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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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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東廂書房是整座將軍府最僻靜的一隅。早先只是間上下兩層的倉室,上頭存瓷器擺件,下面堆些舊家具、拆換下來的門扇和雜物。仇猰來看過,讓騰空了收拾收拾,就此改作書房。

說書房,但並未見好多典籍書冊,屋內亦不置擱架櫥櫃,偌大的房間空空蕩蕩。只在一側墻壁上鑿了整面格屜般的壁窟,素日掛著厚厚的絨氈,誰也不知道後頭存著什麽。

至於上層閣樓則更無人得窺全貌,猜想是空置了罷。

這是矜墨第二次踏進東廂,依舊不自覺打了個寒顫。竹林縱深,日光能從縫隙間劈進來,虛的光與實的竹仿若交織的羅網,令人心生恍惚,自覺無路可逃。矜墨有一霎的猶豫,邊上乳娘不禁忐忑地扥一扥她衣袖,眼神中映滿退卻。矜墨擡頭望著竹林那側依稀可見的獨立大屋,再扭頭瞥眼院門處值崗的衛兵,穩了穩神,牽過乳娘一道踏上了林間小道。

人已行至竹林邊緣,看清了書房前圍著一圈同當初帶她來的親兵一樣身披盔甲的兵卒,矜墨心頭的不安漸漸擴散開來。好在很快她又瞥見了老管家屠兕,還笑呵呵同她招招手,頃刻又定了定神。不知為何,只要有屠兕在,矜墨就能確信將軍要發作的人和事絕對不會是沖著小郎君來的。

走出林子再靠近些,矜墨始留意到高大威武的兵卒中間正圍著兩個人,仔細分辨,竟是老太太身邊的。那叫黛綰的來得最勤,前日裏也是她央求小郎君讓抱走了小公子。另一位記得名喚妃媂,性子偏冷偏靜,話也不多,僅來過一兩次,但矜墨倒是更喜歡她些。因為她嘗嘆過一聲:“身不由己,最是辛苦!”

頭前兒聽聞將軍傳自己與乳娘來問話,矜墨委實心驚肉跳。這會兒卻完全安下心來了。老太太的人老太太的籌謀,府中人誰不是揣著明白裝個糊塗罷了?都以為將軍是默許了,此番看來,恐怕恰恰相反。

與乳娘碎步快走趨向前行禮,仇猰又如昔日一般側身立在門外,左手捏著兩枚紅封,心不在焉地拍打著右掌心。

屠兕先開言:“姑娘、嫂子莫想岔了,將軍有話問。這過午了不是?小郎君同公子正歇息,故而來至在此,別吵著他們,啊!”

乳娘芫娘十分樸實,素無心機,管家這樣說她自然全都信了。矜墨則不然,暗自覷了覷將軍的容色,腦海裏轉著諸般可能,著急編排措辭好應付接下來的未知。

然而仇猰仍是不聲不響地拍打著紅封,似乎是應和心中的某種節律,有條不紊。便還由屠兕問來:“是這麽個事,芫嫂啊,小公子昨日去了太夫人房中都經哪些人抱過逗過?可有餵過什麽?”

芫娘一詫,下意識看向矜墨。不等矜墨開口,屠兕已將話截了過來:“我們這裏是將軍府,不比尋常人家,眼睛總是要多些的,習慣就好了。橫豎都是將軍的人,防賊不防內嘛!”

芫娘恍然大悟,趕忙回他適才所問:“太夫人身邊的黎嬤嬤和芳大姑娘抱過的,幾位姑娘姐姐圍在一起逗來著,民婦記得不甚仔細。哦,這邊的黛綰姑娘很喜歡小公子,一直拿蜜餞讓公子嘬。不過民婦還是勸姑娘們莫那樣,小公子才長牙,蜜餞嚼不爛容易誤吞。況且那些東西做得太甜了,幼兒還是不宜吃的。可是人一多難免吵鬧,我一個人說了些什麽她們也聽不清楚。好在那一位姑娘,哎呀對不住,我這個腦子,記得住臉記不住名字,得罪了得罪了!哦哦,是妃媂姑娘!她擠到人堆裏直接將蜜餞搶下來了,還嗔了大家一句,說逗也該有個分寸,小孩子又不是貓兒狗兒,仔細吃壞了。”

屠兕點點頭,像是滿意,又問:“小公子那時哭嗎?”

芫娘登時一臉苦惱:“哎呀,就沒停過!民婦接回來且哄了好久,後來出了院子大約吹了吹風,舒服了,小公子才不哭的。小臉都憋紅了,怪心疼的。哎喲,民婦可不是埋怨什麽,民婦不敢的!”

“好的好的!”屠兕笑容和藹,直似位鄰家長者,言談間自旁邊兵卒手上接過一只包袱皮,剝開來露出裏頭的物什,轉向矜墨,“這件東西是姑娘做的?”

矜墨一看心頭咯噔一下,直搖頭。

“那是院裏哪位姑娘?或者小郎君讓新添的?”

矜墨還搖頭,唯唯諾諾道:“是包在小公子繈褓裏的。昨日小公子回來,熱得一身汗,小郎君與他擦身更衣,以為是芫嫂新繡的肚兜,混著臟衣一道拿去洗了。都是小件,婢子便沒送去浣池,自己打了水來洗好了晾在檐下。”

芫娘忙接口:“這肚兜民婦可沒見過的!”

“我也沒見過!”仇猰說著話偏轉過身,手裏的拍子終於停了,“阿嬰一貫不喜繁覆花俏,也說過棉布吸汗穿著舒服,不會準備這麽好的絲織,還繡金。不過最要緊的,”他倏然目光如炬,直直盯著矜墨,“裏頭縫了什麽?”

矜墨一悚,立即跪下:“婢子不懂,摸著像是散丸一類的,還有些幹花,以為是香包,便收起來了,預備肚兜晾幹了再給放回夾袋裏。藥包在此。”

她戰戰兢兢自懷中掏出帕子包好的一只白紗布包,鋪得薄薄的,女子手掌大小。屠兕接過來放在鼻下嗅了嗅,眉頭微蹙,看向仇猰搖搖頭。

仇猰不耐地扭了扭脖子,問:“昨天獬兒離開過你?”

這話顯是沖著乳娘說的,芫娘也趕忙應道:“是,小公子剛哭起來的時候太夫人摸著繈褓裏頭說是尿了,還哄笑了一場,後來便叫黎嬤嬤和黛綰姑娘抱小公子進屏風後頭換尿布。民婦想著就隔一道屏,黎嬤嬤也是養過孩子的,這還能不會麽?太夫人又正好有話問,我就沒跟過去。”

“問什麽?”

“只是小公子食量如何、性子怎樣,這些個日常的事。還問起小郎君孕時產期,以及他有無忌口的。”

主仆對話,全將黛綰和妃媂晾在一邊,卻又樁樁件件帶著她們。兩人從初初的一人自喜一人寡然,到如今都已是面容沈肅,各有計較了。

仇猰倒不疾不徐,給屠兕揚了揚下巴,老人會意,便叫矜墨先起來同乳娘立在一旁。隨後招了一名身形稍顯矮小的兵丁過來,將藥包放在了他手裏。兵丁的頭盔明顯尺寸不合,太松了,盔沿兒將他眼都擋住一半,兩頰也包陷在陰影裏看不真切。他兩手捧住藥包略一欠身,轉向竹林外去。

看起來此事仿佛暫告一段落,屠兕莫名顯得興致高昂,搓著手笑道:“哎呀,府裏新添了美人,該當慶祝!老奴翻了黃歷,後天正是大吉,宜嫁娶呢!”

矜墨垂著頭,兩眼張得好大。她總記得小郎君入府時的情狀,綁著雙手被將軍扛在肩上,驚怕得忘了掙紮或者早已經力竭,就是頹然地耷拉著頭。她跟其他低等的奴仆一道原地跪迎將軍回府,二人自她面前經過的一霎,恰有兩滴水珠掉落。她微微擡起頭,目光偏轉追索,正撞見一雙淚眼,少有恨,徒見悲傷,又深又長。

又隔一日,大將軍成婚,行禮,正娶。

往事歷歷,疊加在此時此刻,宛如舊日重現。但其實並不一樣。人不同,心境不同,那是老太太領來的妾侍,是本就該屬於將軍的如花美眷,沒有強占鎖禁,沒有妃媂說過的“身不由己”。

思及此,驀地心頭一激靈,矜墨不由得偷眼去瞧那待嫁的嬌娥。果然見妃媂神情怔忪,不似黛綰一般面上帶著幾分如釋重負後的竊喜。

這時忽聽仇猰話音涼薄:“妻還是妾?”

他又如常沒頭沒腦不帶主賓地問話,除了兵卒們,在場幾人唯有屠兕聽懂了,笑呵呵走到黛綰跟前好意提醒:“將軍問姑娘話呢!”

黛綰滿面羞澀,低眉頷首,朱唇輕啟,鶯聲道:“奴家貧賤,不敢與小郎君平起平坐,只願謹守本分,盡心侍奉將軍和主母!”

屠兕笑得眉眼彎彎,回稟仇猰:“恭喜將軍,降一等的隨喜禮,省了!”

“咦?”矜墨驚訝地忘了尊卑禮數,兀自擡頭目瞪口呆地看向屠兕,繼而又望了望仇猰。

他在笑,是陌生的陰鷙冷厲,毫無攻城略地一般的囂狂和快意,僅僅是居高臨下的睥睨,旁觀了一場圍殲式的追逐。欣賞獵物自以為是地迂回突破,不停奔跑,又一次次被驅趕回獵手布好的羅網。此刻,路盡,陷落。

屠兕接過了紅封中的一枚,交在一名兵卒的手上,並與他道喜:“金校尉,將軍做媒,你家娘子能依否?”

那人推了推盔帽,露出一張布著絡腮胡子的黝黑臉龐,雙目炯炯,氣概豪邁。

他接過紅封,捋一捋自己的胡子,朗聲大笑:“再大的醋壇子也架不住咱們將軍的救命之恩吶!謝將軍賞!”

咚——

黛綰膝頭一軟,癱倒在地。

作者有話要說:

仇猰真的不是好人,不是好人,不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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