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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絕谷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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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出得棚來,大步向西而去。他已有宏圖,便不願理會江湖中事,只想著深入秦地,尋闖營樹威立名,做番大事。

他行得匆忙,不一日,已到潼關。偏這時天降暴雨,連日不斷。他在城中耽擱數日,眼見外面仍是銀河倒瀉,滄海盆傾,大雨下個不停,心中煩躁:“這雨一時未必能停,我豈能為此誤了行程?”向人要了蓑衣鬥笠,冒雨出城,向西行來。

他沿途打聽,得知義軍近來多集於漢中,便不顧淫雨當頭,道路泥濘,反倍道而進。

說也奇怪,這場雨一下半月,全無絲毫停意,近幾日更是雷霹電閃,施盡淫威。周四雨淋風吹,大是狼狽,可喜數日兼程,終於到了漢中地界。

他一路風風火火,只道闖營必在此地。待問過當地百姓,百姓們只道近日官軍清剿,“賊人”多散匿不見,其中有無闖營人馬,卻不得而知。

周四只恐闖營不在漢中,此行徒勞而返,待問明官軍大隊人馬都在興安一帶,心想各營或許也在那裏與官軍周旋,我趕去看看,若與闖營有緣,自能相遇;若是無緣,也只好埋心棄意,從此浪蕩江湖了。他此時只當自成已死,但想到高迎祥寬厚仁愛,足可相托,心下又生慰藉,只覺得胸中初萌之志,似乎只有借助闖營之勢,才有施展之機。這念頭在他心中盤桓有日,愈到後來愈是深信不疑。他既拿定主意,便動身向興安趕來。

剛到興安附近,便見迎面有許多百姓連滾帶爬地奔來。周四見這些百姓汙泥滿身,神情極是狼狽,忙上前相問。百姓們背包挑擔,匆忙奔走,竟無人理他。

周四見不遠處泥水中坐著一個老漢,正以袖拭面,不住地哭泣,走上前問道:“老丈,前面出了何事?”那老漢連連搖頭,抽噎道:“官軍將幾股‘賊人’圍在咱興安,便將當地的百姓都趕了出來。有個什麽總督傳下話說,此後興安非官即匪,百姓不得停留,還說誰膽敢不走,都以賊寇論斬。唉,這大雨下個沒完,可讓咱興安數萬百姓到哪裏落腳?”說著又哭了起來。

周四道:“老丈可知是哪幾營的‘賊人’?被圍在了何處?”那老漢道:“有咱漢中的‘賊人’,也有從川中竄回來的,誰知道他們究竟是些什麽人?”周四暗忖:“官軍既不準百姓停留,我貿然前往,可有些麻煩。”

正這時,忽聽馬蹄聲響,只見人群後面奔來十餘名官兵,各揮馬鞭,抽打百姓前行。一官兵見老漢坐在地上,打馬奔了過來,舉鞭向老漢抽落,口中罵道:“老東西,想找死麽!”那老漢挨了一鞭,臉上滲出血來,憤聲道:“我活了這一把年紀,也真想找死了!”那官兵笑道:“前時有數名賊人從峽谷中沖出,化裝成百姓脫逃。我看你倒像喬裝的老賊。”

周四正不知該如何前行,聽這官兵一說,忽然想到:“我當年與李大哥被圍山中,便是假扮官軍脫困而出,今日何不再試一次?”眼見那官兵又揮鞭向老漢打去,突然縱身上前,將那官兵揪下馬背。那官兵前胸被他抓住,哼也不哼一聲,脖子軟軟垂了下來。那老漢尚未搞清出了何事,周四已飛快地褪下那官兵衣衫,穿在自己身上。這幾下兔起鶻落,捷逾電閃。不遠處幾名官兵正在催趕百姓,誰也沒向這面看上一眼。

那老漢見周四眨眼間改頭換面,只道自己眼花,忙揉了揉眼睛,待見確是周四易服假扮,驚道:“你……你是賊……”周四左手在那官兵臉上一抓,將他面目弄得稀爛,隨手拋在水溝之中,笑道:“老丈只管行路,不必多言。”縱身跳上馬背,跟在幾名官兵身後。

數名官軍將百姓趕出幾裏,眼見雨愈下愈大,便即打馬回返。周四隨在最後,也不擡頭。一幹人縱馬向西,直奔了十餘裏,忽見不遠處有七八個百姓慌慌張張地跑來。領頭的軍校喝道:“前面是什麽人?”幾名百姓驚慌失措,跪在泥水中喊道:“我們都是安分的百姓。”領頭的軍校罵道:“老子看你們倒像谷中跑出來的賤賊!”幾名百姓嚇得雙手亂搖,連連磕頭。領頭的軍校回身道:“這幾個必是賊人。大夥上前剁了他們,回頭去領賞吧。”眾軍校齊聲叫好,縱馬舞刀,撲了上去,幾名百姓登時身首異處。

眾軍校將七八顆人頭系在一起,拴到一人馬前,大夥說說笑笑,又向前奔去。周四跟在後面,只聽前面一人道:“賊人被圍了一個多月,也不見有何動靜,是不他娘的都死在谷裏了?”另一人道:“聽說這幾股賊人搶了許多財物,這一回將他們困在峽谷裏,只要再守上半月,兔崽子們都得完蛋。咱哥們說不得能發筆大財。”先一人道:“只怕賊人不走棧道,卻從別處逃脫。”另一人笑道:“你他娘的別疑神疑鬼。這車廂峽東西南三面都是懸崖,連鳥也飛不過去,只有北面棧道可行。賊人要是能跑,早他娘的跑了,還會等到這時候?”

先一人道:“弟兄們在此守了一個多月,吃不好睡不好,也真是辛苦。總督大人說剿滅賊寇後各有封賞,其實兄弟們要不是看著谷中賊人那些財物,誰還願意在這鬼地方風吹雨淋?”另一人笑道:“聽說賊人還搶了不少女子,都是四處最標致的娘們。他娘的老子在外面苦苦守著,他們卻在裏面摟著娘們睡大覺。唉,還是當賊好!老子說不上哪一天也投賊了。”前面幾名軍校聽這人抱怨,都轉回身笑罵起來。眾人七嘴八舌,大放厥詞,漸漸不堪入耳。

周四聽眾人談笑,心道:“聽這些人所言之意,看來是有幾營人馬被困在什麽車廂峽裏。果如那人所說,這峽谷只有一條棧道可行,這幾營兄弟豈不成了甕中之鱉?”又想:“這幾營裏面如有闖營的兄弟,我自當入谷與會。但若並無闖營人馬,我貿然入谷,反被困在裏面,可大是不妙。”有心向前面軍校探問,又怕被人發現自己假冒,只有隨在隊後,向前驅馳。途中又遇到數股搜剿的官軍,眾人遂結隊而行。

一夥人冒雨疾走,轉過幾片松林。周四見前面丘嶺縱橫,山高林密,道上積水成渠,幾不能行,心道:“此處只是山邊,已然如此難行,裏面怕更是溝壑雜亂,泥沙俱下,難移寸步。幾營人馬被困在這裏,便無官軍把守,出來也難。”

一幹人入得山來,眾人眼見道路泥濘,泥水陷及馬膝,都恐戰馬失足,將自己摔下兩旁的溝壑,紛紛跳下馬背,牽馬而行。大夥你拉我拽,繞過幾道山梁,來到一片開闊的山谷。

周四見谷中呈犄角之勢,紮下數十座大寨,有四五座營寨已被山洪積水淹沒,只有旗鬥和蓬頂還露在水面,暗忖:“這谷中地勢低窪,官軍卻偏要在此紮營,看來此處是出谷必經之地,說不得那個什麽棧道便在此谷前面。”眾人從山梁上緩緩滑下,徑奔西面一座營寨奔來。周四見南面一座大寨較各寨地勢稍高,寨內數面大旗上都繡著鬥大的“陳”字,心想此寨必是他軍中主帥的大營了。

眾軍校奔入大營,紛紛從一人馬上取下人頭,說笑著向南面一座帳篷跑去。周四知幾人前去報功請賞,便不跟隨,牽馬向北面走來。走不多遠,忽見前面立了上百根木樁,每根木樁上都綁著一個赤身男子,木樁頂端還掛了許多人頭。

周四上前觀瞧,只見被綁男子個個渾身血汙,奄奄一息,只有幾人目露殘光,向自己望來。周四料眾人多是無辜的百姓,這幾人卻多半是‘賊人’無疑,於是走到一黑臉大漢面前,問道:“你是哪營的蟊賊?”那黑臉大漢死盯住周四,惡聲道:“你是什麽東西?也配來問老子!”

周四笑道:“我知你有些硬性,但我問你話時,也不必逞強。”那黑臉大漢脖子一挺道:“老子逞強慣了,你又能怎樣?”周四向四下望了一望,見左近並無官軍,笑道:“我只問你是哪營的兄弟,你說出便是。”那黑臉大漢傲然道:“老子是八大王營中的混天虎,不幸中了盧象升那狗賊的奸計。你將那廝找來,老子要當面痛罵他一番。”

周四目中一亮,問道:“這麽說你是獻賊的手下?”那黑臉大漢昂首道:“不錯,老子正是八大王營中的生死兄弟。”周四冷笑道:“好個生死兄弟!他既被困在谷中,你為何不與他困獸相抱,一同坐斃?”那黑臉大漢哈哈大笑道:“我家大王正在漢南縱橫,豈能像谷中那些沒用的東西,被官軍死死圍住?”周四抓住這大漢衣襟道:“你說獻賊不在谷中?”那黑臉大漢撇嘴道:“只有老回回那幫混蛋才會這麽笨,我家大王又怎能被陳奇瑜這種貨色圍住?”周四道:“你可知谷中是否有闖營人馬?”那黑臉大漢道:“闖營算個簈!老子哪有閑心理會那群兔崽子?”

周四冷笑道:“這麽說,你倒真是蓋世的英雄了。”那黑臉大漢大嘴一咧,剛要笑出聲來,周四掌力微吐,呼地一聲,一口鮮血從黑臉大漢口中噴出,跟著七竅中也都竄出一條血線。

旁邊幾根樁子上的賊人見那黑臉大漢頭垂身軟,就此不動,都驚得面無人色。周四斜視幾人道:“你們幾個也是獻賊的生死兄弟?”幾人見他面帶微笑,更是惶悚,連聲道:“不,不!我等是闖塌天的手下。”周四道:“那也是一丘之貉。”大步向幾人走來。

幾人見他笑容不斂,都嚇得要哭出聲來。周四走到一人面前,手撫其頭道:“闖塌天與獻賊現在一處麽?”那人體如篩糠,顫聲道:“是……是在一處。他……與八大王在……漢南……一帶,還有橫……天王,蓋……世王和……和左金王……也在漢南。”周四笑道:“天下到底有多少賊王?”那人答道:“有……有聲勢的共……共有十三家……七十二營,其……其餘散……營無數。”

周四道:“這個王那個王,你看我能做什麽王?”那人只當他是官軍,忙道:“你……你老人家還當什麽王?”周四怫然不悅,冷笑道:“四方小醜,也能稱王,我便不能麽?”右手在樁上用勁一捋,木樁猛地向土中陷入一尺多深。那人綁在樁上,雙足入泥逾尺,嚇得叫了一聲,險些昏了過去。

忽聽一人哈哈笑道:“看不出你小子手上還有這等蠻力。你叫什麽名字?”周四轉過身來,見背後立了幾匹健馬,當中一匹馬上坐了一人,披袍掛甲,銀盔閃亮,是個年輕的軍官,便笑道:“小的因有些傻力氣,父母便給我取個名字,叫撐得天。”

那軍官道:“你力氣雖是不小,可這名字起的太沒邊際。看來你父母也只是鄉間的愚夫愚婦。”周四笑道:“小的也覺這名字起得荒唐,不過天若真塌下來,小的倒想擎它一擎。”說著左手抓住木樁,漫不經心地向上一拔,他手上毫不使力,木樁便不動分毫。那幾人一怔之下,都捧腹大笑。

周四手拍木樁,微微搖頭,也隨幾人笑了起來。大笑聲中,那木樁突然從土中躍出,呼地竄上空中。那賊人被縛在樁上,直嚇得魂不附體,不住聲地大叫。大樁直飛起兩丈多高,才勢竭墜地。那賊人大樁壓身,哼不幾聲,便吐血斃命。

這木樁插入地裏足有兩三尺深,雖然此時泥水滿地,根基不固,但僅靠一臂之力便將此樁拔出,也非人力所能,更何況將它擲向半空。幾個官軍見狀,笑容登時僵在臉上,欲收難收,欲綻難綻,模樣古怪至極。

周四笑道:“打樁的弟兄們這麽偷懶,豈不要放走了賊人?”那軍官愕然半晌,下馬走到周四面前,用力拍了拍他肩頭道:“撐得天,你這名字起的不錯!嗯,真他娘的有兩下子!以後你便跟在本將軍身邊,本將軍不會虧待你。”周四面帶微笑,並不做聲。

那軍官對幾名隨從道:“你們去集合營中的兄弟,今日又輪到咱這一營執夜了。”又拉住周四道:“谷中賊人兇殘狡詐,我一直擔心著了兔崽子們的道兒。今晚執夜,你便護在我身邊吧。”周四問道:“不知峽谷中是哪幾營的賊人?”那軍官道:“有漢中當地的幾股土賊,有從蜀中竄來的老回回幾營人馬,聽說還有從商雒山中逃至此地的闖營匪賊。”周四喜道:“果是闖營麽?”那軍官見他喜形於色,疑道:“是闖營又如何?”周四自知失態,忙掩飾道:“聽說闖營賊人所掠財物最多,既困在裏面,將軍你發大財,兄弟們也能得些小利。”

那軍官去了疑心,捅了周四一下道:“你小子倒不貪心。”正說間,營中數千兵將已聚集整齊。周四見將士們坐在馬上,個個無精打采,松懈散漫,心道:“官軍有吃有住,尚且如此疲憊,闖營兄弟們一困數日,更不知狼狽到何等地步?”只聽那軍官道:“今晚是咱這一營的差使,弟兄們都打起點精神,只要熬過這一夜,回來後本將軍自會犒勞大夥。若是放走了賊人,咱可誰也擔待不起。”他交待幾句,見眾人士氣低落,只得道:“等明晨返營,本將軍再去總督面前催些錢餉。大夥這便出營吧。”隊前幾人哼哼嘰嘰地道:“那點錢餉,有沒有都是一樣。兄弟們只盼著賊人在谷中都爛光了,也好發筆小財。”

那軍官道:“兄弟們要發財,便不要怕辛苦。只要再熬上數日,賊人都得臭在裏面,到時少不了大夥秤金分銀。”眾人稍露喜色,慢吞吞打馬出營。那軍官跳上馬背,沖周四道:“你隨在我身邊,見了賊人,便把兔崽子們當木樁釘在棧道上。”周四翻上馬背道:“棧道要是太長,怕釘不到頭,賊人便剩不了幾個了。”那軍官笑道:“谷中賊人有數萬之眾,釘不到一半,便累死了你。”周四一驚,心道:“原來裏面困了這麽多兄弟!”

眾人出了大營,緩緩向南行來。數千人連騎並轡,泥水飛濺,行不數裏,人都是汙泥滿身,苦不堪言。將士們怨聲載道,向南行了十餘裏,漸漸走入一個谷口。

周四見四面深溝巨壑,地勢極為險惡,只有不遠處一條窄陡的棧道,蜿蜒通向山谷深處。再向山谷望去,只見群峰環抱如臂,遮天蔽日般裹著一塊方圓數裏的盆地,盆地四周懸崖利陡,險峭如刀,實是無法攀行。他看了半天,禁不住嘆了口氣,心道:“看來此山只有這條棧道可以出入,闖營兄弟誤入其內,怕是出不來了。”

眾人走上棧道,只見道上每隔一丈多遠,便站了一名執戟的軍卒。這些軍卒見眾人來到,紛紛跑上前來,搶了眾人坐騎,狂呼著向主營方向馳去。那軍官走不多遠,便吩咐一隊人留在原地。如此行出三四裏路,人馬已大半守在了後面。

周四隨那軍官前行,忽聞到一股十分古怪的氣味,初聞之下著實令人做嘔,再聞片刻,便讓人感到昏昏沈沈,通身極不自在。周四覺出這氣味是從谷中飄來,忍不住問道:“這是什麽氣味?”那軍官以手掩鼻道:“兔崽子們死在谷中,天熱屍體腐爛。他奶奶的,說不準裏面正行著瘟疫。”周四聽說這氣味竟是腐屍身上所發,心中一陣發毛:“此處距谷中尚有幾百丈之遙,便如此惡臭熏天,看來困死的人必然不少。我若入得谷去,一旦無法脫身,那可要爛在裏面了。”他對官軍並無懼意,但想到谷中腐屍遍地,慘不忍睹的景象,不覺躊躇起來,反覆權衡,拿不定主意。

那軍官走到棧道盡頭,見谷中並無異狀,便命數百軍校在一處高坡上?望看守,餘眾則占住棧道盡頭的幾個險要所在。

周四見上千官軍將此處守得鐵桶相似,居高臨下,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尋思:“我奔波數日,方尋到闖營,此刻近在咫尺,為何心生畏怯?我欲借闖營立業揚名,便當與營中兄弟同赴危難,否則又如何能讓將士們敬服?還談什麽功業宏圖?此番我只身入谷,若皇天果托我以大事,闖營必能絕境逢生,此後助我成名立業。如闖營脫困不出,我喪身此谷,那也是我命賤身微,不堪大任。”他志激虎膽,胸中頓時充滿豪情,打馬上前,對那官軍道:“小的欲入谷查探賊人虛實,咱這便別過。”

那軍官愕然道:“群賊已是籠中困獸,早有噬人之心,你還敢前往?”周四笑道:“當年有一位朋友曾對我說:以必勝之心臨恐懼,以矜高之情臨深淵,才是男兒本色。周某今日,方知個中真義。”說罷哈哈大笑,打馬向谷中奔去。那軍官喊道:“撐得天,你不要命了!”周四頭也不回,朗聲笑道:“我命在天,不勞掛懷,只恨不能為將軍守夜防賊了。”眾軍校見他打馬如飛,都喝罵道:“你小子逞什麽英雄?一會讓賊人剁了你!”

那軍官默然望了一會兒,仰頭嘆道:“好賊!好賊!果是人中一等的悍性。此等人物也甘心做亂,賊實難制了!”

周四狂奔不停,頃刻間沖入山谷。正打馬疾進,忽見兩旁樹叢中竄出上百人,攔住去路。這夥人都是蓬頭垢面,衣衫破爛,猛一望去,真如蠻荒野人一般。

周四見眾人形容枯槁,個個憔悴虛弱,雖手持利器,卻搖搖晃晃,好像隨時都能倒下,笑道:“各位不要誤會,敢問可是闖營的兄弟?”為首一條大漢勉強舉起刀來,指向周四道:“快滾你……娘的蛋,若……若敢……入谷,爺……爺……們便……將……你碎屍萬段!”這句話大有恫嚇之意,但說者有氣無力,聽者便只覺滑稽可笑。兩旁人眾本欲再出惡言,嚇退周四,無奈人人骨立形銷,羸弱不堪,哪還有力氣虛張聲勢?

周四瞧眾人形神不全,笑道:“在下與闖營有舊,各位只須告我闖營所在便是。”那大漢向谷外望了一眼,見並無大隊官軍跟來,揮刀胡亂一指道:“闖營……在裏面,你……小子……要是敢去,保……你不剩……全屍!”言下已有放行之意。

周四笑道:“兄弟們打起精神守著,在下可要去了。”微一踹蹬,向前沖去。那夥人在後面裝模作樣地喊道:“有人入谷了!前面的兄弟快將他截住!”喊不幾聲,便都躺在地上,不再理會。

周四縱馬前行,走不多遠,便見谷中到處是殘旗斷戈,死馬腐屍。有許多屍體漂在積水之中,已潰爛難辨,更有不少渾身赤裸的女屍也被丟在溝邊道旁。四下裏刀槍弓矢拋得遍地都是,被雨水浸泡後脫膠壞損,大多不能使用。兩面坡上橫躺豎臥了足有幾千人,也不知是死是活,見周四奔來,只有數人掙紮而起,嘶聲喊叫,餘者頭也不擡,僵臥如木。

周四見數千人癱仰不動,仿佛天塌下來,都已與己無關,心道:“看來官軍並不知谷內虛實,不然只須派上千兵將沖入,便可將谷中人馬一鼓而擒。”

他愈向前行,慘像愈是觸目驚心,只覺每向前一步,便離鬼門關近了一分。他縱有豪膽,但周遭水惡山窮,沈沈死氣,數萬人困獸待死,呻吟怨罵聲不絕於耳,也嚇得他肉跳心驚,魂魄悸悸。

他打馬轉過一條亂石小道,眼見前面又有上千人蜷仰道旁,吮癰舐痔,刮癬除瘡,各現惡態,心中一陣煩躁,高聲喝道:“爾等快些告我,闖營何在!”這一聲洪亮異常,回音在谷中響個不停。上千氣竭形枯之眾猝然聽了,都驚得目瞪口呆,半天也不轉睛。

周四眼望眾人或氣息奄奄,或呆若木雞,心中一陣焦急:“我冒死來此,只想與闖營兄弟戮力同心,共圖大計,誰想眾人竟萎靡至此。我對闖營一片丹心,滿腔熱望,終是白費了。”

他心中懊惱,正欲揚聲再喝,忽見迎面奔來幾匹快馬,當先一匹馬上坐了個十八九歲的青年,濃眉大眼,身材甚是魁梧,揮刀喝道:“那賊兵,你怎敢入得谷來?還如此猖狂!”這青年喝罷,縱馬奔到近前,舞刀向周四頭上劈落。

周四見他面容憔悴,眉宇間卻露出一股悍然之氣,一刀劈落,仍是極有威勢,心道:“這人被困多日,尚有如此鬥志,倒是令人欽佩。”右手上翻,中、食二指夾住刀背,說道:“朋友聽我一言,不必用強。”那青年一口刀被他手指鉗住,幾番抽拽不出,忽松脫刀柄,笑指周四道:“爺爺腹中無食,虛脫了身子,不然這一刀便劈死了你!”

周四見他笑得粗豪,全無窮窘之相,大生好感,笑道:“不錯!朋友腹空力乏,這一刀仍劈得大有模樣。佩服,佩服!”二指一彈,鋼刀飛出,正插入那青年後背刀鞘之內。

那青年一呆,翹指讚道:“好功夫!我便腹中有食,也贏你不得。上幾回來勸降的賊兵都被爺爺殺了,你也不必多言,這便走吧。”周四道:“你等勢敗途窮,為何還不歸降?”那青年面色一沈,冷笑道:“各營誰都降得,只可惜我營名號起得剛強,沒留下歸降的餘地。”周四疑道:“什麽名號?”那青年爽聲笑道:“天下無奇不有,可你聽過有闖營投降的道理麽?”周四聽到“闖營”二字,心中大喜,問道:“莫非你們是闖營的兄弟?”那青年昂然道:“不錯,爺爺便是闖營的一只虎李過。”周四拍手道:“好個一只虎,倒也有些虎氣!你家闖王在哪裏?”那青年道:“我家闖王不在此處。你找他做什麽?”周四急道:“他怎會不在這裏?”那青年道:“我等雖是闖王部下,卻已分營自立。此處三萬兄弟,均歸我叔父統領。”周四忙問道:“你叔父是闖營哪一位?”那青年道:“我叔父便是闖將李自成。”

周四聞言,全身大震,實不信此言是真,顫聲道:“你是說李大哥還活著?”那青年道:“我叔父當然活著,莫非你認識他?”周四並不答話,仰天笑了起來。那青年不明其故,怒道:“鼠輩因何發笑!”周四止住笑聲,手指其面道:“你目無尊長,著實無禮。”那青年喝道:“你怎敢耍戲爺爺!”從背上抽出鋼刀,便要向周四劈來。周四笑道:“我與李大哥義結金蘭,乃是同生共死的兄弟。你快帶我去見他。”

那青年將信將疑,收回刀來道:“你要騙我,休想全屍出谷!”撥轉馬頭,向西面一處陡坡奔去。周四情不能抑,緊隨其後。二人上得陡坡,周四見一塊空地上圍坐了數十人,忙凝神辨認。卻見人群中坐了一人,頭帶氈笠,身穿青衫,正支頤沈思,卻不是李自成是誰?周四又見自成,心中一熱,脫口喊道:“大哥……”李自成自顧沈吟,卻未聽到。那青年下馬走到李自成面前,俯身道:“叔父,有一官兵只身入谷,說是叔父的結義兄弟。你認得他麽?”

李自成擡起頭來,見迎面一匹馬上坐著一人,身著軍服,滿臉熱切,面目甚是熟悉,不覺微微皺眉。那青年只道自成不識周四,罵道:“原來你果然騙了爺爺!”

周四好生失望,仰頭嘆道:“周某千裏來尋,不想大哥卻忘了患難的兄弟!”李自成聞得其聲,騰地站起,大瞪雙目道:“你……你是四弟?”周四飛身下馬,上前抱住自成,千言萬語,竟爾堵在胸中。李自成上下打量周四,突然將他推開,冷冷的道:“幾年不見,原來四弟投了官軍。今日來此,莫非是做說客麽?”

周四冷水澆頭,激淩淩打個冷戰,猛然聚力一抖,一件軍服四散飄飛,淒聲笑道:“我與大哥數罹危難,何曾相負?今又冒死前來,大哥為何辱我?”眾人見他一抖之間,外面的軍服便四分五裂,這等神功,實是駭人心膽。又見他怒目而視,神威凜凜,都不由起身後退,露出懼色。

李自成瞥了瞥周四裏面的衣衫,突然拊掌道:“四弟從天而降,自成莫不是在夢中?”大笑幾聲,上前摟住周四,目中忽落下淚來。周四心中一酸,忙握住自成雙手道:“我兄弟重又相遇,大哥切莫悲傷。”李自成拭去眼淚,動情道:“自成一生,惟有四弟可托深情。適才見四弟身著軍服,只疑相負,猶如猝斷手足,方出此惡言。四弟憐我心痛,望勿見責。”周四眼圈一紅,道:“又遇大哥,如見兄父。小弟適才無狀,大哥莫怪。”說著便要跪下身去。

李自成忙將他托住,問道:“當年你我兄弟被曹文詔圍住,愚兄眼睜睜看你被一人追殺,只道上天不仁,遣下兇神害我四弟。今日重逢,如夢似幻,不知四弟如何脫險?這幾年棲身何處?”周四當下便將如何墜入山谷,幾年來隱居深山及出山後如何尋到車廂峽等事說了一遍。李自成聽後,感慨道:“四弟重義至此,愚兄感不能言。”周四道:“營中為何不見闖王?大哥怎會誤入這車廂峽中?”李自成拉周四坐在一塊石上,將幾年來際遇說與他聽。

原來幾年前自成被曹文詔困於山谷,眼見周四被一人追殺,自身難保,只得率人馬拼死沖向谷口。其時官軍被那人威勢所懾,心膽已怯。自成死命前突,苦鬥半夜,方僥幸逃出谷來。隨後收拾殘部,往尋迎祥。崇禎四年,王嘉胤受挫於曹文詔,率眾退出河曲,至陽城遇害。眾乃推左丞王自用為首,闖王、八大王、老回回、曹操、八金剛、掃地王、射塌天、闖將,滿天星,破甲錐,邢紅狼,顯道神、混世王、黨家、黑煞神、李晉王、亂世王等三十六營悉屬之,聚眾二十餘萬,縱橫山西,聲勢浩大。崇禎六年,朝廷以群賊遍布山西,命曹文詔節制秦晉諸將出關,會宣大總督張宗衡、山西巡撫許鼎臣及左良玉等,再度圍剿。義軍連戰失利,相繼遠竄。四月,王自用自榆社南走武鄉,為曹文詔所敗。五月,被明總兵鄧理己射死於善陽山。餘部多竄入冀地。闖王、八大王、曹操、老回回合營於濟源。九月,曹文詔以驕倨被劾,改鎮大同,至是北行。左良玉諸將與倪寵、王樸則自相傾軌,縱“賊”奔突而不戰。冬,黃河冰結,闖王等懼保定、河南、山西兵將圍攻,乘冰自毛家寨飛渡黃河,破繩池,向豫、湘,漢中,蜀北推進。時自成羽翼已豐,遂與兄子過及顧君恩,高傑等自成一軍,率眾入漢中。七年,陳奇瑜行三度圍剿。自成眼見官軍四集,與老回回等數營誤走入車廂峽中。會連雨四十日,馬疲食盡,死者過半,弓矢俱脫,不能戰,情形大窘……

周四聽罷,低頭想了一想,說道:“我入谷時,見大隊官軍紮營在北,棧道上也有數千兵將把守。不知大哥有何脫身之計?”李自成環顧左右,嘆了口氣,招呼那青年道:“過兒,還不過來拜見你四叔。”那青年緊走幾步,沖周四施禮道:“侄兒李過,拜見四叔。”李自成道:“孺子不教,怎不叩拜?”李過心中猶豫,不肯跪倒。李自成笑道:“你平素自恃勇力,但與你四叔相比,實是不值一哂。爾等兇蠻粗野,又怎及四弟天生神勇。”周四見李過微現怒容,笑道:“大哥這個侄兒器宇軒昂,我看日後定會大有出息。”

說話間又有二人走上前來,沖周四抱拳施禮。李自成手指其中一長臉大漢道:“這是我闖營的大天王。你二人日後要多多親近。”那大漢拱手道:“在下高傑,幸識閣下。”周四見此人面帶驕情,目中隱含異光,心中一沈:“適才大哥讚我,難道此人已生妒意?”拱手道:“小弟投於闖營,日後免不了要仰仗高兄。”高傑笑道:“閣下既是闖將兄弟,高某自當唯命是從。”李自成又笑指另一人道:“此乃我營中的智多星。你二人一文一武,李某虎翼已成。”

那人握住周四雙手道:“兄弟冒死入谷,足見患難之誠。君恩一見傾心,欲與君攜手共扶闖營。如蒙不棄,願托生死。”周四見這人身材不高,面皮白凈,目中滿含摯誠,道:“兄出此言,已見肝膽。小弟素訥於言,唯有以心相贈。”二人目光相對,均生一見如故之感,四臂相交,半晌也不松開。

李自成笑道:“四弟敦厚重義,人多願交之。自成亦有所不及。”說罷又引周四與各隊頭目相見。周四與眾人熱語溫言,一一見禮,語中大有真心結納之意。李自成看在眼中,聲色不露,目光卻在周四臉上掃來掃去。周四與眾人寒暄過後,高傑與顧君恩下坡巡視各營殘眾去了。周四見眾頭目垂頭喪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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