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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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凱像是被這句話踩了脈門,終於反抗,扣住他的手腕把人掀起來,迅速舉起槍:“你真以為我不會殺你?”

洪少秋不畏不躲,探身逼近黑洞洞的槍口:“開槍啊?”

周凱脖頸上的傷口不算淺,鮮紅的血順著鎖骨流下來沒進衣領,沖擊在視網膜上,和他覆又平靜的臉色形成鮮明對比,勾起人的破壞欲。他舉著槍的手臂紋絲不動,撥開保險,哢嗒一聲輕響,在安靜的室內砸進鼓膜。洪少秋不躲不閃,眼睛直勾勾註視他。

周凱深吸一口氣,把槍用力拍到沙發桌上:“你回來幹什麽?”

洪少秋得寸進尺:“你說我回來幹什麽?”

周凱漠然把桌面上的槍調轉一個角度,槍把對向洪少秋:“幹這個?”

洪少秋別開眼,嗤笑出聲,半躬下腰身:“凱哥。”他叫出幾分玩味來,“你真看得起我。我一槍打死你,別墅外守著的人進來再一槍打死我,龍頭老大的位子叫倉哥來做,肆無忌憚繼續他的毒品生意,皆大歡喜。”

周凱攤開雙手,大開大合地靠進沙發裏,手肘搭在沙發背上,仰著頭保持沈默。

洪少秋站直,環視四周,客廳空無一人,只有土豆用驚恐的眼神望著他們,炸起渾身的毛。

“來,我們談談。”洪少秋忽然短促地笑笑,“心平氣和,讓我問你幾個問題。”

“有意思嗎?”

“有意思,我一個人回來這,最起碼想聽到答案。”

周凱閉閉眼,非常疲憊。

“白鷺鳴不碰毒品的規矩是你親自定的,阿倉背著你在燈塔販毒,擅自啟動早就擱置的運輸線,你不拿他立規矩,反而接手,為什麽?”

“你問我這個,覺不覺得好笑。”周凱半闔不闔地瞇著眼睛,“海港城的大宗毒品走私是個公開的秘密。這些天究竟哪裏讓你誤會白鷺鳴是慈善組織還是公益團體。有利不圖,拱手讓人?”

“白鷺鳴前任話事人周義鳴,因為當年嘉怡黑吃了白鷺鳴金水橋航段的兩船貨和緬甸人結下仇,緬甸人利用他養在外宅的情婦張曉琳殺害周義鳴,想要趁亂掌控海港城三條走私線人脈,沒想到嫡系堂口橫空冒出來一根名不經傳的反骨,雷霆手段上了位。緬甸人咬到一嘴雞毛,沒能撈走半毛錢好處。”

周凱有閑情雅致誇獎:“查得不錯。”

“局裏在周義鳴案之前對這位新老大沒有任何歷史記錄,完全空白的犯罪檔案和人事關系,直到追蹤到丹拓重新活躍在國內並和阿倉搭上線,德福巷出現小範圍毒品販售交接。局裏三年前沒能將周義鳴和緬方收網,三年後不會再放過,計劃派遣臥底,挑到了周超頭上。”

洪少秋咬字很重念出那個名字。

周凱不為所動:“挑到阿超,才知道我們的血緣關系,任務不能再接,要換人。這一點多少要謝謝你代替他過來。”

“我代替他過來,沒想到你很早之前就見過我。”

“一份意外之喜。”周凱側著頭,唇角卷起一個不大的弧度,“既方便又好用,幫我擋下許多麻煩事,還是個盡職盡責的傳話筒。”

洪少秋也笑了:“能撐場面,還能賣命。你說白鷺鳴不碰毒,我一直當真,親眼見丹拓給貨是材料,親口向局裏匯報不必行動。”

周凱點頭,非常玩味地認可,手指按在沙發上好的皮質上摩擦,骨骼凸出。

“我和周超聊過你。”洪少秋雙手隨意環抱在前胸,站出了一個松懈下來的姿勢。他收起橫沖直撞的鋒芒,其實可以非常溫柔,“他說你不認他,他不恨你,當警察就是想有一天能讓你活著從這裏面出來,不管坐多少年牢,他養你一輩子。”

周凱一言不發,沒有溫度的眸子,玻璃珠子一樣。

“我說怎麽不勸他當線人,拿一個重大立功。”洪少秋平靜道,“他說他哥,不賣兄弟。”

沙發上的人沒有任何動作,洪少秋望著他,看見一塊散著寒氣的冰,那張完美的克制的面龐,隨時隨地分崩離析。

然而沒有。

周凱的血管一鼓一鼓,劇烈的心跳聲掩蓋住周遭一切,他全心全意地收攏情緒,化出一個譏諷的笑容來:“我十年前就沒這個弟弟了,他過得不好,我的確還是要撈他一把,但他既然現在過得好,就和我沒任何關系。”

洪少秋走到茶幾前,踢開一點空隙,欠身捉過了周凱僵冷的手,溫熱的掌心包裹住四只纖長的指尖:“我有沒有告訴過你,別用這種語氣,別這麽說話。”

周凱盯著他,渾身上下不知道哪裏來的嗡鳴聲,令他眩暈。

洪少秋努嘴指指桌上的槍,拿氣音兒輕輕說:“你現在不舍得殺我,以後再也沒機會了。”他近乎溫柔虔誠地俯身吻了吻他的手背,再擡起頭,眼底裹挾著波濤暗湧,吞沒一切喜怒哀樂,“凱哥,既然你攆我走了,那就最好當我沒來過。我跟在你身邊的目的不純,你人盡其用,你騙我一回,我促成你一船貨,我們一筆勾銷,從今往後兩不相欠。”

“我能不能掀了海港城老底,你能不能坐穩位子賺大錢。”他毫不留戀地松開手,“各憑本事吧。”

周凱把指尖攏進掌心,好久才吸進一口氣。

洪少秋笑笑,神色克制得甚至帶出幾分輕狂來,憑空晃晃手腕:“信不信隨你吧,早晚有一天我要親手把你拷回去。”

他依然笑,面朝他一步一步倒著後退,快到門口才轉身,拉開門,也不意外看見成叔帶著人守在門口,回頭笑道:“唷,果然這麽舍不得我啊?”

周凱再也不看他,起身往樓上走:“把他鎖二樓書房去。”

成叔應了一聲,沖洪少秋不住地搖頭,半晌,長長嘆出一口氣:“你自己走?還是打一架再把你扔進去?”

成叔放低聲音來回嘆念:“造孽,造孽。”

洪少秋漫不在意地聳聳肩。當然自己走,心還疼不完,何必再受一次皮肉苦。

他皺皺鼻子,飛快地眨了一下眼,仰頭看那個清淩淩的背影上臺階,一次頭也沒回,轉過拐角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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