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洪周】低級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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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洪少秋和市局刑警大隊很熟。

熟得莫名其妙,而又理所當然。

一方面自從周超從羅湖分局提上來,他這當哥的偶爾也來轉轉。

另一方面,李副隊對於當年洪少秋在清洗行動中四舍五入救過他一命的交情,還是很認的。*

被李副隊真心實意當大哥,那就不得了了。

征服了李副隊,等於征服了刑警隊。試問有哪個警察沒吃過李熏然帶來的家庭便當,借過李熏然的方便咨詢個冷熱三高,蹭過李熏然的面子躲正隊長的罵呢?

所以當洪少秋苦著臉一天之內第三次把周超堵到男廁門口的時候,整個走廊自覺地湊齊了一窩小腦瓜探頭探腦。大家一臉不嫌事大地聽間或傳來的“你幫哥一回”和忽然揚起聲調的“你看你哥那倔脾氣!”,互相對視,眼裏閃著不同尋常的光芒——

有事情,有大事情。

廁所門口,周超往哪他往哪,死活出不去門,簡直快哭了:“洪哥……我真沒招。”

洪少秋雙手撐著門框:“怎麽沒招了,你下班去攤子那兒把你哥哄哄,他誰的話都不聽,就聽你的。”

“你親自去哄啊!”

“他壓根就不理我,那大庭廣眾的我也不能把他怎麽的,有話回家好好說對不對?”

潛臺詞是沒什麽事睡一覺不能解決,如果有,那就兩覺。

周超很冷漠,覺得洪少秋多半以為他傻。

洪少秋不自覺,點炮仗似地禿嚕嚕一長串,指指自己下眼袋:“你看看你看看,把他厲害的,大門鎖直接換了,三天沒讓我進家門。我在辦公室活活睡了三天沙發,那沙發是人睡的嗎?”

捱不住軟磨硬泡,周超大義凜然再一次被當槍使。

晚上開車過去,周凱正修氧氣泵,見他來了,擡眼皮瞄了一眼,又自顧自忙雜事。

周超軟綿綿一聲:“哥……”

“嗯。”大佬面色不冷不熱,嘎嘣一聲掰斷一根塑料管。

周超跟著一哆嗦,小聲道:“洪哥要我接你回家呢,正好拿兩條魚,晚上他紅燒。”

那兩半塑料管被摔到了地上,周凱一昂頭:“你還認我這個哥啊!認我你還一口一個洪哥?回去告訴他愛上哪兒上哪兒去別在我房子門口礙眼!”

周超恨不得打個立正,看著他哥,心一橫,閉眼道:“……洪少秋說了!他今天晚上打定主意哪兒也不去,就在門口等著你!”

等到深更半夜也沒等到。

洪少秋打周超電話,關機。打周凱電話,不接。

就是不接,也不關機,說不定還要特意保持滿格電。

赤裸裸地挑釁,光明正大糊他一臉。

最後季白給他發了條隱晦的微信,只有一張朋友圈截圖,裏面趙醫生窩在譚總的大House裏抱著一只貓,笑得也像只貓,不要太自在。

嘉林獨棟別墅和附院在嘉林的員工福利樓只隔了兩個區,感情那邊有房子空著,拎包入住比酒店還方便。

洪少秋來回打轉。

洪少秋咬牙切齒。

可把你厲害的。

02

要說事,沒多大事,但也不小。起因是有不長眼睛的在夜市鬧,指著鼻子罵周凱。

周凱懶得理,土豆沒答應,嗷嗚一口咬上去,被人甩著胳膊掄到了一邊。這下碰到底線,周凱一個人揍翻了一群醉鬼,兩邊都掛了彩,片警兒趕到的時候周凱正踩著人後背半真不假地威脅今兒該留哪根手指頭在這。

洪少秋大半夜披星戴月把大佬從看守所撈出來,黑著一張臉,直勾勾看著小臂那道刀傷氣得直抖,包紮時沒好話,邊小心翼翼上藥邊罵:“你怎麽一個人跟一幫喝醉的打架,不知道長點心眼啊!”

周凱皺眉:“他碰我貓。”

“那不土豆先呲牙的嗎?”洪少秋用紅了一根棉簽,又換了一根,“再說那貨鬼精靈的,三樓跳下來都沒事。”

“他們先挑的事!”周凱掙開胳膊,“哎你什麽意思,人砸我場子,你反過來跟我瞪眼睛。”

“別動!”洪少秋又把胳膊捧回來,怕他疼似地吹吹涼氣,“找場子什麽時候是你的活了?不知道報警不知道找我?”

“你以為我是你啊,揍人還要打報告。”周凱再一次掙開胳膊站起來,拿紗布浸了半瓶雙氧水,直接按在了傷口上。

洪少秋眼看著都疼,嘶了一聲,徹底急了:“你他媽怎麽消毒呢!”

周凱不耐煩:“關你什麽事。”

話戳到痛點,洪少秋沈默了一瞬,扔了棉簽,也跟著站起來:“凱哥,你說什麽呢。”

周凱皺皺眉:“我一沒主動鬧事二沒殺人放火,我揍他是他惹我,醫藥費照付責任照擔。”

“然後還不是掛了彩,更嚴重怎麽辦?”洪少秋語速很快,“你就不能收收你那脾氣。”

“我什麽脾氣你早不知道?”

“總而言之,我就是不想你再這麽跟人動手。”

周凱壓壓胳膊,冷笑了一聲:“你是看不慣我打架啊,還是看不慣我啊?”

話說完,轉身就走。洪少秋楞了楞,人也還在氣頭上,沒追。

第二天就後悔。

後悔也晚了。

他窩在辦公室想一想就能想明白周凱為什麽反應這麽大。歷史背在身上,沒有洗不洗白這一說,原本就是那樣一個人,生來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拿拳頭解決問題,自損八百傷敵一千等於贏,收斂和忍耐只能換來變本加厲的傷害。

洪少秋關心太過,就成了管制。他在意的是周凱不知道疼惜自己,話聽到對方嘴裏,多半成了嫌他胡鬧。

周凱向來慣著他,從來沒發過這麽大火,不知積累了多少別扭一齊攢著丟出來。

僵了好幾天,家門進不得,人也不理不睬,等後來再想辦法也沒機會了,工作由不得他脫身。

打電話,電話還是不接,打定主意鬧脾氣。

只好發短信,交代自己出差幾天,暫時不能聯系。

03

出差幾天算是俗話,有可能只是到外地辦文事,也有可能出行動,屆時統一更換臨時號碼,失聯一段時間。周凱習慣了他隔三差五行蹤不定,但也沒在這種不尷不尬的關卡上聽他交代過,往常總要幫著收拾兩件衣服,這次連句註意安全也沒回。

第二天就後悔。

後悔也晚了。

一周沒音兒,兩周沒信兒,開始擔心。

也開始體諒洪少秋的擔心。

當初自己一句交代都沒有,把他硬生生摘出計劃外,還給自己設了個死局,是自己對不起他。洪少秋心裏這個坎一直沒過去,對他總有種偏執的控制欲,生怕一個不註意人又不知道跑哪去。周凱知道他的心思,也不介意慣著。

但管多了,也憋火。

這回一鼓作氣發作出來,痛快是痛快,可總得是人在的前提下。

三天不著家,那是情趣。

半個月人沒影,這是情況。

04

市局各個窗戶擠了又一窩小腦瓜。

周凱開了輛年初新買的小藍跑,一身夾克皮褲機車服,斜靠在車門上,爆拉風。

洪少秋來還頂多是聒噪,這位架勢也太嚇人,季白坐不住了,到周超辦公臺敲敲:“……這是市刑警大隊本部……要不是認識你哥,活以為來堵大門挑事的……”

周凱沒想那麽多,他心情不好,車場玩了一下午摩托才過來,衣服沒換。

公司和私產被方延洲運作的巧妙,十多年之後照樣風生水起,每年大事不管二事不問不愁錢花。

周超和女朋友在附近買了套房,他給付的首付,下班接上人,剛好送他回去,順便打聽打聽洪少秋有沒有和他交代什麽。

等周超出來,話沒問兩句,手機先響了。

洪少秋的日常號碼給他發消息,說到家了,累,沒等他,直接翻進去了。

周凱瞇瞇眼睛,危險地舔了舔嘴角,周超也不送了,一溜煙往嘉林殺。

被擱置的人民好刑警看看車尾巴,看看自己。

敢情活了這麽多年,才發現自己是屬貓頭鷹信使的。

05

換鎖能怎麽樣?

洪少秋被成叔嚴防死守著都能和明誠玩失蹤,他一個敷衍的鎖還能攔住人不成?

全看想不想回。

一路攜風沖進臥室,氣勢先滅了,洪少秋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睡得昏天黑地,呼嚕聲恨不得頂翻房蓋。

累壞了。

周凱輕手輕腳,走到床邊試圖幫他脫衣服。洪少秋咕噥一聲翻過身,碰掉了床頭的鬧鐘。人被吵醒,朦朦朧朧地望著周凱。

周凱撇撇嘴,這下也不必收著力氣,如常幫他解扣子拽皺皺巴巴的襯衫。扣子解了三顆,人先被緊緊摟進了懷裏。洪少秋金毛似地往他脖子裏埋,悶聲悶氣:“凱哥……”

周凱拍拍他:“行了,你睡會兒,我弄點吃的。”

“不攆我了?”

“……不攆。”

洪少秋還不動。

“餵……”周凱輕輕掙了掙,“熱死了。”

肩頭委委屈屈:“你太嚇人了……”

吃軟不吃硬,大佬對這套毫無抵抗力,心裏完全不可控地軟下來。

我嚇人……到底誰怕誰啊?

“你得答應我,不能再攆我……什麽毛病,吵架就吵架唄,動不動就攆人,動不動就和我沒關系。”

周凱這回真聽樂了,照他後腦勺拍了一巴掌:“行行,答應你,我也得攆得動你啊!”

洪少秋得了話,一秒滿血覆活,把亂糟糟的腦袋擡起來,臉上志得意滿地,哪兒有半點委屈,往後一靠,空出一點距離來打量周凱上上下下這身要了命的衣服。半個月沒見人,渾身不舒坦。周凱見他這模樣就知道心裏在琢磨啥,懶得和他貧,起身去煮面。

洪少秋也不睡了,跟到廚房。

別墅太大,他不在家的時候只有一人一貓,吵架吵到趙啟平那兒蹭房子住反倒給他提了個醒,洪少秋斟酌道:“要不換套小戶型吧?住到高層那邊。”

周凱打了兩只雞蛋攪拌:“怎麽了?”

“不嫌空嗎?”

“不用。”周凱回頭遞了個笑,“哪兒那麽矯情了。”

洪少秋忽然放下心來。

原本便是他著相了。

剝開一切愛恨糾葛和脆弱的表層關系,那裏面是鐵打的心和一把傲骨。

原本,誰都沒打算這輩子放過誰。

06

改變與生俱來的,接受不能改變的。

他們兩個廝混在一起,很低級趣味,沒什麽上得了臺面的所謂“意義”。

要說有,可能只是,守著吧。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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