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來時，正躺在玲瓏海子的若木樹下，神仙下凡，若是死於凡世，不會被冥府收了去，而是回去天上自己常去的地方，我這幾萬年來，最常來的便是這裏了。

此時正值春盛，若木樹開遍鮮艷火紅的丹燭花，花蕊如金，花瓣如焰，相映成輝，熱烈奔放。

我在樹下呆坐了一回，將凡間大半年的日子回憶一遍，半是甜蜜半憂愁，甜的自是終於與鳳九攜手相依，兩情相悅，憂的則是，此番殺死了東華帝君的凡身，壞了他歷劫命數，又動了那中皇國的國運，九重天定不會輕饒了我。

我一路想著，一路下了玲瓏海子，沒走幾步就撞上了急匆匆趕來的白淺，劈頭就是一句，你怎的如此糊塗，竟殺了東華帝君的凡身？

我便將事情原委簡略說了一遍，白淺沈默半晌，擡眼看了看我，說道：“我起先是替小九不值的，現如今看來，你雖莽撞了些，但還算有一份擔當，你與她在我這一關算是過了。”

說完，又兀自思忖著踱了幾步，方說道：“你且不必擔心，想那天族欠了我們青丘不少情分，你畢竟是我青丘的人，又是昆侖墟的弟子，他們不會做的太過，我這便去請父親同去九重天，與你說項。”

我深深一禮，“多謝師姐成全。”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不必客氣，以後自是一家人，你且寬心，我這就趕回青丘。”說罷轉身就走，又想起來回頭囑咐：“拿你的天兵天將半刻便到，莫要做傻事。”

“師姐放心，我自會跟他們去的。”

白淺點點頭，轉身離去。

我簡單收拾了一下，又將昆侖墟日常事物布置安排停當，便出了山門，沒等多一會，半空中噌噌下來幾十個雲頭，為首銀盔銀甲的天將手一指，喝到：“趙白卿！你還想逃麽！”

我施了一禮，“白卿在此恭候多時。”

我先以為搞出這麽大事來，怎麽也得來個三堂會審，依著九重天那浩若煙海的律法條文，審幾個日夜都不稀奇，哪曾想我往靈霄大殿噗通一跪，擡頭看去，竟空空曠曠的沒站幾個人。

上首端坐的自是天君，左下站著紫衣白發的東華帝君，帝君下手是一個看著伶俐精明的星官，便是司命星君；右下站著狐帝白止，一位灑脫剛直的青衣老者，鳳九立在他身側，一會看看我，又看看她爺爺，焦慮不安。

太子夜華也立在天君身旁，想必他現在已經正式冊封，輔政天君理所當然。

幾個人都面無表情，看不出喜怒，我轉過頭沖鳳九抿抿嘴角，卻瞟見那邊東華帝君挑了挑眉毛。

“趙白卿，你可知罪？”最先開口的還是天君，聲音威嚴低沈，無悲無喜。

“小仙知罪。”

“你私自下凡，殺死帝君凡身，壞了帝君歷劫命數，還動了那處凡間國運，這些你可都認了？”

“都是小仙一人所為，與他人無幹。”

鳳九擰眉似要開口，狐帝橫了她一眼止住，又看了看我，未說話。

“太子”，天君側頭問夜華道：“按律當處以何刑？”

太子夜華施了一禮，說道：“回稟天君，按律當處以四十九道天雷，施刑三年，後墮畜生道，永世不得重回仙界。”

鳳九聞言噗通一聲跪了下來，揪著他爺爺的衣襟，還未張嘴，狐帝沈聲說道：“你不要出聲。”

她急紅了臉，又轉過頭來看我，我對她搖了搖頭，她無法，紅著眼眶跪坐了在地上。

此時太子夜華又繼續說道：“不過按往例，若未造成天災人禍，對應歷之劫難也無大礙，也可酌情輕處。”這便是在給青丘一個臺階了。

天君縷了縷胡須，點了點頭，“嗯，帝君你怎麽看？”說著，看向了東華帝君。

狐帝也看向了東華帝君。

你這當事人，該說句話了。

東華帝君照例撣了撣長袖，說道：“司命，念。”

“是”，司命星君站出來，對著上頭天君和太子各施了一禮，又轉身對著狐帝施了一禮，拿出一個卷軸，展開來念道：“中皇國宣德四年，帝遇刺身亡，太子元貞繼帝位，號建興。建興元年，帝徹查先皇遇刺一案，查出宰相李輔林為首一幹人等勾結叛匪、意圖謀反，隨將其滿門抄斬、黨羽門生一概誅殺流放，中皇國朝綱重振、社稷清明、百姓擁戴、國力昌隆，重現開國盛世。”

念罷，站了回去。

東華帝君轉過身，微擡眼皮，瞧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鳳九，方說道：“你雖毀了我的凡身，但我這情劫仍算是歷了，而這中皇國能國運昌盛，雖是你無心之舉，然也功德一件，故，這輪回之罰，可免。”

我心下一安，轉頭看鳳九，她吸了吸鼻子，神色歡喜起來。

“但”他話音一轉，背過身去，負手說道：“你擾我塵世歷劫，動凡間國運，仍屬大罪，天雷之刑不可免，並，為顯律法公正，還需加三十六道噬骨釘，施刑三年，你，可服？”

鳳九急急抓著狐帝的衣角，又不敢說話，懇求的看著她爺爺，狐帝無法，輕嘆了口氣，拍了拍鳳九的手，正待要上前，我搶先一步叩頭說道：“小仙鑄下大錯，能蒙帝君體諒，免去輪回之罰，已是感激不盡，餘下刑罰，自當領下，心服口服。”

狐帝略有一絲驚訝的看了我一眼，讚許的微微點了點頭。

開玩笑，我還打算娶他最疼愛的孫女過門，哪能讓他出面賣這個人情老臉。

天君面色一松，縷髯說道：“如此甚好，那便罰你四十九道天雷、三十六道噬骨釘，施刑三年，以示懲戒。”

我緩緩伏下身，叩頭，“謝天君、帝君。”

三年，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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