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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樓誠/洪周】歲月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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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篇樓誠主場,半獨立故事

蜷起時並沒有預料之中的痛感傳來,他半睜開眼,看見一只手牢牢捏著下墜的拳頭,看見蹙起的眉頭。他非常熟練地貼著墻根爬起來,向掩在暗影的中的善意半彎了彎腰,毫不留戀地邁過泥濘跑遠。

巷外下瓢潑大雨,單薄的T恤罩著細瘦骨骼。

有人叫他:“餵。”

回過頭,握著一把黑傘的男人浸在晦暗不明的光線中,眉頭依然蹙著,鬢角打濕的發綹讓他沒有看起來那麽嚴肅。兩個人長久地對視,戒備與試探,誰都沒有退讓。街道熙來攘往的喧囂成為模糊的背景音,男人最終主動移開視線,蹲下來。

傘緣大幅度前傾,後背糯濕一片。

他微微搖動傘柄,在面前那方幹燥的小天地中伸出一只手攤平。

如同等待一只車底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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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洪流》

「他在夜裏看見火,一生的雪落在肩頭,又於肩頭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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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凱那幢別墅有一個巨大的院子,周邊戶主多半不願打理,雇人種下按顏色品種搭配好的觀賞花,他的不一樣,辟開樸實到粗糙的分區用來種菜。蘿蔔茄子和蒜苗郁郁蔥蔥攏成一團,架子上爬葡萄藤。土豆將自己橫在一小排豬籠草的陰影下攤成一張深色的餅,百無聊賴任由兩根修長的指尖摩挲下巴。

土豆看不懂明誠的興致勃勃,西紅柿和小黃瓜說到底也沒什麽好看的。

明誠戳戳表皮的細絨毛,回頭喊:“凱子,你這黃瓜該引蔓了。”

周凱懶洋洋揚一揚手,給自己和明樓添茶水。

明樓不摻和,只看著不遠處那個背影笑。

明誠想挖周凱到國安給他做事不是一天兩天,手底下任務缺線人,思前想後沒有比周凱更合適的人選,洪少秋攔著不幹,事情一擱再擱,還是忍不住來探探口風。原本不讓明樓陪他來,明樓偏要跟,不說為什麽,只說要看看。

到了也不多說話,權當背景板看他們聊正事,周凱向來不在意他們身份,明樓也樂得自在。他比周凱大不了幾歲,兩個人互相懶得招呼,頗有點王不見王,中間夾著一個明誠,彼此倒還很客氣。

周凱摸不清這尊神來做什麽,看在洪少秋的份上,還是撿著話頭開口,也只往明誠身上扯。有些話一直沒直說過,剛好講出來:“明處長當初撈阿秋一把,還是要謝謝背後明長官幫襯。”

明樓很放松,捏著茶杯,驚訝地看他一眼:“這事連阿誠都不知道。”

周凱就笑:“他怎麽會不知道。”

“倒是有意思。”明樓不置可否,潤了口茶,“你們一個兩個都主意正。”

周凱不應聲,跟著喝茶,坐在這人身邊說到底不自在。

“你也不用謝。”明樓難得不端著,“結案後我見你一回,就知道阿誠為什麽一定要幫你。他幫你,就像幫當初的自己。”

話說的過分親近,周凱皺眉。

明樓坦然,視線沒離開和貓蹲在一起的人:“我今天來不是為你,也不算完全陪他,其實多半想找一個答案。”

兩個人都沈默了半晌,周凱看看自己,又看看明誠。明秘書孤拔俊秀的背部線條很惹眼,茄子黃瓜和他湊到一起也變得好看,莫名生出相得益彰。

他忽然笑道:“找到了?”

明樓頷首,真心實意:“找到了。”

02

海港城的野貓穿梭地下管道和狹窄的墻頭,它們在不動聲色間摸清這座城市的脈絡,明的暗的光鮮的破敗的,亮出尖牙利齒,總有自己的活法。順毛是一件技術活,明樓自忖很有耐心,足夠妥帖地等待對方終於亮出肚皮。明誠的交付是徹頭徹尾毫無保留的,明家給他安穩無憂的生活,他還以堪稱標桿的優秀。

明誠對自己狠,那種狠無聲無息,藏於血脈。念書中途插班,每天雷打不動用功到深夜,半年穩穩拿到第一名。

活得太用力,太用力的背後是極度自我否定和缺乏安全感。

明樓看在眼裏,不動聲色,大考故意考到十名開外,低眉垂目跪在小祠堂挨訓。明家書香門第,長姐持家,秉持的是老派森嚴家學。

入夜,靈巧的少年溜進房門端給他熱氣騰騰的包子。不知道怎麽背過人開的火,他總有些出人意料的小能耐,生存使他多出許多超前的“經驗”,明樓不予置評,也不打算大刀闊斧地改變什麽。

欣然接受投餵,拉著人翻成績單,嚼著包子含含糊糊:“真糟糕,對不對?”

明誠還是一樣,被人握住手腕如同卡住脈門,渾身僵成薄薄一條,挺直身板笨拙地安慰:“只是一份成績,不要緊。”

“我也這麽想。”明樓眨眨眼,一直無意識揉捏明誠後頸,直到少年跟著放松下來,兩個人窩在一只椅子裏翻看卷子。

“大姐就是專制。”明樓小聲嘀咕。

明誠終於忍不住笑出聲,警惕地回頭望一眼門口,又被捏著脖子攬了回來。

他們分享秘密,像達成奇妙的約定。

後來明樓養成習慣,總也改不掉。對待明誠故意暴露無傷大雅的缺點,懶得洗碗,從來不收拾房間,偶爾任性起來胡亂發火。明省長八風不動,只在一個人面前鬧脾氣。

03

養熟了,發現並不是什麽炸毛的貓,四舍五入算條狼崽子。拎在手裏會紋絲不動地裝死,放到地上又迅速向外爬,求生意志極強。

明樓總要教他,慢下來,不要急。

他念高中的時候明樓剛畢業,在財政局任一份不輕不重的職務,已經懂得逢會穿西裝出門,韜光養晦經營人脈。天生搞政治,穩重而圓融,借著汪家的線一路向上爬,初露崢嶸。

明誠不一樣,時常匆匆忙忙,早餐滾燙的粥三五口喝光,背著單肩包扯了校服去趕公交,活像誰在後邊拼命地催。

明樓遙遙喊他:“你慢點,慢點。”

怎麽慢?

盛夏傍晚放了課,在校門口洶湧的人潮中一瞬間捕捉意外又熟悉的身影,靠著車門,與樹蔭融為一體,和他對上視線,便遞過來一個柔軟的笑意。

明誠腳步快起來,跑在風裏,側起身子穿插過一個個肩膀。周身走滿同齡人,踏著蓬勃的希望和趁早,一切都剛好,一切都還來得及。

明樓立在不遠處擺擺手,又是那句:“慢點,別摔著。”

那個時候裹著風的桂花踩在腳底落在肩頭,勾勾繞繞鉆進鼻翼,吸進的大口空氣痛痛快快湧進胸腔,花香沁人心脾。

前方有人在等他。

怎麽慢得下來。

04

後來,也在不知不覺間學會了。

七情不上臉,五感不露心。

明隊長親自挑臥底出任務,白白凈凈的預備警察在辦公室繃著臉交代身世背景,只好換成另一個。

很多事情從一開始就註定。洪少秋大大咧咧靠在辦公室半新不舊的椅子上翻看檔案,捏著那張街頭抓拍出神。

挺拔瘦高的背影,寸頭,獨自一人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頭。

明誠平靜地垂著眼眸,攏文件夾的聲響在安靜的室內清晰可聞:“正常畢業進分局,基層幹兩年就能往上爬,有前途有仕途。選了這件任務,摸爬滾打,也許一條命也要折進去。你想好了?”

洪少秋回過神,仰頭挑挑眉毛:“我想好了。”

眼裏燃著還不甚鮮明的火焰,只缺一把幹草。

可是幹草壘得太多,也是能壓滅火源的。

人放出去,短短幾個月迅速地蛻變、成長,等到他們在橘子攤前交接,那雙眼睛裏已經透著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決絕。明誠盡可能隨意地提點他:“鬼蜮地沒有真情實感,你最好清楚你到底是誰。”

洪少秋笑得張揚:“我就是太知道自己是誰。”

明誠沒攔他,也攔不住他。

眼神騙不了人。

很多事情從一開始就註定。

秋末時節,明誠一向坐得住,習慣性伴著窗外落葉懸腕練字,明樓倚在他身後的矮沙發裏看書。字如其人,屏息凝神的鐵畫銀鉤,再怎麽壓也壓不去那份力透紙背的野,小時候還逼著他臨摹渾圓方正的貼,後來索性順他去。他聽話,耐著性子用功到不知不覺趴在桌上睡著,吃了一嘴的墨水也不自知。明樓忍俊不禁把他撈起來,小孩咕噥一聲揉揉眼睛,臉也跟著花了。

等到真寫的一手好字,回過頭,睡著的換了個人。

明誠躡手躡腳走過去,幫人把眼鏡輕輕摘下來。

黑眼圈有點重,看不見眼底的血絲。

他很少有機會這麽仔細地打量明樓,睫毛長長,一點也不兇,有一只很漂亮的鼻子。

鬼使神差湊過去,視線落在更下面一點的嘴唇上,明樓就在這個時候睜開眼睛,嚇得他向後一退,踉踉蹌蹌險些摔倒。男人一把撈住他,幹燥溫暖的掌心貼著側腰,非常平緩地將他帶穩。少年站直了,拿緊緊捏著筆的手去摸鼻子,掩飾慌張。

明樓眼裏沒有睡眼惺忪,半真不假地點點他:“想畫什麽?反了你了。”

那種玩笑怡然自得,拿捏驚慌失措的忐忑,照顧秘而不宣的,從不該存在的念頭。明誠看著現在的洪少秋,能看見當年的自己,一樣的狼狽一樣的倔強,一樣努力收起欲蓋彌彰。

原本都被人清清楚楚看得一清二白,那人站得遠,冷眼旁觀,中間隔著天塹一樣的年輪。

你慢點走,我快點追。

可追是追不上的。

秋末那個午後,他只在心如擂鼓中帶著被看穿的忐忑沒頭沒尾地想:完了。

他是真的,不能再讓自己留在這個人身邊了。

05

明誠梗著脖子立在客廳,由著明樓鋪天蓋地的怒火兜頭澆下。

軍校是他執意考的,背著家裏背著家人。

明樓氣得發抖,指著他的鼻子罵:“明家軍政不並涉!你是不是把大姐和我的話全丟到腦袋後面去了!”

“父親出事,大姐執意推了王司令長孫的婚約,一點一點收回觸角,從局勢波動中摘出來一個幹幹凈凈的明家。你進體制沒跟明堂哥的路反而去財政局隨了汪家。”明誠站得極直,語氣尾音控制不住地向上揚,帶著還稚嫩的氣勢,但已經足夠堅決,“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算幹什麽嗎?”

“主意真正。”明樓怒極反笑,“用得著你?”

“不管用不用得到。”

“我明家養你這麽大,養出一條狼崽子。”

“明家軍政不並涉。”明誠重覆,把骨刺一根一根毫不留情面往自己三魂七魄上釘,“大哥盡可以當明家沒我這號人。”

只要留在這,只要還看著那個背影,他就永遠走不出當年雨幕下遮風擋雨的那把黑傘。

06

洪少秋驚訝於他沒把那個“擅自”上報:“我以為你非常崇尚條理規劃按部就班,從來不做出格的事。”

他笑得清淺:“別人多半也這麽覺得,所以我出格向來順利。”

他們在瓢潑大雨中討論到底是誰腦子進水,明誠老神在地靠在車上看洪少秋和杜明華較勁,有點恍惚。

腦子進水,誰沒有過。他幫周凱幫得順理成章毫不猶豫,那貓身上的竊聽器像明家的羅紋生宣,像婆娑的樹葉,見證不可說的愛與恨。

可是愛你又怎麽樣。

“沒有血緣關系,沒有對與錯,如果你沒帶我回來,我今天要走的就是另一條路。行得端坐得正,喜歡你又怎麽樣,不能喜歡嗎?”

無可辯白,沒有掩飾,還能說什麽。

明樓有一萬種大道理講給人聽,明誠權當過眼煙雲,揮揮就散,軟硬不吃。發火他受著,心軟他便得寸進尺,自己把自己發配到全封閉軍校去,剛好免得明樓看他煩心。以退為進,以守為攻,明樓以前倒是不知道他對兵法這麽有天賦。吃苦為了明樓,頂撞為了明樓,無執無著,無欲則剛。

他把他自己磨成一把寒光凜冽的劍,立在天光下熠熠生輝,就看明樓到底晾到什麽時候才來收了鞘。

明樓罵無可罵:“我大你八歲。”

明誠清清淡淡:“那你就看我怎麽把這八年一步邁過去。”

07

大道廢,有仁義,家國昏亂,有忠臣。

道理是明樓教的,三觀是明樓立的,他總說,很多事不是不重要了,是以君子厚德載物,有朝一日無須再談這些。

許多漂亮話在宏觀視角下是小道,國無圖騰,而圖騰融於血骨。凡事想得開,切莫著相。

各處沒有標語寫“禁止亂丟垃圾”的那一天,一定是街道整潔,人人自律的一天;那麽當各處不再用力頌揚仁義道德、忠誠篤法的時候……一個道理。

不再說愛誰也是同樣的。

消失不見得是一件壞事。

消失了,或許才意味著真正生根發芽。

軍校的嚴苛生活給人另一種層面上的安穩感,累到極致沒有時間想太多,拉練夜裏躺在行軍床上看發舊的簡易棚頂,透過沒楔密的木板縫隙遙望幾顆寒星。

身體透支,靈魂如同剝離肉體,半夢半醒間分不清真假。

明誠見到溫柔而有溫度的明樓,在廚房裏舉著牛奶鍋溫言軟語。

一時間他被塞了一只溫度計不準講話,男人笨拙地把熱牛奶混了雞蛋攪拌開,一時間又在桂花散滿地的校門口被人把書包從肩上摘下來,花瓣黏在唇角,偷偷伸出舌尖卷進來,咬開是甜的。

明樓笑著牽他的手腕:“你慢點。”

明誠隨著這一握打了個寒戰。

冰涼的一雙手,裁剪合體的西裝,游走在牛鬼蛇神之中,連彎腰都彎得不卑不亢。

可腰還是彎下來。

他的明樓。

愛情伴隨獨占欲,伴隨犧牲和奮不顧身,讓自私變得慷慨,讓放肆懂得克制。

這樣幸福,讓他清晰地明白是夢。

沈湎日常的不是明樓,獨享小樂的不是明樓。背後有明家,面前有抱負。愛他哪裏安逸閑適,愛他分明是最苦的一條路。

明誠睜開眼,窗外泛著見亮的青色,他伸出手擋在眼前,指縫裏的光總也掩不住。

消失的,混進血液,自苦處硬生生泛出一點淒惶的甜來。

他的愛人。

08

他從那把傘下走出來,淋著瓢潑大雨,立驚濤而身止水。

轉過頭,瘦削的少年戒備地凝視。

“走吧。” 明誠揮揮手。

他真的就再沒出現過。

09

白鷺鳴在周凱一手催動下倒臺,洪少秋把人銬在工廠裏讓他收尾,自己中了兩槍逞英雄,送到附院還大言不慚。明誠沈著臉解決麻煩,打點關系,殺氣騰騰沖到病房裏看人,洪少秋還是笑模樣,死皮賴臉地一口一個阿誠哥,變著法告饒。

還能怎麽辦,事已至此,結局總歸很好,明誠嘆口氣坐下來削平果,削完了一口一口自己吃,水也不給洪少秋遞,對眼巴巴的眼神置之不理。

道過歉也挨過罵,拖無可拖,洪少秋臉上還貼著笑,試探問:“他怎麽樣?”

“還能怎麽樣。”明誠沒好氣,“話沒說幾句,人有點蔫,還活著。”

他對周凱交代洪少秋,也拿這三個字收尾,還活著。

似乎只要活著,就已經算天大的安慰。

思念妥帖放好,不用知道在哪裏,做什麽,只要知道有個人還在,就足夠支撐再踏過萬裏河川。

太宰治在《晚年》寫過一句話,大意是:“我本想這個冬日就死去,可最近拿到一套鼠灰色細條紋的麻質和服,很適合夏天穿,所以還是先活到夏天吧。”

一想到還有很多地方沒去過,很多人沒見過,就只好再喜歡這個世界一點。

一味想著死的事,多半是因為太過認真地活。*

明誠惡狠狠地啃幹凈蘋果,頭也沒回,精準地把果核向後丟到垃圾桶裏,抽了張紙擦擦手,從兜裏掏出一只火柴盒大小的播放器,夾在指尖:“放心吧,你一天不在他面前完完整整地晃一遍,他就一天不敢死。”

洪少秋盯著他指尖:“拿的什麽?”

“你那只貓的悄悄話。”明誠丟給他,“自己聽吧。”

10

“遇見他,才覺得多活一會兒也挺好。”

愛一個人到全然交付地奉獻,為他恨不得去死,愛到最後才發現,原來是要為他活的。

明誠沒留在病房,悶頭無喜無悲地往外走,外邊正午的驕陽將他徹頭徹尾地殺菌消毒,一切遐思都無可遁形。關卡槍戰鬧得聲勢浩大,他有大批量的報告要打,上面有人不動聲色地罩他,連停職查看都沒有。

找了個地方吃午飯,解掉襯衫最上面一顆扣子,一次性筷子掰開來相互交叉刮掉碎屑,認認真真。

小時候活得激烈,少年時期太匆忙,現在一絲不茍地慢下來,時光刻下痕跡,沒能磨平妄念,反而讓它落地生根,長出蜿蜒藤蔓。

他帶著泠然獨往的孤勇將自己摘去天大地大的廣闊冰原,以掌心溫雪,化成一捧溫柔清泉。

還打算讓他等多久。

11

那是歲月洪流中轟轟烈烈岔開的第七個年頭。

他們總是在不停地分開。

卻又像從來沒有分開過。

他坐在外圍旁聽席低頭擺弄筆記本,明副市長在主位正講話。海港城涉黑勢力告破的幹凈利落,行動處大大風光了一把。

散會午休,明隊長不吭聲,跟在九局局長身後當背景版,任勞任怨抱著電腦。走到拐角,局長笑他:“你跟著誰呢?”

明誠回過神,下意識向著明樓的腳步收回來。

“行了,正好借他一中午。”明樓招招手,“過來。”

兩個人一前一後往樓下走,三兩個辦事員等在大廳,見到明樓先是問好,等見到明誠,嚇得一齊打了個立正。

外邊太陽正毒,明樓瞇著眼睛把西裝外套脫下來,順手往左手邊遞。對方流暢地接過去,掛在小臂上,楞住了。

明樓不回頭,徑直往停車場走:“你打算什麽時候回來?”

他早就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安靜地破繭蛻變,不聲不響露出鋒芒。

刀鋒永遠向外,外人眼裏不知道多兇,回到自己眼皮底下,卻還是遞過來一個柔和無害的刀柄,堪為他披荊斬棘。

總需要這一段時間沈澱,時間為他證明一切,也辯白一切。

從前太早,過後太晚。

說起來,誰更勇敢,誰讓誰窺見天光,真的說不準。

明誠站在原地沒有動,微微仰著頭。

明樓轉過身,像許多年之前那樣平攤開一只手。

這次他等不來一只車底的貓。

沒讓他等多久,明隊長踩著陽光邁開步子。

明樓歪著頭,笑得一如既往:“你慢點。”

12

“他和你一樣,海港城出身的孤兒,從小混跡街頭巷尾。”明樓站起身,向後抻了抻坐乏的肩膀,“坦白說,我後怕過。如果當初沒把他帶回明家,估計他也要和你走同一條路。足夠幸運的話,遇上一個周義鳴;倘若不夠幸運,多半白白遭幾年罪,死在哪個不知名的角落。聽起來很唐突,但我想說的不止這些。”

土豆正往明誠肩膀上爬,十多斤的祖宗,壓得人無可奈何,動也不敢動,外套小一萬,明秘書並不想刮花。

“走了!”明樓提高音量,沖明誠招招手,又偏過頭對周凱笑,“後來發現,不會的。就算我沒有在那個時候遇見他,他也會一步一步踏踏實實地走過來。像你現在一樣,活成最好的樣子。”

明省長眨眨眼:“我的答案找到了。至於你的答案,看你了。”

13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平行軌跡錯了一點位,於浩渺之中相逢。

即便背道而馳,擇一而終也必定再相遇。

雪終將融化,潤進泥土——

蓬勃出新綠。

—— 完 ——

* 中島美嘉《曾經我也想過一了百了》

時間線是《我執》然後《雲之上》

樓誠線可以配合《人間》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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