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野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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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氏將金狄安排在府裏的客院,這一路為了不惹眼,只有主仆七人,其中還有兩個婢女是特意跟來伺候江茉的,金狄掛心小妹的病,遣她們去好生伺候。

張氏將兩人送來,正欲上前探探她額頭的溫度,身後兩個丫鬟突然雙膝跪地,垂著頭恭敬的請安道:“奴婢百果,奴婢聞香,見過殿下。”

如此唬得張氏和茯苓一驚,不約而同的朝江茉看去,床榻上的女子咳得雙頰緋紅,努力使氣息平緩些方道:“起來吧,等回到大金再行禮數不遲。”

張氏和茯苓一聽“大金”二字,心底已有了猜測,猶猶豫豫的要跪下行禮,江茉忙道:“讓我安生歇會兒,待我好了,你們再怪我隱瞞不遲。”

“我本還擔心溫家對你不利,如今真是踏實的把心放回肚子裏了。”張氏沿著床邊坐下,眉眼舒展的笑了笑:“如今怕是溫家高攀你了。”

江茉渾身乏力,只偏了偏頭望著張氏:“你若不想在雍城,可隨我去大金生活,那公主再心狠手辣總不敢把手伸得那麽長。”

張氏搖了搖頭,這些日子她事事親力親為,親自洗衣做飯,親自打掃房間,本以為難熬的日子,在瑣碎中悄然度過。

她握住江茉軟綿綿的手,眉眼間是前所未有的平和:“我也不想去雍城了,重新找個小地方安身立命,靠著這些銀子不至於餓死,求什麽都不如求一個心安。”

“你想好便是,你若改變主意,我是隨時歡迎的。”她雙唇發幹,牽了牽唇角有些微疼,等見到廷哥,她的心也該安了。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張氏說著從懷裏掏出手帕,掀開一角露出裏面青翠的玉質,她苦笑了一下:“這是溫大人送我的第一件東西,我這個人只貪財,不圖情意,餘下的金銀珠寶沒甚意義,我便都賣了銀錢,惟獨這一件......”

她說著把鐲子放在江茉的枕邊,又道:“等你到雍城,替我將這鐲子還給溫大人。”

張氏走後,江茉拿起鐲子看了看,幾不可察的嘆了口氣,讓茯苓保管好,這鐲子寄托著這些年的情意,無論情意裏摻雜了什麽,都是一段不可磨滅的歲月。

“殿下,您睡會兒罷,裴老太爺囑咐您要好好休息。”聞香伏在床邊,毫不扭捏的坐在腳踏上,一雙滴溜圓的眼睛盯著她,不漏一絲一毫的觀察新主子。

江茉搖了搖頭,嘴裏都是藥汁的酸苦味兒,瞥了眼聞香正要說什麽,見她一雙古靈精怪額大眼睛不由的問:“你瞧什麽呢?”

聞香羞怯的笑了笑,擡手撓了撓眉間的一顆黑痣:“奴婢覺著您生的好看,病好了再塗些脂粉,肯定同王後一樣好看。”

她如今是提不精神詢問大金王室如何,親生父母又如何了,身子不適又逢多事之春,若是她猜得沒錯,待會兒江家人就該登門了。

“放下帳子,我小睡一會兒,無論什麽事都等我醒了再說。”她要養精蓄銳應付江家人,一群等著榨幹她最後一點利用價值的野狗。

床帳將外面的光亮遮擋了三四分,床內朦朦朧朧讓人昏昏欲睡,江茉拍了拍發悶的胸口,不甚輕松的長籲了口氣。

她平躺著便忍不住咳嗽,伴隨著呼吸,肺裏發出噝噝的聲響,擾得心煩意亂,不得安生。

翻來覆去只得墊高枕頭,倚著床頭半坐著睡,意識模糊還不忘聽外面的動靜,安靜的沒半分異響,心思稍沈,漸漸合眼熟睡。

一覺醒來,天色漸暗,床帳外已點了燈,映出一抹搖晃的昏黃,讓人內心格外的沈靜,她把手伸到床帳外,聲音幹啞的喊了聲:“茯苓。”

“奴婢伺候殿下起身。”百果麻利的將床帳挽起,動作輕柔的扶她坐起身。

江茉掃了一眼屋內,茯苓和聞香都不在,低頭看著慢條斯理給她穿鞋的白果問:“前院來了幾個人?”

“一位老太太,兩個婦人。” 百果起身替她披上披風,系上帶子又攙著她坐到梳妝鏡前,望著鏡子裏的江茉甜甜一笑道:“足足等了三個時辰,已經耐不住性子在前院鬧開了,殿下不必擔心,聞香會教她們規矩的。”

她點點頭,任由百果替她梳頭,一枚鷹嘴銜金絲紅寶石的簪子,流蘇般垂下的金絲在耳畔微晃,如血般鮮艷的寶石價值不菲,只一眼便知不是凡品。

如此一打扮,病容雖掩不住,但憔悴卻被幾分雍容替代,一顰一笑之間盡顯懾人的氣場,百果扶著她走到前院,挑了簾子便見到江老太太怒氣沖沖的瞪著眼珠子。

一旁是杜芝華,另外一個婦人卻不是周氏,而是林致丞的母親林夫人,這三個心平氣和的同時出現,倒讓江茉生出幾分笑意。

她勾起唇角微微一笑,揶揄道:“三位怕是走錯了地方,想去衙門還得再走一條街。”

“江茉,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噓。”

江老太太方一開口,她就擡起食指在唇邊噓了一聲,眼中噙著幾分笑意,藏著顯而易見的疏冷,輕輕搖頭道:“我們不是一家人,老太太莫不是健忘嗎?江雨青可是在衙門大鬧了一場,如今誰不知道江家與我早就毫無關系了?”

杜芝華一臉的不服氣,惡狠狠的剜了她一眼,道:“我就說養了個白眼狼,周氏那個蠢貨,能養出什麽好東西來。”

百果三步並兩步的走到杜芝華面前,毫不客氣的揚起手扇了一耳光,響亮的令人咋舌。

杜芝華被扇懵了,臉頰火辣辣的疼,半響才反應過來,起身就要揪百果的頭發。

百果三下兩下就將她按在椅子扶手上,雙手扣住她的耳朵,指尖用力的泛白,語氣肅厲道:“不識好歹的狗東西,口出狂言侮辱我們主子,你若再胡言亂語,就不止一個耳光了。”

這分明是打江老太太的臉,老太太騰地一下站起身來,盯著江茉問:“你這是什麽意思?江家養你十多年,連待客之道都學不會嗎?”

“真不巧,江家就不是一個講規矩的地方,江憲一死,你就把周氏趕出家門,這是什麽規矩?領著孫女上門與林致丞茍且,珠胎暗結,這又是什麽規矩?既與我劃清關系,卻吞了溫家給我的聘禮,這又是什麽規矩?”江茉坐在圈椅內,饒有興致的盯著江老太太。

見她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忍不住嗤笑一聲道:“你一把年紀了,就別說這種滑稽的話了,免得讓後輩笑話。”

她說著便將視線移到林夫人的身上,端起茶盞抿了口溫水:“林夫人怕是走錯了地方,您兒子關在衙門的地牢裏,正同一堆蟑螂老鼠為伴,真是遺憾,我不想做你們林家的少奶奶。”

這話讓人心裏堵得慌,江雨青沒皮沒臉的貼上去只是一個妾室,落得名聲狼藉,而江茉卻根本不屑嫁給林家,江老太太板著臉道:“江家好歹沒叫你餓死!今日我就問你,能不能把林少爺放出來?!”

她搖了搖頭,遺憾的撇了撇嘴道:“ 憑什麽放他出來?”

“他是雨青的夫君......”

江茉不耐的擡了擡手,秀眉微微蹙起,眸光微漾:“翻來覆去都是這些話,就是沒人說他做錯了......我不會放他出來,你們也不必再登門了。”

林夫人見她要走,擡步追到跟前卻被聞香攔住了去路,她掙紮不脫,高聲喊道:“江茉,凡事留一線,來日好相見,你放了我兒,我答應你不再尋你的麻煩。”

如銀鈴般的笑聲響起,江茉頓住腳轉身望向林夫人,笑吟吟的道:“我江茉的麻煩,從來都不是換來的,誰找我的麻煩,我就讓他知道什麽是真正的麻煩。”

“你這是把人往絕路上逼,誰不知道你曾是衙門的捕快,我兒得遭多少罪啊?”林夫人壓不住情緒,嚎啕大哭起來,似核桃腫起的雙眼通紅,死死的盯著前方的江茉。

“那是他咎由自取,我們井水不犯河水,若不是你們欺人太甚,又怎麽落得今日的下場。”

“周氏!都是周氏攛掇的!看我回去不撕爛她的嘴。”杜芝華故意如此說,尖溜溜的眼睛盯著江茉,生怕錯過一絲一毫的變化。

誰料,江茉仿若未聞般徑直離開,百果等人已端著送客的架勢,一步一步將她們逼出門外。

她之所以見她們,是想知道江家會如何對待江嵐,杜芝華既然只拋出周氏,想來不會對一個孩子如何的,如此她便稍稍放心些。

翌日,江老太太又來了,江茉索性讓人關住大門,不準任何人進來。

她安心養病的半個月,江老太太日日在溫家門前守著,揚言林致丞在衙門關一日,她便在溫家門前守一日。

金狄已吩咐人打點行李,這幾日就要出發去雍城,此番除了尋妹妹回大金,還運了許多戰馬換取雍城的兵器,自然要進宮拜見皇帝。

張氏不與他們一路,另雇了輛馬車南下,比他們遲兩日再動身。

春暖花開,草長鶯飛,溫家門前停了四輛華蓋頂的大馬車,來往的下人搬著箱籠,裴老太爺由小童子扶著上了最後一輛馬車。

茯苓攙著江茉,遙遙望見江老太太的身影,忙加快了些步子鉆入第二輛馬車。

江茉掀開車簾看著張氏笑了笑,張氏沖著她擺了擺手,馬蹄聲由緩入急,溫家大門的影子漸漸瞧不真切,轉了個彎便徹底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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