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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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黑道大佬有間堪比醫學博士的書房,說起來可能有點啼笑皆非,但周凱的的確確就有這麽一間書房。除開窗戶和門,大三面環繞的定制書櫃,按他獨特的標號分門別類,不準清潔工進來,成叔隔一段時間就要親自清灰拂塵。

洪少秋被銬在中間那張巨大的雕麒麟紅木書桌的桌腿上,順手摸了桌上散著的書消磨時間。周凱一點不跟他客氣,他只能憋憋屈屈地坐在地板上,沒出兩天,腰疼腿酸屁股硬。

什麽都做不了,只好放寬心想想該怎麽辦,他回來這一趟沖動有,偏執有,但也不是單單為了送人上門被關起來的。

中午成叔給他送吃的,洪少秋還有心情問他好,笑呵呵捧著蛋炒飯蹲著往嘴裏扒,成叔看一眼他攤在地上的書,又看看洋五洋六的男人,輕飄飄一句:“你就這麽呆得住?”

“呆不住有什麽用。”洪少秋漫不在意,“我人回來,他連一句真話都不給我說。”

成叔沒反駁,他把地上的書撿起來,甩甩並不存在的灰放回桌上,手指輕輕撚了撚略微卷曲的邊角。頓了片刻,聲音背對著他傳出來,試探問:“如果我告訴你呢?”

“不聽。”洪少秋片刻沒猶豫,“還要拿我當傳話筒?”

成叔對他這種反應反倒放心,冷笑一聲道:“你非要逼他。”

“我逼他?”洪少秋也冷笑,咽了一口飯,點點桌上的書,“瞧瞧,《浮生六記》,凱哥還看這個?沈三白樂山樂水,那是他選的。阿房冷宮還是銅雀春深,詩酒猖狂還是曲水流觴,種什麽因得什麽果。混道上的人信神佛,要我說都是狗屁,神佛沒什麽好信的。”

成叔垂目註視他,半晌,諷笑一聲:“好一個種什麽因得什麽果。那你問問陳阿嬌能不能詩酒猖狂,沈三白進不進得了銅雀臺。你來當這個臥底,你從港口又回來,沒錯,都是你選的。你也問問你自己,重新給你一遍機會,究竟有沒有可能選出另一條路。”

洪少秋輕描淡寫地攤開手:“自我桎梏,無話可說。”

話不投機半句多,成叔嘆出一口氣,不再跟他爭論那本書。他低聲說:“有人為名所累,有人為權所累。情義信仰那些說出來好聽的詞也不過是壓在身上的包袱,只看負重的人情不情願。我不管你覺得我是說客也好,算計也罷,人有的時候身不由己,根本沒得選。”

成叔說完,也不打算聽洪少秋回答他什麽,蹲下來收拾碗筷:“吃完了我拿走了。”臨到門口,身後人又叫住他:“求您點事,窗戶給我開道縫唄。”

洪少秋見他回頭,晃晃鎖著的手銬:“開道縫,太悶了。”見人不動,又補充道,“離這麽遠你還指望我能跑出去?往樓下丟小紙條都丟不下去,別說樓底下都是你們的人了。”

成叔沈著臉,折回來給他開窗戶。天氣漸涼,窗外風打樹葉劈啪作響,他望望大中午黑壓壓的雲層,怕是要變天了。

“阿秋,‘不可彼此相仇,亦不可過於情篤’。”成叔把窗戶支架調出一個妥帖的位置格擋好,對著驟風瞇瞇眼,“太激烈的事情都沒有好下場。”

洪少秋不可置否:“您這麽喜歡下判詞,中心公園還有位置插旗擺攤,給凡夫俗子算上一卦。”

成叔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他等了三天,開口要了一個窗戶縫。下午三點,被他拿小魚幹當誘餌按照路線餵了幾個月,例行巡視領地的土豆踩著貓步不急不緩地沿窗臺路過。洪少秋懶洋洋地喵了一聲,沖土豆招招手。土豆跟他向來親,順著窗戶縫想要往裏擠。

窗開得實在有點窄,窗框和墻面擼著它的毛,土豆不太情願。

洪少秋蹲起來攤開手心勾一勾:“過來過來,好兄弟,知道你們貓都虛胖。”

土豆細軟地喵一聲,抻出兩只前爪往裏探,把自己拉成一長條。好不容易蹬著後腿蹭了進來,連忙嗖地鉆進洪少秋懷裏舔毛。

“好小子。”洪少秋撓它的下巴頦,把貓撓舒服了,翻出脖上掛著的小鈴鐺。鈴鐺還是當時周凱鬼使神差在路邊順手買回來的,買回來自己也不給貓掛,丟給洪少秋。洪少秋說這帶響聲的要把貓難受死。周凱一噎,他哪知道這些。

周凱皺眉頭:“那別掛了,放貓窩上吧。”

“別呀,我把裏面的環墜拆掉。”洪少秋沖他眨眨眼,想象不到大佬站街買鈴鐺,身後小弟什麽表情。

於是這個鈴鐺被他晚上拆開來,裏面活動的金屬墜撿出去,側壁黏上一只紐扣竊丨聽器,最後封口用了兩根長鐵絲,環繞三圈,第二天當著周凱的面送給了土豆。

土豆不太習慣新裝飾,仰倒在地板上抱著鈴鐺想看卻總也看不到,周凱站在一邊看著它笑,洪少秋就看著周凱笑。笑出了聲,大佬佯怒瞪他一眼。

做戲也好玩弄也罷,周凱是真的寵他,如果不是很早就知道他的身份,如果他不是警察,簡直是當代活生生的上位史,能打的酒保一路爬到老大的床上,應當不問劫難,劣俗地快樂。

現在翻出來想,原來一切溫柔都是蜜糖毒藥。

“乖乖,別動。”洪少秋繞著鈴鐺靈巧地拆下那根細長的鐵絲,和土豆碰碰鼻子,輕輕說,“阿誠哥,從現在到九點還有六個小時,銬子是172式,我十分鐘就能把這玩意兒撬開。大貨運輸定在這周末,宅子估計不會放太多警備,結構圖我之前給你畫的夠明白了,看著辦吧。”

土豆不知所謂地沖他喵喵叫。洪少秋平常總愛和它有一搭沒一搭的講閑話,但從來沒用過這種表情。洪少秋把鈴鐺重新纏好,拍拍土豆屁股:“玩去吧。”

土豆嫌棄地甩甩尾巴跳上窗臺,外邊狂風肆虐,它也不是很想出去。臨走前回頭看看,洪少秋彎著眼睛沖它擺了擺手。

晚九點,洪少秋準時睜開眼,蹲起來伸展身體,慢慢舒緩他又酸又麻的四肢,沒用他多等,窗戶輕輕敲兩聲,有人伸胳膊進來靈活地拆開格擋,推大一點縫隙側身落了進來。洪少秋卸掉早就松了的手銬,甩甩手腕走過去,什麽都不說,首先討好一笑。

外邊混著泥土的腥氣稀稀拉拉砸雨點,要下大雨,樹把葉子甩得恨不得分分鐘裸奔。

明誠的頭毛被澆得軟趴趴,沒好氣,但現在不是訓他的時候,翻出攀索往窗沿安置,交代道:“八分鐘內必須離開墻面,到九點十三還沒順利落地你就給我松手摔下去,你先下。”

洪少秋不疑有他,利落地和他互換了位置翻身撐著墻面,嘴也不停:“誰在接應?”

“誰在接應?你還好意思問。”明誠跟著下去,“這出插曲報到家裏你看你要被戳著脊梁骨寫多少年報告!”

洪少秋下意識“啊?”了一聲,聲音從下方悶悶地傳過來:“你的意思……你把這事扣下了?那海港城那船貨怎麽跟家裏說?”

“你真以為這麽大的案子家裏只派你一個剛畢業的楞頭青跟著?”明誠咬牙切齒,“我帶你一定是因為去年忘了燒香拜佛。”

洪少秋在黑夜中瞪眼睛:“阿誠哥,我一直以為你非常崇尚調理規劃按部就班,從來不做出格的事。”

上邊的人輕笑一聲:“別人多半也這麽覺得,所以我出格向來順利。”

洪少秋不出五分鐘就順利落地,一腳踩到了被淅淅瀝瀝的雨點磨得泥濘的泥裏,陷了一腳,暗罵一聲:“我操……”

明誠一頓一頓墜下來:“哪裏是幹的?”

洪少秋給他指了一塊地方,忽然想通:“你讓我先下來就是為了這個吧!”

明誠挑著眉毛,不置可否,遙控按下傳感器松開上邊抓緊窗沿的金屬爪,猛力一扽,把繩索收回來。兩個人按照明誠顯然早早規劃好的路線貼著墻邊撤退,明誠按按耳擋裏貼著的耳機小聲交代:“下來了,十五分鐘到約定地點。”

洪少秋跟著他:“不是家裏的人?”

明誠不回頭:“你們燈塔的小杜。”

“小杜!?”洪少秋差點一嗓子,“你的人?”

“我們的人。”

“‘你們’是誰?”

“廢話真多。”

洪少秋知道問不出什麽,但他不能不說,趕上前兩步,壓低聲音飛速道:“我不管家裏通過什麽方式查到什麽,但周凱絕對不僅僅想拿那一船貨逐利,我不單單是因為他這個人才覺得他不是為了權錢,還因為他沒這麽蠢。這小半年海港城格局來看似靜流沈淵,實則相當大刀闊斧!周凱在推著它往懸崖上走。”

兩人弓著腰穿過花園,繞過值守的馬仔,明誠把他薅進柵欄邊的陰影裏,緩了一口氣,壓低聲音問:“洪少秋,你在拿什麽立場跟我講這些?”

洪少秋梗著脖子:“拿我是這一屆最優秀的畢業生,拿我是個警察。一切線索和直覺都告訴我這件事沒那麽簡單,那船貨就在海港城,他們慣常儲藏點不是建材廠就是農貿市場,想搜就能搜到,可是那就只停留在周凱這船貨上了。”他沒考慮多久,破釜沈舟,“還拿我也是個人。周凱從來不碰毒品,他接下白鷺鳴是為了報恩,想要罩著阿倉有一萬種方法,也沒必要非得幫他收了那船貨。丹拓跟周義鳴有仇,周凱絕不可能為了錢再把他當座上賓。”

天上悶雷滾動,間歇下來的雨點更密一些,沒有閃電,天公蓄勢待發。

明誠松開他,似笑非笑地靠在崗亭旁:“你這麽信他,那天在客廳都說的是些什麽?”

洪少秋一楞,右眼皮直跳,第一次覺得土豆的存在也不是那麽可愛。

他艱難道:“那是因為他不信我,也不信他自己,還卯足了勁要攆我走。聽他那個態度沒人不生氣!”

“我聽了,就不生氣。”明誠語氣平靜,看看手表,等待下一次可以繼續走的時間點,“那是他的選擇。”

洪少秋深吸一口氣:“阿誠哥。成國棟周義鳴他們那一輩有故事,我知道你可能覺得我腦子進水了,周凱沒得選,我來幫他選。那船貨要從長計議,抓到周凱這裏收網沒有多大意義。”

兩個人視線可及範圍內,大門口的崗亭走出兩個馬仔,交接了不知什麽閑事,又走了回去。

外邊值守的男人打了個哈欠。

“沒時間從長計議。”明誠見情況良好,轉過身直視他,平靜道,“你腦子進水,不是我腦子進水。我現在跟你在這餵蚊子,是看在周超那小子的份上,還因為周凱這個人。他們定在明天入夜從倉庫分各路運輸交接,天氣預報連日暴雨,天賜良機,沒道理再改期。家裏各路情報網收集的信息已經非常完整,只一點,俞克山帶車走羅湖區高速口,那條路梁局長早就透底給他們,交代迫於上峰壓力絕對嚴防死守,不可能有半點貓膩。可你那個了不得的老大,給俞克山分了兩輛車,每一輛壓箱底的都是海洛因。俞克山毫不知情,也不可能懷疑。周凱要帶貨給丹拓交接,於情於理貨都應該在他手裏,現在偷梁換柱到俞克山手裏走羅湖區,那他帶著兩輛雜貨見丹拓時打算給什麽?”

洪少秋沈默了很久,不可置信道:“俞克山自以為帶著安全的車,有恃無恐過關口,會被羅湖分局查個正著。”他緩慢地眨了下眼睛,四肢發涼,“阿超就在羅湖做事,姓梁的知道不可能有貨走這趟線,挨累不討好的查關活多半輪在阿超他們身上……兩車底的海洛因,好大一份功……”

明誠幫他捋:“周凱要不是怕出事,中途把你摘了出去,這兩輛車很可能派給你帶,你和阿超,兩個小警察,這兩車貨甚至夠你們升二級警司。”

洪少秋呼吸困難:“阿倉呢?”

“阿倉和周凱一路。”

洪少秋“哈”地一聲:“他們一路,帶著‘空車’和丹拓交接?”

明誠只平和地望著他。

暗雲翻湧的天上又一聲悶雷,閃電終於打開一道裂縫砸下來,天地間驟然明亮一瞬。

“他這是,想報周義鳴的仇。”雨水順著濕漉漉的發絲蜿蜒曲折地留下來,洪少秋收斂表情,反而出奇冷靜起來,“那兩車貨俞克山要判死刑,罪有應得,風雷兩堂不覆存在,白鷺鳴垮了,海港城也就不成氣候,警方順藤摸瓜牽出線,那些大大小小的猢猻下獄的下獄散的散,不涉大案,又都能留條命。他想的真好。”

明誠不發一言,又看看手表。

洪少秋忽然笑:“真拎得清,他親手把白鷺鳴保下,親手把它散了,丟了周義鳴的家業,所以他要帶著阿倉去見丹拓,清他欠周義鳴的債。到時候根本無貨可交,只你死我活。”他仰頭笑笑,抹了一把臉,“阿誠哥,你現在告訴我這些,我覺得你腦子也進水了。”

明誠不搭理他,第三次看手表:“三分鐘後崗亭換崗,準備翻出去。”

洪少秋吸吸鼻子:“然後你跟車走吧,小杜我有機會再收拾他。趁著白鷺鳴現在沒幾個人知道我是誰,我還有事要做。別攔我,我不想先和自己人打一架。”

“我腦子沒進水,你也打不過我。”雨水順著明誠的長睫毛往下墜,他盯著指針走過一圈,輕輕搖搖頭把雨水晃掉,“我就說一遍,那兩車貨被羅湖高速口查出扣下的結局不會變,家裏一切照常行動,只要俞克山歸案,德福巷和建材廠埋著的人會立刻抓人。”

洪少秋在傾盆大雨中擡起手將將遮擋雨水,透過雨簾和明誠的視線相接。

明誠洞若觀火的眸子冷冽而懾人,讓他有一瞬恍惚。

他以前從來沒有發現過,他這兩個上級某種程度上甚至有些像,一樣的殺伐決斷,強大並口是心非。只不過周凱清冷冷地沈在海底,而明誠不一樣。

誰硬生生撕裂那雙莫測的眼睛鑿進去星子,是個謎。

“阿誠哥。”洪少秋笑笑,“謝了。”

明誠偏過頭,半晌,忽然嘆了口氣道:“你們一個兩個不知道哪兒養成的毛病,怎麽都愛對著貓講話。”

22

尋常的夜。

周凱抱著枕頭,貓抱著妙鮮包,他們相顧無言。

樓上的書房裏,洪少秋嘴角勾著不知所謂的弧度,垂著眼睛打量手銬,非常安靜。

土豆埋頭苦吃,搖頭晃腦,脖子上掛著的小鈴鐺沒有聲音。

“這一趟下來……就都幹凈了。”

“阿超恨不恨我不一定,你秋哥肯定要恨我。”

“遇見他,才覺得多活一會兒也挺好。”

周凱笑得又涼又淺:“不能愛,有恨也好。”

23

土豆一如既往天真不知愁地攻克小魚幹。

神佛動情,厲鬼生心。

世間生靈都該有機會活過一回。

明誠摘了耳麥,皺著眉頭點燃一根煙。

萬物有靈,周而覆始。

善惡有報,因果輪回。

周凱半年前雨幕中留給幼貓的那把黑色雨傘,最終遮在了他自己的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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