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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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被薄雲柔和了光華, 從半掩碧紗窗落入畫室內,銀影淡淡, 與跳脫燭火糾纏為一體。

徐赫仍以手托著阮時意的後腰,力度不輕不重, 卻為他適才所言傳遞更堅定的意味。

暗香縈繞於綿長緘默間,有她沐浴後的清芬,亦隱含他雅潔衣袍上的沈香氣。

“怕了?”他笑容暗藏三分挑釁, “就知道我的阮阮……沒膽量。”

“誰、誰怕了!”阮時意脫口否認,隨即暗呼上當, “你幹嘛不畫你自己?”

徐赫“噗”聲一笑:“我已大方分你一半功勞,你不出點力怎麽成?再說, 男子肌膚本就與女子的質感大相徑庭……”

阮時意冷哼著挽起一截袖子,露出瑩白手臂, 神色微略透著不自在:“喏!拿去試!隨便試!”

“小氣!”他嘴上嘀咕,忽然俯首貼向她耳廓, 悄聲道,“我得畫整個背……”

阮時意騰湧而起的羞憤中摻雜了酸澀感。

夏纖絡不要臉,這家夥為得回自己的畫作, 也跟著不要臉了?

“她……打算赤著身子,讓你作畫?”

說不清是激怒或是難堪,溫軟嗓音微帶顫抖。

徐赫摁住唇邊輕笑, 正色道:“不然呢?總不至於畫在衣服上吧?”

“傷風敗俗!毫無廉恥!”阮時意暗暗磨牙。

徐赫忍不住笑了:“阮阮, 這事兒……咱倆又不是沒幹過, 分明是件風雅逸趣之行。”

“豈能相提並論!咱倆是明媒正娶拜過堂的夫妻!……我是說, 以前!”

“呵,難道當年的明媒正娶、拜堂成親,到現在就不作數了?”他以食指輕刮她鼻尖,“既不願讓我贏這一局,又不肯承認翻了醋壇子……心口不一!”

阮時意未將他的揶揄放心上。

只因她的思緒已漂浮至許多年以前,那會兒她忙於照看孩子,顧不上裝扮,將他日夜躲在畫閣內潛心作畫的舉措誤認為是自己缺乏魅力所致,是以夜間端茶探視,褪下外衫,明裏暗裏逗引一番。

徐赫那時已隱忍一段時日,被她半遮半掩的風光勾了魂,只在她腰背上畫了幾葉蘭草,便強行將她摁至畫案上,扯盡束縛。

時隔半輩子,阮時意早忘了那份靡麗所帶來的刺激與愉悅,渺遠記憶中卻恍恍亮著案頭燈燭,火苗熾烈,隨天地延綿不斷的搖晃而顛簸。

徐赫饒有興致地打量她眼角眉梢的情態變化,如有懊惱,如有羞怯,如有拘束,另有微不可察的綺麗。

他原本故意曲解銜雲郡主的回信,挑起嬌妻的醋意,奈何她柔嫩頰邊泛起惹人心癢垂涎的層層緋意,誘使他心猿意馬,蠢蠢欲動。

“容我把欠你的那幾葉蘭補上……”

他幽幽噙著些許隱笑,見她陷入深思,恍若未聞,遂轉身以清水調開未用完的殘墨。

*****

阮時意怔立於長形畫案邊,垂眸望向女兒歸還的一幅幅畫像。

其中一張泛黃的熟宣上,佳人青絲如瀑,秋波顧盼,嬌容恍若曉花凝滴露,青衫似翠柳醉薰風。

那是只有對愛慕之人才會流露的甜蜜眼神。

當時徐赫筆力欠佳,但意韻已成。

“三郎……”阮時意拿過舊作,“這是何年所繪?何以未落款?”

“建豐十五年,成親前,我嫌畫得不精彩,特地沒署名。”

徐赫於研墨間隙轉頭看了一眼,溫言笑答。

阮時意揀起另一幅,白紙黑墨,以寥寥幾筆,隨性勾勒一長發傾垂的女子,愁眉嬌蹙,雅態幽閑,衣袍松垮,小腹隆起,約莫是在孕中。

她低聲啐道:“這種不登大雅之堂的畫,你也敢下筆!”

徐赫哂笑:“你也真是的!想當年,你還誇我這畫頗得意趣……”

“呿!人年紀大了,閱歷見長,眼界自然不同。”

她來來回回細品,扭頭見徐赫捧墨執墨而近,登時多了兩分警惕:“做什麽?”

“給你畫幾葉蘭。”

“我、我何時應允了?”她倒退半步,瞠目之際,擡手捂住褙子系帶。

徐赫禁不住竊笑:“阮阮,你比我想象中慫多了,又不是……沒看過。”

阮時意自是沒忘那夜被他壓於此案,霓裳半褪,藕臂仍套在袖內,任憑他輕撫、碰觸……以他的手、唇、齒、舌。

見他再度步近,她慌亂之下伸手推開。

徐赫手一抖,盛墨的淺碟傾側,灑得二人衣裳斑駁狼藉。

阮時意正欲閃避,不慎將案邊筆洗掃落在地。

淡墨水潑了她一身,青瓷筆洗墜地後碎成幾塊,更濺了滿地。

“你瞧你!毛手毛腳!”

徐赫無奈,放下筆墨,脫下臟了的棉長衫,邊吸幹地上水漬,邊撿起碎瓷片。

阮時意手上裙上又是臟水又是墨跡,尷尬且憋悶,抿唇不語。

徐赫清理完地上的一團糟,又打來一盆水,細細為她洗凈雙手,連指甲縫也沒放過。

興許是他一如既往的溫情脈脈於無形間滲透入她的心,她傻傻由著他清潔,也未抗拒濃情蜜意時,他落向唇上那蜻蜓點水似的吻。

她不閃不避的順從予以他莫大的勇氣,驅使他俯下輕碾她的唇,巧舌熟練撬開貝齒,掠奪沒來得及出口的軟喃低哼。

明明身上黏著濕答答的臟衣,她卻因口舌之爭而渾身發燙。

待他順理成章地拽下彼此濕衣,她逐漸意識到,局勢正朝著某個尚未跨越的階段發展。

“三、三郎……你、你說只是……作畫而已!”

她輕咬檀唇,光滑玉臂摁住未潰敗的主腰,兩腿輕微戰栗,似已有些發軟。

徐赫以舌尖舐著她的肩頭,笑語哼哼:“墨都被你打翻了……這不是強人所難麽?”

他左手直接扯掉僅餘薄綢,右手抓起擱置案上的濕筆,提毫蘸墨,落於雪膚之上……

阮時意因背上冷涼綿滑的黏膩感而毛骨悚然,牙齒上下打顫,強忍麻酥酥的亂潮,由著他運筆游移。

從腰側至肩胛,筆鋒所至,皆引起她直哆嗦。

他莞爾笑道:“抖什麽呢?又不是頭一回。”

她想不通,為何步步淪陷至斯,是因和女兒相認心生感觸,以致毫不設防?是因對夏纖絡的霸道而心懷忿恨?是因翻閱畫作憶及更多如蜜往事?是她幹旱太久悄然醞釀了不為人知的渴求?

或許,諸多情愫積壓,導致事態一發不可收拾。

她目不能及後方,仍能感受他筆下生花,更能幻想墨色在砌雪的細膩皮膚上緩緩綻放出墨姿致輕靈的墨蘭。

那一刻,她忽而在想,他真的會以妙筆落墨至夏纖絡的嬌軀上麽?也會情難自制地受對方誘惑麽?

莫名地,熱淚濡濕了腮邊,遭他一一吮幹。

他退後欣賞自己的新作,如為世間最絕妙的藝術精品而讚嘆。

再次貼近時,無遮擋的肌肉緊繃,氣息漸趨熱烈,幾乎能將她融化。

一句含糊不清的言辭隨他的唇齒徘徊於她的雪膚間。

“阮阮,你自始至終,都是我徐赫明媒正娶、拜過天地的妻。”

須臾過後,她的秀發如泉瀉至案上,代替落了遍地的舊作。

橫梁如記憶深處般晃來晃去,燈火如舊映照他明晰的輪廓,俊朗儒雅含混英氣的臉龐,散發惑人光芒。

她不由自主的吟哦,碎在他唇齒之下,盡化嗚咽。

輾轉於畫案、圈椅、書架……剛盛放的花葉被揉化,於深深淺淺的進退間融為亂漬。

事實上,徐赫比昔年任何時刻更小心,只因他的妻,拘謹到了不像話的地步。

他總怕傷到她。

最終當他把她從凈房裏撈出,裹上幹凈的備用袍服,施展輕功抱回臥室,她始終默不作聲,如被奪了魂。

徐赫熄滅燭火,忐忑不安地擁著她。

如鯁在喉,不知該致歉或是安慰。

無盡沈默蔓延至夜色深濃處,就在他斷定她已入眠時,她忽然輕嘆,往他懷裏蹭了蹭。

徐赫仿似聽見心花怒放的聲音,薄唇在她鬢角印下一吻,靜靜摟住她,閉目而睡。

一夜無夢。

夢裏想要的,他都有。

*****

然則翌日晨起,徐赫依稀覺察枕邊人悉悉率率的異動,第一反應是箍住她不放。

阮時意稍加用力掙開,裹緊不合體的素袍,坐起身來。

美眸傾垂,隱隱瀲灩著無所適從的窘迫。

“三郎,我……”她語含懊喪,欲言又止。

徐赫心下一沈,冷聲道:“你又想出拒絕我的新詞?”

“我大概沒法像以前那樣……不如你再、再考慮考慮我上回的提議……?”

徐赫怒極反笑:“我本就沒指望你馬上全盤接納所有親密!可你半推半就,事後又說出這種逃避之言,算什麽!”

阮時意自知縱容他走到這一步,按理說,該試著重新適應。

可她發覺,她的身心並未完全準備好。

只有麻木被動承受,沒多少興悅癲狂感。

她老了?以至於對某些事力不從心?長此下去,豈不耽誤了他?

徐赫探臂固她於胸前,笑時猶帶咬牙之聲。

“你急什麽!慌什麽!來日方長……‘小三郎’會陪你玩到滿意為止!”

阮時意惱他話音中毫不遮掩的輕浮,怒而推搡他,偏生尋不到鞋子,只得光著腳,扶著腰,趔趔趄趄奪門而出。

徐赫鼻腔裏懶懶一哼,也不著急去追,躺回原位,從枕上撿起她遺落的幾縷秀發,纏繞指尖,也緊緊捆綁著一顆心。

隔壁隱約傳來微小動靜。

徐赫渾不在意,悠哉悠哉下床穿衣,待聽見陌生聲響從前斷斷續續傳至,他暗覺奇怪,連忙奔出視察情況。

繞過一群搖尾的大犬,他三步並作兩步沖至前院,但見徐府仆役挑扛各種物資而來。

徐晟笑嘻嘻招呼:“哥!你起床了?傷都好了吧?”

徐赫略一頷首,睨向衣飾煥然的阮時意。

她重綰發髻,發上簪了幾根精美發簪,改穿雅致淡紫綾紗衣,配以銀絲拖裙。

顯然非家常打扮。

“要去哪兒?”他淡聲發問,企圖以此掩蓋焦灼。

“晟兒來給你送吃的,我左右無事,該回徐府瞅瞅。”她語調平靜,不起漣漪。

“非要挑這時候?”徐赫長眸冷冽如刀,低聲冷笑,“該不會……嫌棄我侍奉得不夠‘周到’吧?”

阮時意聽他公然口出諢話,氣極:“你愛怎麽想都無所謂!”

她早就為兩個兒子的境況而擔憂,外加昨夜之事不尷不尬,此時見長孫遣來的馬車能坐人,思歸心切,亦確有逃避之心。

徐赫以手搓揉臉面,頹然勸道:“咱們不能靜下來好好聊聊?我承認我操之過急……”

“別說了!”阮時意聽他越扯越明顯,急急打斷他,“你忙你的,我也有我的擔子。三日為期,夠你我冷靜了。”

徐晟雖不明所以,大致猜出二人鬧了點小矛盾。

他齜牙笑勸:“哎喲!有什麽大不了的……俗話說那個‘床頭打架床尾和’……”

阮時意一聽“床”字,幾欲炸開,忿然步向門外馬車,不等沈碧攙扶,自行鉆入。

徐赫滿腔柔情如被潑了冷水。

徐晟尬笑:“哥別急,我回去一定勸她!女人嘛……偶爾情緒不穩也很正常,能為你動怒,才是真在乎你……”

他語無倫次胡謅,見人員已齊,朝徐赫一揖,翻身上馬,領著馬車西行。

徐赫意欲沖上前,把阮時意從馬車上拖下來,抱回宅院,綁在房內,哪裏也不讓她去。

可他終究悵然失笑,望著馬車消失在竹林盡頭,心也如像被挖去一角,空了。

三天?三天後又能如何?

不多時,細碎馬蹄聲去而覆返,漸行漸近。

徐赫面露喜色,翹首以待,卻在瞧清來者面目時,瞬即黑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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