜睜看著長老神功狂長,也只有在心中驚羨不已。”葉淩煙松開手來,哈哈大笑道:“好小子!拍馬屁的功夫確已爐火純青,連你葉大爺也比不上你了。”二人氣味相投,多年前已是嬉鬧慣了,湊在一起,立時如膠似漆,鬧個沒完。

周四任二人嬉笑,並不喝止,問木逢秋道:“木先生說有要事相告,不知是何事?”木逢秋原本微笑,聞聽此言,神色又改,拉住周四道:“此事幹系重大,若無教主親自出面,少林危矣。”周四疑道:“少林出了何事,偏要我出面才行?”木逢秋嘆道:“教主近年來不在江湖,不知今日江湖,已非往日。我聖教日漸式微,固不待言,便是少林一派,也愈發餒弱。前幾年尚有少許僧人出寺在外,不想卻接二連三地遭了毒手。少林派歷來規定,無論何人殺了寺中弟子,都要找出元兇,這一回偏偏不理不睬,緊閉四門。唉,少林如此示弱,群小自然猖獗,去年丐幫忽邀集各派,揚言要率眾往少林尋釁。各派不明底細,本不依從,孰料事隔不久,竟紛紛答應下來,約定本月十五,以丐幫為首,同往少林問罪。各派人多勢眾,少林又後繼無人,若真被群小所滅,恐怕……”說到此處,憂思滿腹,不便吐盡。

周四道:“丐幫人數雖眾,並無超異之材,各派更跳梁醜類,不值一哂,何以不自量力,敢犯我千年古寺?我看其中必有蹊蹺,說不得有人在幕後指使。”木逢秋點頭道:“教主身在反營,於江湖大勢仍洞若觀火,確令屬下欽佩。實則教主所疑,正是屬下所慮。觀各派近年所為,虛張聲勢者多,輕舉妄動者少,每每蟻聚一處,也多是畏首畏尾,狀如傀儡,不敢恣意而行。但若說各派皆為人制,卻又不可思議。此番恰逢其時,教主正當親往少林,一來解其危困,二來也可探些虛實。”

周四低頭不語,心道:“我在闖營聲名剛立,豈可擅離?江湖上不過螻蟻之爭,有何建樹?木先生等人盼我中興明教,心實殷切,我一旦涉足其中,勢難抽身。”他雖以明教眾人為親,卻不願應承其請,當下沈吟道:“此事須從長計議。木先生欲察各派虛實,可命淩煙往少林走上一遭,待察明詳情,再做計較。”木逢秋見他有推搪之意,急道:“各派不日便到少林,此事萬不能緩,況屬下來時,已囑問道先往少林查探。教主如再躊躇,只恐少林派將毀於一旦了!”

周四笑道:“我寺中臥虎藏龍,各派豈能撼動分毫?木先生何須多慮?”木逢秋連連搖頭道:“少林已非昔日,門下並無可用之材,一旦被毀,江湖必亂。倘有人從中取利,狼心竟成,我明教禍亦不遠了。”

周四知他所言非虛,也感焦急:“少林數年恩養,也算情深,如不前往,必為他人所鄙。然大戰在即,各營皆欲奮發一搏,我此時離營它往,闖營兄弟將視我為何人?況闖王仁愛有加,李大哥又多疑善妒,稍有不妥,致使滿營寒心,豈不因小失大?”他心思轉個不停,木逢秋隨後又說了什麽,居然全未聽見。

蓋天行冷眼旁觀,好不失望,上前拽住木逢秋道:“木兄不必多言。想少林數年養育,情同父母,這等海岳深恩,教主猶不思報。我明教不過對教主薄施小惠,他老人家又哪會放在心間?教主已有鴻鵠之志,豈能再隨燕雀而行?木兄休要煩絮,我等這便走吧。”扯住木逢秋,便要出營。

周四聽他言語無禮,心中大怒,厲聲道:“我非木石,豈能忘少林撫養之恩?爾等以我為何人,竟出此言!”葉淩煙、應無變見教主發怒,慌忙跪倒。木逢秋掙出手來,惶然拜倒道:“教主息怒。天行覆教心切,方才出此直言,雖有犯上之罪,其心未可厚非。”說著連連扯動蓋天行衣襟。蓋天行見周四怒形於色,曲膝跪倒,卻不乞饒。

周四怒氣更盛,點指幾人道:“我向來以爾等為親近之人,別則常懷牽念,聚則倍感歡欣,何以剛一見面,便不顧尊卑,一味慫恿催逼?我今身在闖營,凡事俱受約束,即便有心報恩,也須稟明闖王,方好行事。如隨意去留,來往任便,日後還有何面目與營中兄弟相見?”

幾人聽他訓斥,都不敢言,一時對這位年輕教主均生畏懼之意。木逢秋素重尊卑,當年周四年少無威,他亦執禮甚恭,但其時心中多存了愛憐、期待之情。此番伏地遭譴,領受威嚴,方知昔日孺子確已有變,回想當初與周四相處,言語間常有訓誡之意,不由得打個冷戰,不安起來。

周四訓得幾句,見幾人畏畏惶惶,頭不敢擡,心道:“我少年時與明教中人相識,眾人以我年幼,多敬而不懼。如今既已畏威,便當令其懷德,倒不可過於申斥,冷了幾人一片熱腸。”上前扶起幾人,溫聲道:“少林與我有舊,我心怎不焦急?只是此事闖王若不應允,實難成行。你等先與我返回闖營,待我稟過闖王,他若允時,我便與你等趕奔少林。”

木逢秋雖不知闖王為何許人,但已生戒心,自是唯唯諾諾,不再多言。蓋天行聽周四一口一個“闖王”,心中不悅,冷然道:“高迎祥雖有虛名,並無宏略,餘賊碌碌如蟻,更難有成。大丈夫立於天地之間,豈能久居人下?教主如有壯心,盡可以我聖教為基,招兵買馬,自立門戶。待一時聚眾舉旗,縱橫海內,豈不較終日仰人鼻息快意百倍?”周四聞言,似有所動,沈吟片刻,忽搖頭而笑,快步向營外走去。葉、應二人左右跟隨,你一言我一語,爭相獻媚。

木、蓋二人隨在後面,木逢秋故意放緩腳步,眼見距前面三人已遠,壓低聲音道:“數年不見,蓋兄卻依然如故。我聽你適才所言,有百失而無一得,似此任性犯上,實非智明之舉。”蓋天行傲然道:“我為聖教大業,甘願萬死,適才所言句句忠直。教主不聽也便罷了,總不致疑我有私?”木逢秋搖頭道:“古人雲:‘恃直而不戒,禍其至哉’。自古為人主者,多共苦時寬,位極而殘。教主雖然英聰仁厚,亦未必能免。你我日後趨奉左右,還是謹慎為好。”蓋天行見他語重心長,心中感動,緊握其手道:“木兄肺腑之言,小弟自當銘記在心。”二人雖有芥蒂,前已冰釋,此刻傾心吐膽,更感莫逆,眼望周四背影,目中都露出一絲憂慮。

幾人繞城而行,漸至城北。葉淩煙沿途見各營蟻聚蜂屯,人馬無數,嚷道:“早聽說流賊充斥中原,想不到他娘的會有這麽多人!我大明一向太平無事,怎地一下子遍地是賊,比蝗蟲還多?教主你說,這些東西都是從哪冒出來的?”周四默默搖頭,並不答話。

葉淩煙興發難收,又問木逢秋道:“老木,你向來自負淵博,可知其中緣故?”木逢秋撚須四望,眼見連營數裏,蜿蜒如龍,輕聲嘆道:“自古民變,皆因饑餒,然饑若賑之,本可平禍亂之苗。百姓枵腹以待,得食即安,是以饑寒之際,未必便是倡亂之時,一旦致亂,必是天災人禍使然。天災難免,人禍可避。我觀今時中原糜爛,腹心沸騰,多由於人禍而非天災。”葉淩煙不解道:“何為人禍?”木逢秋嘆息道:“想來本朝賦稅,頗折衷古制,不尚煩苛。自神宗年間創行礦稅,中官四出,任意誅求,海內方為之漸困。至遼東事起,歲需邊餉,朝廷又不得不盡情羅掘,加派民間,百姓益發苦無生計。偏崇禎登基,銳意改制,裁節內地兵餉數十萬,減省各處驛站又數十萬。如此一來,兵不得飽,驛無遺糧,逃兵戍卒日漸增多,自然亡命山谷,嘯聚為盜,且乘時脅迫良民,同入盜藪。你想百姓既無恒產,哪有恒心?也樂得投奔山林,還好劫奪為生。”說到此處,又舉目望向天空道:“若說天意也是奇怪,自崇禎繼位,便疊降災禍,似猶恐百姓未肯作亂,偏令他今歲荒旱,明歲澇災,弄得赤地千裏,寸草無生。唉!百姓相偕從盜,亦是出於無奈。莫非明祚將盡,都是天意?”說罷連連搖頭,甚是無奈。

葉淩煙笑道:“大明氣數若盡,亡了便是。教主既在反營,正可乘時而起,逐鹿中原。若一日他老人家做了皇帝,天下盡歸我明教所有,我等也都跟著風光。”應無變也道:“教主做了皇帝,大夥都是開國元勳。屬下雖然無能,對教主卻忠心不二。到時眾位長老做丞相的做丞相,做將軍的做將軍,屬下只求陪在教主身邊,做個禦前總管,也便知足了。”木逢秋搖頭道:“自來得民心者得天下。縱使有人窺望神器,然兇梟之性不除,亦不過鏡花水月,終虛所望。”

周四聞言,冷笑道:“百姓愚盲,最易煽惑。稍施仁義,立時風從;略遺小利,即肯搏命。重財輕義之性,自古亦然,豈能通達事體,辨明是非?所謂民心,不過民之所欲所懼。如以刀劍驅之,財帛誘之,收拾人心豈是難事?”

木逢秋一驚,心道:“從來亂世梟雄,皆存此念,禍國殃民,未知凡幾?教主既出此言,其心已不可測。我便勸以舟水之喻,亦無補益。”他為人謹慎,擅保其身,當下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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