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原是不許神仙私自下凡的，也不拘你是做好事也罷，做壞事也罷，律條戒規一本本寫得明明白白，從吃喝拉撒到婚喪嫁娶再到天災國運，原因無他，六道倫常自有定數，豈是可以隨意改動。

但四海祥和、八荒承平了幾十萬年，那麽多神仙成天閑著沒事幹，難免有偷偷下來散散心、找點樂子的時候，起先還可著規矩罰，可後來雞毛蒜皮實在太多，了不起了也不過是些風流韻事，左右那些小老婆情郎的破落事，不值得一趟趟的折騰天兵天將，時間一長也就爭一只眼閉一只眼，況且鬧得大了自然有天道昭昭收了你去，法力全失、打回原形那都是輕的。

但若有神仙跑去擾亂歷劫命數，九重天是定要拿入天獄刑處的，畢竟神仙和神仙扯皮，是仙界的事，九重天不得不管。

依我的意思，一點也不難，三更半夜、夜黑風高，隱去身形潛進去，障眼法隔音障丟上一通，再與鳳九好好談談。

但白淺說即便是擾人歷劫，也不能這般隨意，事不可做絕，否則回了天上不好收拾，在凡間還是要守凡間規矩，她此番也要去那處照拂同是下凡歷劫的北海水君長子元貞，照樣還不是前後鋪墊了一通，很是啰嗦。

此話說的合情合理，只得又商量了一回，按司命所說，鳳九要先與東華做了夫妻，再棄了他，便可讓帝君嘗了這情苦滋味。我一拍大腿，不過是給東華帝君一頂綠帽子的活計，我去不正是個兩全其美的打算。

白淺目瞪口呆望了我半天，你若早有這股子混賬勁兒，何至於鬧成今天這樣。

此番東華帝君下凡，托生的是凡間一國之君，鳳九此時是他宮中的貴妃，姓陳，這皇帝是個癡情種，自那次落水被她救起後，就專寵她一人已整整三年，後宮佳麗三千連帶上皇後，三年內連皇上的後腦勺都沒見著幾次，更遑論什麽雨露天恩了。那宮怨深深的，皇城上頭影影綽綽好似一股妖氣籠著。

可是，這位陳貴妃與皇上賞花賞月吟詩彈琴，恩愛情侶該做的都做了，唯獨就是不肯侍寢，皇帝也不願迫她，就這般做假夫妻做了三年

說到此處，白淺瞧了我一眼，說道，此番下去，莫要再傷她了。

這一生都不會了。

“陛下有旨！宣，中皇宣德四年金科進士，覲見！——”

一時間鼓樂齊鳴，絲竹裊裊，我一身狀元袍服，走在隊伍最前，踩著樂曲的節奏，一步一停，步入丹陽大殿。

能進皇宮，還能給皇帝戴綠帽子，只有是天子近臣，做天子近臣最容易的，便是金榜題名，高中榜首。

我低著頭，一路跟著司禮官，卻見大殿兩邊文武分列，宴席已擺就，快至禦階之前，司禮官停下，示意跪拜，於是我領著頭，後面嘩啦啦跪倒兩列，三呼萬歲，方擡起頭來往上看去。

寬大的寶座上，左側坐著一位金冠龍袍的中年男子，容貌俊美，面如冠玉，神色淡淡又不怒自威，天家威嚴，自然流露。東華帝君不枉做了十幾萬年天地共主，投個凡胎也能投出一派神仙氣度。

右側端坐著一位盛裝美人，一身飛鳳華服，妝容華麗，楚楚動人，只是神色淡然，仿佛此間的一切都與她無關，眼睛虛看著遠處。

我還從未見過鳳九如此熱烈的妝容，心神一晃，險些拿不住，忙不動聲色低下頭。

後面那一場冗長的禮儀排場，我一直神思不屬，好算有司禮官帶著，之前也排演過，不虞出什麽差錯，瓊林宴本就是做給那文武百官看的，借此機會分好派系山頭，免得日後誤傷。我哪裏有心思管這些凡間的狗屁倒竈，只想著如今她這般樣子，我該如何與她說清楚。

“狀元郎，狀元郎！”

司禮官連喚了我兩聲，我才回過神。

“狀元郎，下面該行簪花之禮了，您快上去吧。”

我才想起按著規矩，瓊林宴上皇後會親手給金科狀元簪上一只白玉簪子，以示皇家恩寵，但這位情種皇帝卻讓陳貴妃來行簪花之禮，為此金水橋前還跪死過一位耿直的老臣子。

我平低著目光，未朝上看，幾步走上禦階跪了下去，然後一裾金絲畫鳳的黃色裙擺出現在眼前，

“恭喜狀元郎高中榜首，吾皇再得棟梁之材”，聲音無波無瀾。

一會兒，我發髻上一動，待她插好，我俯身一禮，念道：“謝娘娘”，然後擡起頭來，笑了笑。

“我已幻去了容貌，你怎麽猜到是我？”

她輕撫著我的眉眼，呢喃道：“你這般憊懶的笑，叫人愛的忘不掉，也恨的忘不掉。”

按禮儀，簪花之後，狀元需賦詩一首，感念皇恩浩蕩。陳貴妃坐回上座，伏在皇帝耳邊耳語了幾句，皇帝聽罷點了點頭，旋即說道：“狀元郎，往年簪花之禮都需狀元賦詩一首，今年朕欲換上一換，不知狀元郎可否奏歌一曲，與眾卿同賀？”

我心中了然，俯身一禮，“臣遵旨。”

皇帝一開口，早就有人擡上來一具琴，殿中擺正了。我退下禦階，走至琴臺前坐下，深深看了她一眼，雙手撫弦，一撥一撩之間，一曲夜微涼，猶如行雲流水，繞著丹陽大殿的雲頂雕梁，在殿中回蕩。

待我再擡起頭，鳳九已經離席而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