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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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動花搖, 篩落層層疊疊薔薇粉瓣。

飄撒在青磚地板上, 引來幾只小狗追逐。

小奶狗毛茸茸卻又一臉兇相, 如小毛球般相互亂撲,動作笨拙, 十分滑稽可愛。

徐赫帶回的兩條“探花狼”都是公犬;阮時意從北域輾轉托人運回的三條黑白色大犬則為一公兩母。

如今誕下兩窩小的,壓根分不清誰是爹。

按照姚廷玉所說,“探花狼”必須血統純正, 才會天生對冰蓮花感興趣,是以只能近親繁殖。

摻雜了新血脈, 外觀看似無異, 特性已大大不同。

阮時意與徐晟借考查阿六讀書和武藝,移步至蔓藤月季花廊下小坐, 眼神示意藍豫立別磨蹭。

“小公主……”藍豫立話音剛出口,遭秋澄冷眼一睨,立即改口,“秋澄, 咱們……一起遛狗?”

阮時意幾乎吐血,這是什麽鬼話?就沒別的動聽言詞?

秋澄嘟嘴:“不去!”

藍豫立急了:“我有話要說。”

“你到底想遛狗, 還是想說話?遛狗自個去溜!說話,給我站這兒說!”

花瓣雨飄飛處, 簡潔雪色裙裳配以烏發間的碧玉簪,襯得秋澄如無意間誤闖凡塵的仙子。

哪怕是瞋目一瞪, 亦令藍豫立瞬間出神。

阮時意忍不住幫腔:“好啦, 你倆邊遛狗邊聊。他會坦白近日為何事而忙碌, 你且聽一聽。”

她呈少女之態,但言行舉止自有成熟持重之感,更隱含長輩的威嚴。

秋澄雖不忿,終歸依她之言。

眼看兩孩子漸行漸遠,阮時意暗暗感嘆,吾家有女初長成啊!

*******

假山之下,遺落了毛頭玩耍的花布球,引來大毛二毛爭相搶奪追逐,轉得人暈乎乎的。

藍豫立滿腦子全是姚廷玉之事,索性由雙犬互遛,輕聲向秋澄講述自己的懷疑。

秋澄不識姚廷玉,卻與夏纖絡有過數面之緣。

聽說藍豫立亦師亦友的哥們身陷離奇死亡案件,她先是震驚,繼而憤怒。

“你親力親為調查,只喊上我大表哥!卻沒叫上我!沒把我當……當朋友,是吧?”

她這一句嗓門稍大,引起不遠處祖孫二人的主意。

阮時意生怕鬧僵,撇下阿六,拽了徐晟袖管,輕手輕腳挪至太湖石邊,以便及時勸告。

藍豫立被她兇巴巴一吼,沖口道:“這種骯臟粗活……我、我舍不得你勞碌。”

“……‘舍不得’?”秋澄水靈靈的杏眸如帶戲謔與甜蜜。

“就、就是‘不忍心’的意思。”

昂藏男兒無端紅了臉。

阮時意暗忖:上次游湖後,不是讓這傻小子帶上花兒去追麽?究竟有沒有對秋澄剖白心跡?兩人目下算什麽關系!進展夠慢!還不如……還不如徐貪睡和她這老太婆呢!

秋澄沒法從藍豫立嘴裏套話,幹脆抖出一句:“我,要回赤月國了,你好生保重。”

“啊?”藍豫立瞠目結舌,遲疑片刻,方恍然大悟:“要隨你父王回去?”

秋澄見他平日果敢能幹、領導有方,偏生在她跟前宛如癡呆,氣得直跺腳:“是!”

“那、那你何時回來?”

“不曉得,反正……外祖母不在,我自然不會像小時候那樣,年年往京城跑……”

秋澄提起過世一年多的外祖母,眼眶發紅,又因即將到來的離別而哽咽。

藍豫立登時手足無措,清朗長眸中的感傷展露無遺:“豈不是很難再見?”

她眨去淚意,故作豁達:“你若得空,大可來赤月國探望我,無任歡迎。”

藍豫立想留她,自問沒資格,可又不好在未經商量的情況下放棄家族使命、不顧一切追隨她,硬著頭皮應道:“好,我一定去。”

秋澄自覺無趣,見二毛叼著布球,搖頭晃腦跑回來邀功請賞,她心中煩悶,怒搓一頓狗頭,將繩索的扣子扣到項圈上。

“二毛跟我回赤月國好不好?保你吃香喝辣,白白胖胖!”

二毛一聽“吃”,當即坐好,尾巴於地上狂搖。

藍豫立一本正經糾正她:“它雙色皮毛,黑多白少,,,,,,,,,,,,,,,如何白白胖胖?”

秋澄瞪了他一眼:“那你來啊!保準你吃香喝辣、白白胖胖!”

“小公主是把我當狗餵麽?”藍豫立笑顏舒展,如三月暖陽,“成!定為您效犬馬之勞!”

“沒拿你當狗,”秋澄啐了一句,輕咬唇角,悄聲道,“最多……當馬。”

藍豫立少見她嬌羞情態,神色頓時一呆,驟然攢足勇氣,試探地問道:“那……可否當‘駙馬’?”

秋澄險些以為這呆子接不上話,意外發覺他居然順勢而問,遂按下羞意,爽快答道:“好啊!”

躲藏在山石邊的阮時意原想著小甜糕這次徹底涼透了,未料轉折突如其來!

她與徐晟大眼瞪小眼,唇邊浮起詭秘笑容。

然而不到半晌,院門外傳來一渾厚男嗓:“我赤月國的駙馬,只能由本王欽定!”

********

適才,賀若昭見妻子莫名逼女兒跟三名年輕男女去看什麽小狗,總覺哪裏不對勁。

好不容易見著離家數月的女兒,離開半刻都嫌多。

遲遲等不到秋澄歸來,他借參觀府邸之機四處溜達。

徐明禮自是全程陪伴。

偏偏郎舅間無太多共同話題,一路沈默散步而近,並未被情緒激動的藍豫立和秋澄覺察。

秋澄剛墜入熱切期許中,乍然被父親潑冷水,不滿之情快要從眉宇間溢出。

“我才不要父王指定的什麽大將軍!更不要和別族的王子聯姻!”

阮時意和徐晟見狀況突變,連忙繞道行出,以晚輩身份向赤月王和徐明禮行禮。

賀若昭駐足於四人面前,威儀氣場滿滿,上下打量藍豫立:“你叫什麽來著?”

藍豫立料想方才匆匆招呼,對方沒往心裏去,忙執禮道:“回赤月王,晚輩姓藍,名豫立,為安遠將軍的長孫,今在內廷當差。”

“你心儀我賀若家的小公主?”賀若昭淡聲發問。

藍豫立微帶赧然,應聲道:“是。”

“自何時起?”

藍豫立眸色柔柔,唇邊漾起弧度:“前年夏至。”

秋澄瞳仁微擴,流露錯愕之色。

她與他相識多年,只當大表哥的好哥們是溫和有禮的小哥哥,每年回京見上一兩次,直到今年才來走得近些。

萬萬沒料到……這人竟在兩年前便對她上了心。

太壞了!那時她還是小小丫頭呢!

賀若昭端量眸光轉而流連於女兒與這名小青年之間。

藍豫立相貌儀表本就無可挑剔,外加世家子弟的沈穩內斂與剛健豪邁並重。

賀若昭眸底掠過微不可察的讚許,隨後語氣一沈。

“你若想成為我赤月國的駙馬,需與我手下三大勇士比騎射、比力氣、比武功,須全勝方可有機會,有膽量不?”

“晚輩深感榮幸。”藍豫立面不改色。

秋澄素知父親身邊勇士乃百裏挑一,且個個經驗豐富、銳不可當,縱然藍豫立年少英才,亦難盡贏。

她生怕藍豫立遇挫,當下不作猶豫,直接給他一顆定心丸。

“無妨,你若勝得過他們,留在赤月國,給本公主當駙馬;要是輸了,我嫁入大宣京城藍府,給你當媳婦。”

一句大膽又直白的承諾,就這麽毫無保留地從她嘴裏吐露。

阮時意、徐明禮、徐晟、藍豫立無不瞠目結舌。

唯獨賀若昭吹胡子瞪眼,氣得嘴都歪了。

*********

在眾目註視、群狗包圍的場景下,一對小情侶互相表白,並約定,予藍豫立一年時間,處理好京城事務,包括姚廷玉的案子、內廷要務、藍府家事等,再到赤月國求親。

屆時,赤月王會按照要求進行嚴格考核。

如賀若家族元老不接納他,此事作罷;如接受,再視情況定奪。

要是秋澄成為儲君,藍豫立需留在赤月國全心扶持;要是秋澄無掌政大權,可一半時間在大宣,一半時間居於赤月國。

這一提議,得到賀若昭、秋澄和藍豫立首肯。

待眾人齊齊回廳,徐赫、徐明初、周氏驚覺——秋澄竟已像尋常的赤月族女子般為自己定下了終身大事!且只花了半個時辰!

開、開什麽玩笑!

但徐家人對藍豫立這小夥子的欣賞程度,比起自家大公子徐晟有過之無不及,對此結果深表滿意。

眼見連徐赫、阮時意、徐明禮、周氏均面露欣慰笑容,口出祝賀之詞,賀若昭不得不重新審視藍豫立。

——嗯,這小夥子,確實越看越順眼。

黃昏,徐明裕聞訊,帶上長子徐昊抵達首輔府,與大夥兒共進晚膳,算是給赤月王接風洗塵。

阮時意、徐晟、藍豫立等人暫且放下姚廷玉玄乎其玄的一案,以該有的熱絡姿態,全情投入到夜宴中。

筵席之上,無絲竹樂韻,卻有珍饈美饌。

難得團聚的一大家子,相處和睦,氣氛祥和。

徐明禮夫婦、赤月王夫婦分別坐於正位,談笑風生。

徐赫夫婦因不願暴露身份,選擇與徐晟、徐昊、秋澄、藍豫立、靜影、毛頭、阿六等小輩坐在下方,照樣樂也融融。

宴席過半,賀若昭舉酒相邀,朗聲道:“承蒙諸位對明初和秋澄的眷顧,本王在此先飲為敬。”

餘人當即和應,紛紛敬酒。

“此番東行,確為接妻女歸國,”他頓了頓,轉目凝望徐明初,“你們在大宣待了小半年,想必該辦的事,都辦妥了?不如……早日隨我動身?”

徐明初念在他千裏尋妻,心已軟了三分;兼之被哄勸一下午,堆積多日的怒氣消得差不多。

她本欲多陪陪父母,親送母親出嫁;又恐丈夫出門太久,國中生變,更不利於女兒。

躊躇之際,她偷眼望向阮時意。

阮時意素知她心意,對她微略頷首。

徐明初瞬即紅了眼。

八分相似的兩雙美眸遙相對視,霧氣漸生,盈滿離別的心酸,又不乏對未來的期盼。

二三十年間的甜酸苦辣充斥心頭,怨過,恨過,悔過……終究因成長轉化為理解和包容。

得到母親的原諒與庇護,獲得從不敢奢望的父愛,親眼見證父母的幸福,她已不枉此行。

*********

於阮時意而言,這場宴席的主賓,除了愛吃醋的二兒媳和兩個孫子、出嫁的孫女不在,該來的都來了。

歷經波折,長子聲望依然如日中天;次子重拾生意,諸事遂順;女兒和她盡釋前嫌,孫輩們事業有成,姻緣美滿……

和諧歡樂的場面,孫女將與藍豫立喜結良緣的消息,大大沖淡了她的煩惱。

眾人連連把酒之時,她免不了因心情激動,多喝上幾杯果酒,清澄眼眸略顯迷離。

她處於飄飄然狀,拉住與她共用一銅食案的徐赫,小聲說了藍豫立對姚廷玉的調查,又與之分享“兒孫同堂”的感慨。

幸好她聲音輕且軟,被大家的熱切交談聲覆蓋。

徐赫聽聞姚廷玉可能因折返被抓,不禁皺眉;再聽她倚老賣老說了往年小聚之事,莞爾道:“阮阮,你不勝酒力,得醒醒酒了。”

阮時意自覺微醺,唯恐在人前失儀,趁眾人陪同赤月王逛夜市,自請留下。

徐赫這位“未婚夫”理所當然陪她。

大宣習俗,未婚夫妻多半會避而不見。但二人卻反其道而行之,在府裏出雙入對,徐家上下早就見慣不怪。

送別赤月王一家,阮時意吹了會兒夜風,與徐赫沿著月下小徑並肩漫步。

行至無人處,她拉他坐於楊柳疊翠的石桌旁,或許是酒意之故,手竟忘了縮回。

徐赫揚起唇角,反過來與她十指相扣,遞至唇畔一印。

“三郎,”阮時意沈浸於謎團中,未理會他的小小親近,“你最近去翰林畫院,可有和我堂弟接觸?”

徐赫一怔,隨即會意:“沒,他來得極少,且每次皆隨聖駕,待我與從前無異。”

阮時意眼眸浮起些許迷離:“你往日裝模作樣,弄點胡子、抹上粉末以遮蓋真容,他興許不留意;我冒充小輩多日,他也沒往心裏去……

“但那日迎晴嵐圖入府,你我同在,且未有絲毫偽裝,他分明很震驚,豈會不起疑心?我只等著他想明白,親來相詢……難不成他反倒等我倆登門造訪?”

徐赫方知,妻子近來的神思不寧所為何事。

“阮阮,我……一直心存疑慮。”

阮時意略感眩暈,懶懶把腦袋枕至他肩頭,目光則飄向廊下的燈籠:“嗯?”

徐赫猶疑片晌:“你說,他與地下城……會否有牽連?畢竟,當年你們阮家南遷的後續,房宅田地變賣,全由他一人負責……聖上沒查出什麽,不代表他一幹二凈。”

阮時意並不是沒想過這一點。

但她沒法將地下城的陰暗、骯臟、殘暴、不仁……與自家那仙姿逸貌、氣度非凡、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堂弟勾連在一起。

尤其是……在她靈前剖白之人,與地下城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甚至是首腦人物。

她私下認為,會是某位曾對她求而不得的提親者,類似當年身患瘧疾、被迫休養的恭遠侯,或家中失火、燒毀不少財產的富商。

絕不會是與她血脈相連、喜好男色的堂弟。

她固然明白,這世上存在道貌岸然之人。

可她自始至終皆相信,相由心生,以堂弟不沾一丁點邪氣的俊美姿容、永遠溫和從容的神態,應為仙湖邊的白鶴,而非盤踞地底的陰冷長蛇。

至少,除龍陽之好這一點惹人爭議,阮思彥真沒任何可指摘之處。

酒意上頭,她困頓依靠在徐赫懷中,依稀聽他絮絮叨叨說了些話。

嗓音飄渺如雲,具體內容同樣已化雲煙,飄入她耳朵,匯進腦海,最終融為白茫茫的一片。

許久,她倚在那微涼的肩頭,軟嗓輕輕:“三郎……我似乎對你和明禮他們講過,我死後聽到過一人,在我靈前說……要對徐家人下手,因我不在,將無所顧忌,對吧?”

徐赫久久沒等到她回話,只當她睡了,不料她忽而發話,遂順她之意發問:“然後?”

“然後……他還對我說了一句話,我、我至今沒好意思對你們講……”

“他還說什麽了?”

“他說,‘吾心所歸,至死不休。可我得到一切,卻失了你,此生樂趣何在?’……我聽著這言下之意,像是……”

話未道盡,擁著她的那條臂膀加了三分力度。

她驀地睜開迷蒙醉眸,幾近被徐赫隱隱夾帶怒火與醋意的眼光籠住。

“阮阮,如此重要的信息,何以耗至今日才肯明言?”

“我、我對明禮他們略提了一回,沒細說;至於你,誰知你會不會為此亂吃醋?借機對我胡攪蠻纏?”

徐赫料知她之所以忽然提此事,全賴那幾杯甜酒。

他無數次想過讓她喝上兩口,好激發她張狂的一面。

然則在此等闔家團聚、溫馨甜暖的良夜,彼此皆無作樂心思。

她說這話,是為阮思彥洗脫嫌疑?

細究下來,雖說靈堂那人放話,聲稱有人欲迫害徐家,但事實上,一年半以來,只有阮時意一人中毒“身亡”,過後趁徐家兄弟墳前守孝,罷黜了幾名力推新政的官員,兼並了徐明禮通往西北線上的茶葉生意。

除此之外,似也沒多大動作。

莫非……所謂“對徐家人下手”,並非想象中的權財打擊?

當徐赫抱起阮時意,與遠處靜候的丫鬟仆役匯合,懷中人已陷入半昏半醒狀。

回首年初兩次橫抱醺醺然的她,一次從急急忙忙從松鶴樓回瀾園,一次則由酒泉宮偷偷摸摸進入北林區的煙暖花閣。

時隔半載,同樣的親密,不同的關系。

他和她終將重新成為夫妻。

也許擁有這份心心相印的默契,他在日覆一日的溫暖舒適中,逐漸淡忘了離死亡曾僅有半步之遙。

********

那一夜,阮時意因微醉而睡得分外沈。

醒時天色初明,枕邊涼意已消。

她細看自己僅穿了貼身小衣,似是昨日那套,想來那家夥怕弄醒她,壓根連衣裳也沒給她換。

記起與藍豫立的一番對話,她決意趁徐晟休沐,一同前往銜雲郡主府報個信兒。

可出人意料的是,當阮時意沐浴熏香、穿戴整齊,乘坐馬車抵達城西銜雲郡主府時,管事宣稱,郡主與齊王作伴,出遠門散心,近期內不回京城。

誠然,夏纖絡每年會有將近一半時間四處游玩,據說足跡遍布四國,有時甚至放下尊貴身份,偽裝成普通百姓,盡情游山玩水。

坊間一度熱議,調侃她出游只為嘗遍人間美色。

人雲亦雲,真假難分。

苦主不在,阮時意吃了閉門羹,又不宜隨意透露姚廷玉的消息。

在懷有身孕時出行,聽上去過份大膽,但對於夏纖絡來說,說不定是為了掩飾?

正逢徐明初耐不住丈夫的軟磨硬泡,決定三日後啟程。

阮時意茫無頭緒,唯有把生意全數交還給徐明裕,又把義善堂交予藍曦蕓打理,抓緊時間多陪伴女兒。

而外孫女,則輪不到她來相伴。

在此期間,徐明初每日必到徐府,守著二老作畫、焚香、品茶、插花、逗狗……

從外人眼中看來,像是赤月國王後不恥下問,與這對未婚夫妻結為忘年交。

但若仔細觀察,便會覺察三人間的眼神交流尤為親昵默契。

臨別前一日,徐明初如常抵達徐府。

三人屏退閑雜人等,在倚桐苑畫室中閑談作畫,不亦樂乎。

阮時意計劃依照前人的梅品二十六宜,分別以淡雲、曉日、薄寒、輕煙、佳月、微雪等意境為題,描繪二十六幅富有詩情的小品。

久未動筆,她需花上更多時間沈下心。

她畫的是寫意花鳥,父女二人所繪則為山水。

徐明初自幼崇拜父親,雖被母親禁止學畫,卻總是長年累月偷學。

遠嫁異國後,更是聘請名師勤練苦學,因而練就相當紮實的根基。

眼下與父母同場作畫,她一筆一劃,皆尤為小心慎重。

徐赫於間歇中轉頭,見狀停筆笑道:“明初,別緊張,爹娘又不會笑話你。”

早已成後的徐明初竟平添閨女般羞態,訕笑道:“在您面前獻醜,心裏虛呀!”

徐赫踏出數步,見她畫中大山頂天立地,石壁雄峻,層巒疊嶂,雄渾蒼勁,氣勢不凡;筆墨洗練,景致錯綜多姿,深得幽山之意趣,不由得稱讚。

“去年,我曾問你娘,徐家兒孫輩當中是不是真沒一個能畫的,你娘點頭稱是。可現今看來,你和秋澄皆有我的風範,讓我甚是欣慰。”

徐明初揶揄道:“在娘心中,早把我從‘徐家人’中剔除了。”

阮時意聞言,轉眸睨向她:“你這孩子!臨走前還挑撥離間?”

徐明初擱筆:“這哪能稱得上‘挑撥離間’?我向爹訴訴苦、撒撒嬌也不成?”

“都快要抱上外孫的人!還撒嬌!”

“您是將要抱上曾外孫、外曾外孫的人!不也照樣沖我爹撒嬌麽?”徐明禮歷來理直氣壯。

阮時意臉頰一熱:“哪有?是你爹撒嬌!”

“是是是,撒嬌的人是我……”徐赫聳肩,不以為然。

徐明初笑眸彎彎目視二人,眉眼漸漸漫過感傷,突然將母親牽至父親身前,將他們的手交疊在一起。

“女兒明日西行,送別之人繁雜,有些話……不便道出口,且在此時此刻先與你們說了吧!”

吸了口氣,徐明初言詞懇切:“爹,娘,女兒不孝,怕是……彌補不了年少的頑劣,惟願你們二位,能將錯失的三十五年補回,今生今世,不再分離,白頭偕老,早生……嘻嘻,再給我生一對弟弟妹妹。”

阮時意的傷感被她最後那句話沖淡了不少,啐道:“當王後多年也沒點正經!”

徐明初丹唇微微一抿,黯然道:“你們婚宴沒我了……”

“傻孩子!”阮時意反手握住她的手,溫聲勸慰,“你們兄妹三人,是我倆今生最得意的傑作,我只願你們平安喜樂,何須計較婚禮?”

徐明初霎時淚目,隱忍須臾,索性舍棄所謂的風度,展臂用力抱住母親。

阮時意微楞,隨即探臂繞向她的後背,輕輕安撫。

“你們……一定一定要好好過日子……嗚嗚……”徐明初如像孩子一般哭出聲,“有機會,我一定一定會回來探望二老……你們若是游歷路過赤月國,也請一定一定……來看看女兒……”

她一貫伶牙俐齒,此際卻用了最最樸素的言辭,表達對二人的不舍。

阮時意懷抱著女兒,眼淚傾瀉而下,內心無比痛恨那個曾經呵斥她、譴責她、怨恨她的自己。

既往不可追,但相聚之日,卻短暫至斯。

徐赫最初被母女二人哭成一團的傷心而震住。

良久方反應過來,他慌忙翻出絲帕手絹等物,給她們拭淚,又柔聲哄道:“老大不小了,別哭別哭,哭花了妝,待會兒被人笑話……”

奈何那對母女全然不搭理他,各懷心事,淚水漣漣。

他手忙腳亂,忽聽門外似有極輕微腳步聲,意欲相勸,已然來不及……

只見敞開的畫室大門外,一男一女漸行漸近,步伐定在門外。

見了室內場景,兩張俊美容顏溢滿驚愕,四目圓睜,嘴巴張開,久久未能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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