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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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門外步伐匆忙, 阮思彥來不及逐一收拾長案上半展半卷的晴嵐圖,唯有倉促推至一邊。

篤、篤, 兩下敲門聲。

阮思彥即刻驅散眉間濃雲, 信步繞過四條屏,開門相迎。

門外那人換了一身低調的素錦長袍,銀冠束發, 長眉如劍, 桃花眸凝重,正是齊王夏浚。

“殿下不是說要離京麽?”

阮思彥與他相熟多年,歷來無須過多禮節, 徑直請他入書房。

齊王於客座前撩袍而坐:“堂姐拿我當掩護罷了!一出京城,便直奔她自己的私宅……小王此行前來, 是接到雁族女王的密函, 趕回來和門主商量。”

阮思彥不緊不慢以麩火引炭,看似不經意發問:“殿下不是把人給他們了?難道又出岔子?”

“說來話長, ”齊王笑意艱澀, “那人……意欲尋死, 雁族女王為從他嘴裏套秘密,強行下柳樹皮、紫堇、曼陀羅花等鎮痛強藥, 又從小王手裏拿了點暢心粉, 好蒙蔽他的意志,引他開口。然而那家夥也是個狠角色, 關鍵時刻, 自個兒咬傷舌頭, 話只說了一半……”

阮思彥打開素雅漆盒,啟封黃紙包裝的茶團,“然後?”

“雁族女王一籌莫展,希望咱們配合。事成之後,將會出高價買下三百名地下奴,帶回雁族安置,並予我方在北域暢行無阻的諭令。”

阮思彥淡淡一笑:“聽著像是個不錯的價碼,如何配合?”

“她從那姓姚的口中得悉,有一男一女偷了王族珍物,估摸就在大宣境內,甚至藏身於京城,讓我們幫她找出來……”

齊王劍眉一凜,靜待阮思彥許可。

阮思彥長指捏碎茶團,以茶碾碾成茶末,半晌後方道:“可曾提供姓名、身份、關系、相貌等信息?”

齊王搖頭:“未曾。”

“光是京城便有兩百萬常駐人口,更莫論每日進出的旅人、商家、各族游客。要是地下城猶在,尚且艱難,而今境況……堪比大海撈針。”

“她隱晦地問起,欲尋之人必定是容貌長期保持不變者,”齊王躊躇道,“估計,與雁族傳聞的不老術有關。”

阮思彥正將茶末從碾中倒出,聞言手不禁一抖,青碧色粉末如煙塵般蒙了茶案一角。

他不動聲色以毛刷掃凈,嘆道:“殿下,地下城沒了,僅餘老夫早年新挖的北城通道未被發覺,您身居高位,又何苦往無底深淵裏紮?”

齊王先是愕然:“門主這是怎麽了?我皇兄不是壓根兒沒懷疑到咱們頭上麽?您才是真正的地下之王!我十五歲與您共事,整整十年,從不未見您露過半分頹意……”

阮思彥置湯瓶於風爐上,沈默良久:“老了。”

齊王打量他那張光滑無皺紋的白凈面容,失笑:“門主哪裏老了?看著還不滿四十呢!若不知您服食常青丹,註重養生,小王險些以為您也有不老之術。”

“心老了。”

阮思彥靜候瓶中湯響,挑了兩只老茶盞,按照前人方式,以熱水協盞。

齊王思索片刻,眉頭緊皺:“您此言何意,不妨直言。”

“自地下城被清剿,生意蕩然無存,人員折損大半。北城那條通道,只能供大夥兒容身,幹不了什麽大事,還得養一幫人,何不另尋出路?”

齊王默然目視他從容不迫將茶末挑入盞中,註入二沸之水調膏,茶香四溢,心卻更為躁動。

“小王三番五次提出替您擔著,您遲遲不允,卻在地下城出事當夜才答應!這、這不擺明了甩我一爛攤子?好吧,城沒了,人還剩半數,可他們只聽您的!”

阮思彥左手提瓶,註水入盞,另一只手則執筅點擊,淡然道:“當初的條件是,殿下為老夫搜集所有晴嵐圖,可到頭來,還是得由老夫的人親自出馬……目下您若還想要人聽命於你,我再下一蠱,讓他們全聽殿下吩咐便是。您要殺要剮、要賣要遣,悉隨尊便。”

齊王略感意外,定定註視他註水加力擊拂。

盞中湯色漸開,茶湯中的漩渦牢牢吸附心神。

******

三十七年前秋末,阮思彥年僅十四歲,日常隨祖父作畫。

猶記有一回,在後花園中畫到一半,老爺子忽然讓他去書房看書。

他雖一頭霧水,硬著頭皮踏出垂花門。

過了半盞茶時分,他腹中饑餓,想折返回去拿些糕點解饞,竟親目見假山下鉆出一灰衣壯年男子。

阮思彥嚇得躲在樹後,恰逢那日穿的是褐黃色衣袍,匿於秋樹間不易被發覺。

那時風聲時斷時續,輾轉送來幾句微不可聞之言。

阮思彥只聽見那人提及,“魏親王兇多吉少”、“北冽內亂,相互告密,回不去了,也不可長留此地”。

而老爺子捋須深思,說了兩句,正好被驟風掩蓋。

灰衣男子又問:“那親王留在北域的至寶……”

“人都不在了,至寶有何用?一切留待後世人定奪。”

老爺子喟然而嘆。

自那天起,阮思彥知家族絕非想象中簡單,時刻留心。

夜裏窺見祖父親手焚燒舊物舊書,他趁老爺子凈手,偷偷從火裏挑了一疊,既有阮家門的舊史,亦有半張地下密道圖。

燒毀一切證據,為的是與前朝密衛、地下城撇清關系。

半個月後,舉家南遷,阮思彥是唯一被留下的。

他曾被人視為濘泥般糟踐,即便處心積慮融入阮家,亦只是棄卒,隨時可丟棄。

由於心存疑慮、心懷不忿,他在處理阮家變賣房宅田產後續過程中謹慎萬分,終於尋出四通八達的秘道。

他竊聽機密,栽贓陷害,一舉滅掉羞辱他的仇家,拒絕南下,借留守京城陪伴堂姐為由,過上了“白天地上、夜晚地下”的生活。

所有努力,全是在提升地位、積攢財富、把持權力。

白日裏,他從阮家少年郎逐漸成為名聲鵲起的花鳥畫師,多才多藝,學識淵博,受人景仰。

夜間,他野心擴張,易容行事,不光將空無一人的覆雜領域,變為生財之路,更於密道中竊聽各家機密,結黨營私,鏟除異己,無可匹敵。

尤其在後來,有了可靠的助手,有了讓人忠心不二的蠱毒,有了齊王和吏部尚書齊穆的擁戴。

可惜,齊穆誤把他和阮時意的疏遠理解為仇恨,為阻礙內閣推行新政、獨占江南茶葉商路,以慢性毒物害死了阮時意。

阮思彥恨不得掐死齊穆。

但作為門主,他不能。

他順了徐明禮之意,借籌辦書畫盛會遠離京城,一則為走出傷痛,二則置齊穆不管不顧,乃至在其落網後殺人滅口,清除後患。

遺憾死者不能覆生。

死掉的心,也無法覆蘇。

********

熱茶入腹,香氣與溫熱氣息流轉全身。

齊王轉目睨向畫案上堆疊的幾卷畫,“門主,那可是晴嵐圖?”

事到如今,阮思彥也沒必要再瞞他,遂點了點頭。

齊王慨嘆:“枉我起初迂回曲折,接近赤月國那小公主,又頻頻向阮姑娘示好,無非想伺機湊齊,以‘借來’一觀。多虧皇兄宅心仁厚,連自己的私藏也慷慨歸還徐家……否則,不曉得該等到何年何月……”

見阮思彥悶聲不響,他擱下杯盞,取了帕子擦手,試探問道:“可否容小王一觀?”

“殿下請便。”

阮思彥渾不在意,平靜從柔滑泡沫中感受茶湯的甘香醇厚。

齊王拿起其中一卷,緩緩展開,眸光難掩讚嘆。

“門主確認,魏親王的機密藏於此畫?小王曾借了堂姐那幅,盯著看了大半月,也沒瞧出端倪……”他左看右看,細細卷好後又攤開另一卷。

阮思彥並非親耳聽祖父講述,而是從其當時的言行舉止、神態動作中揣摩,推斷此作至關重要。

對應那句“留待後世人定奪”,且那段時日,阮老爺子終日閉門對畫靜思,可見是把秘密留給了徐探微夫婦。

這些年,他原有數次機會,暗中奪畫。

但蕭桐、平家、洪朗然皆將此畫藏得嚴密,阮思彥屢次派人潛入三家府邸,皆無所獲。

另外兩位保管者,一位因被他拿住把柄,鋃鐺入獄。

抄家時,晴嵐圖悄無聲息落入他手。

還有一人則為長輩,病故後,子女流散,畫作遺失,晴嵐圖幾經周折到了信安大長公主手中,被自家侄女銜雲郡主強行討去。

去年春,阮時意亡故,阮思彥一心奪取晴嵐圖。

然則聽聞堂姐助養的孤女奉遺命四處索討,他暗覺可先讓小姑娘忙碌,屆時坐收漁人之利。

“咦?不對……”

齊王連看兩卷後,乍然驚呼。

阮思彥回過神:“怎麽?”

“這第三卷 ……小王曾不慎蹭了一滴楊梅汁在畫卷背後,被我堂姐說了一頓,事後我倆親力親為,以蛤粉和雌黃覆蓋,乍一眼看不出來,可這印記……緣何消失不見?”

齊王百思不解,目光透出驚懼:“徐家人重裱了?可這軸是對的……難不成畫是假的?”

阮思彥暗暗心驚,快步搶至畫案前:“殿下確定沒記錯?”

“數月前的事,記憶猶新。”

阮思彥慌忙翻出第一卷 ,細看筆墨畫風、皇帝的題跋、藏印,與印象中基本無異,但認真鑒別邊上幾枚小閑章時,依稀覺察印章的邊緣不夠硬朗。

倒像是……臨時以軟物雕刻所蓋?

若非有了“贗品”一念,他斷然不會細究。

一旦先入為主,猜疑如種子生根發芽。

這世上,試問還有誰,能將徐探微之作描繪得一模一樣,而不被書畫界人士甄別出真偽?

縱然大名鼎鼎的孫伯延,亦難免殘留三分匠氣……能做到此境界的,莫過於徐待詔。

想起徐待詔那張俊朗清貴的容顏,活脫脫如師兄再世;想起齊王方才所言,雁族女王正苦尋容貌長期保持不變者……阮思彥眉峰輕揚,眼底漫過了然。

困擾心間多日的謎團,如被艷陽照了個清明透徹,頓時雲開霧散。

*********

城西徐府。

徐家人齊聚一堂,於閑談中卸下疲倦與別愁。

待毛頭隨嬤嬤和侍婢出門,餘人陸續退下,徐晟悄聲對徐赫夫婦道:“藍豫立那家夥要告假一段時日去尋姚統領,我怕是得找時間陪著……形勢不明,二位要不先離京暫避?”

阮時意明白,長孫此提議,是為以防萬一。

倘若姚廷玉真被雁族女王設計逮了,她和徐赫絕不該以身犯險去相救。

尤其對方極有可能在受威迫利誘或嚴刑逼供下將二人與冰蓮的關系道出……後果難以想象。

徐府的守衛雖嚴,靜影亦身負絕藝,卻敵不過姚廷玉,更何況拿下了姚廷玉的雁族高手?

“可……我倆名義上還是未婚夫妻。”阮時意免不了踟躕。

徐晟啼笑皆非:“管它呢!再說,又沒讓你倆大搖大擺結伴出城……祖父大可向聖上請旨,假意去某地,而後你倆藏身於徐家隨意一座別院即可。再不濟,讓靜影護著?”

“她最近乖乖讀了不少書,你且由她多陪陪你娘吧!”

阮時意原想,女兒回國後,她便以晚輩的身份,前去拜訪阮思彥,探一探其口風。

如情況許可,說不定能探聽,他對最後那幅晴嵐圖的下落是否有眉目。

假若他如徐赫猜測的那般,擁有不為人知的一面,多少會露出一丁點馬腳。

但他們真要在風聲鶴唳之際,往未知境地窺探?

沈吟片晌,她轉而望向閑得無聊把松子仁排成一條長蛇的丈夫。

“三郎,隨我去個清靜地,可好?”

徐赫擡頭一笑,長眸蜜意瀲灩,順勢將那盤剝好的松子仁推到她跟前。

“聽你的,全聽你的,這還用問?”

徐晟雖知祖父對祖母言聽計從,終究沒想到他會當著自己的面,擺出理所當然、天經地義之狀。

唉,二位趕緊收拾行囊,找處“清靜地”卿卿我我吧!

少刺激他這“與意中人朝夕相見卻始終無著落”的可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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