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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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華德。”托尼呆呆地看著阿森納展示給他的畫——機器人握住了畫面兩端,好像生怕托尼把它搶走似的。“給我看看。”托尼伸出手,但阿森納立刻跳開了。“這張是我的。”他的機器人朋友強調。“但他有很多張,那本畫冊裏。你為什麽不自己去要一張呢?”

托尼翻了個白眼。“得了吧。老宅裏有各種他的肖像,印刷品,紀念冊,影像資料。我不想在我的大廈還看到他。只有你還嫌'霍華德'不夠多。”

“那是不一樣的。你一向不是很聰明嗎,托尼?你難道還沒有發現?”

“該死的我當然發現了。為什麽史蒂夫會畫我爸的肖像?你不就是想讓我問這個嗎?”托尼沒好氣地說,他實在恨透了所有關於史蒂夫的話題。但他腦袋裏理性運轉的那一面明白,這絕對不是什麽巧合或者心血來潮。但他嘴上仍然逞強說道:“也許他是我爸的粉絲。也許他愛帶一本畫冊,隨時畫畫風景人物什麽的。”

阿森納聳聳肩。他小心地捧著他的畫站起來。“你知道並不是這樣,托尼。我想要跟你談談這個,但我受限於保密指令,並且在那之前我還有份工作要做。但如果你想要聊聊了,我們可以約個時間。”

“你的工作?你正經地做過什麽嗎,阿森納?你上次只因為你照看的福利院裏的孩子要你把星星摘下來,你就罔顧了一堆管理條例飛到其他星系,只為了拿一塊礦石。有時候我懷疑你的程序出了很嚴重的大錯。”

“那是最接近我們肉眼可見的星星模樣的提瑪星原石,多麽漂亮啊,孩子們喜歡得不得了。”阿森納說,“但是月亮就通常沒法回應這種期待了。另外,像其他七級自主智能機器人那樣,我當然清楚我的工作,托尼。陪伴孩子就是我的工作。”

“是嗎?那你的工作做得可真夠爛的。”

機器人不說話了。他垂著腦袋,抱著他的寶貝畫像,快步走出了托尼的視線。

托尼知道自己傷害了阿森納的感情,但有時候你不得不承認他真的很煩,又愛多管閑事。自己也許曾經需要過一個這樣的機器人,但那絕對不是現在。好歹他走了,去陪那些需要他的孩子們做游戲了。托尼知道,即便在孩子中他大概也不受歡迎,因為阿森納的型號已經很為老舊了,外觀也非常老土。孩子們都喜歡最新的、閃閃發亮的、功能強大的漂亮機器人。

那麽,好了。托尼等阿森納走遠了才一骨碌坐起來,他還關上了星期五的全息投影,再拿出屬於他的那張被撕破的畫:毋庸置疑,如果這真是他的作品,那麽史蒂夫顯然是個繪畫的好手。也許還沒有到頂尖,但也足夠忽悠外行了。

他走進自己的工作間,把那些嗷嗷亂叫的探測機器都關在外面;世界終於清靜了。然後他從他焊接時穿的工作外套口袋裏掏了掏,摸出一個新的創可貼,將畫面中央破損的位置也同樣像真的反應堆那樣粘好。他把畫擺到工作臺某個不顯眼的一角,卻時不時忍不住瞄上幾眼。“你倒黴透了,”托尼對畫說,“你瞧,你被畫得這麽漂亮,卻破了相。我不能安慰你'會好的'——那太虛假了。但你這樣子也很有魅力,很特別,一點兒也不醜,親愛的。”

星期五發出了一點兒埋怨似的電流噪音。“打擾您與藝術品的和諧交流,老板。但是羅傑斯議員那條新聞的有關分析已經完成。我想您有興趣看一看。”

“嗯哼。”托尼看著圖表在眼前展開,“所以誣陷他的是誰?”

他的智能AI居然有了一秒的延遲。“沒有,老板。如果您是指誰發現了這個秘密——”

“抱歉,等等?什麽?”托尼打斷了她,“我沒聽錯吧?……秘密?”

“是的,老板,史蒂夫·羅傑斯議員試圖掩蓋的——”

“掩蓋?等等,掩蓋什麽?掩蓋他本來就是個九十歲的老頭子?哈!那還真是很需要掩蓋啊。”

星期五艱難地陳述著數據。“雖然荒謬但我提不出駁論,老板。從目前為止能夠確認的情報上看,至少可以證明一點,那就是他的確出於某種目的,篡改過自己的身份證明和履歷資料。”

“他?穿藍色格子襯衫和屎黃色褲子的好好先生?他恨不得把自己小學時拿過的獎狀寫在履歷表上。篡改它?上帝啊,他要是懂得這個我們之前也不必那麽麻煩,不是嗎?”

“很多政治家都這麽做,老板。”

“我可沒想過史蒂夫有一天也能算在'很多'的分類裏。我猜準是施密特下的手——就好像會有人欣賞他油光水亮的禿腦門似的。曾經他可不把對方放在眼裏,現在一定氣急敗壞。不過,那個地球人的基因鏈組又是怎麽回事?”

“很高興您在意到了這點,老板。羅傑斯先生大學時代的原始檔案記錄,主要是其中的基因檔案——可以證明屬於一名80多年前去世的地球人。而更令人生疑的是,您知道,他從大學裏直接參軍,他在大學中的導師正是如今的第三黨黨魁亞伯拉罕·厄斯金博士,這也導致了他退伍後加入了俗稱'兵黨'的第三黨。羅傑斯先生參軍後的所有基因檔案數據都是統一的、並且一直沿用至今,但唯獨和他學生時代的這一份原始檔案不同。”

“好吧,聽上去的確非常像是他的黨派為他修飾檔案時,剛好漏掉了學校的那份。但難道不可能是這樣嗎?事實上弄錯的就是學校的那份;史蒂夫難道沒有出生地的原始檔案?”

“有這個可能性,先生。但您要知道,羅傑斯先生登記出生於非常偏遠的住人星系的邊際位置。按照俗語來說,那裏是'真正的銀河鄉下',至今仍然沒有加入星系聯網。但如果事態發展嚴重,他可能會因為偽造身份而被要求查證出生初始資料。”

“只要能夠證明是誹謗……至於那麽嚴重?”

“這裏還有一個很微妙的巧合,老板。那就是這一位來自上個世紀的地球人,剛好也叫做'史蒂夫·羅傑斯'。”

史蒂夫坐進飛車的駕駛席,他一手拿著從阿森納那兒換來的鑰匙,一手還握著那個冰冷沈重的反應堆,就像握著誰曾經的心臟那樣小心翼翼。關上車門,世界好像一下子被隔絕在外,用鑰匙啟動車子之後,他突然就忘了下一步該有的動作,雙手捧著那灰暗下去不再發光的冷硬機械核心,就好像不知道該把它怎麽辦似的,只能看著那金屬的紋路怔怔發呆。

車載智能AI似乎誤解了他目前的困境,用著輕柔的女聲詢問道:“需要切換到自動駕駛模式嗎,先生?”

史蒂夫被嚇了一跳,僵直著背脊調整坐姿。“呃——不——謝謝?”他試著環顧了駕駛席,這個視角看上去真不賴。他好久沒有自己駕車了,並且別的星球上當然都沒有飛車。他們告訴他那是因為它從能源角度來說過於浪費。但在蓋亞的烏拉諾斯,這座城市好像就專門為了寫滿不可能而生的;當然也許也是因為斯塔克就在這裏。他試了試調檔的位置,一股熟悉的感覺湧遍全身。這令他不得不想起曾經他第一次坐上飛車時的情景,那時候霍華德鼓勵他上去試試。他坐在副駕上頭,告訴他怎樣駕駛,怎樣起飛,怎樣識別表盤的刻度;他說有一天城市的樓房會戳到天上去,飛車會停在家門口,而它們便宜得每個人都會買得起一輛。史蒂夫記得當時自己的個頭甚至還看不見車窗外的景象,哪怕與同齡的孩子相比,也是又矮又小的那個。霍華德替他調整座位,又幾乎找來所有的墊子墊在他瘦巴巴的屁股底下。“你能做到,”他鼓勵地說,“我陪著你,不會有事。瞧啊,只要向前一推——”

史蒂夫把手握在推進桿上。他還記得自己第一次戰戰兢兢握上去時的感受,但霍華德在旁邊大笑,告訴他是個男人都該天生就會開這個。所以史蒂夫毫不猶豫地用腳尖費力地踩下油門,推上檔位,拉起推進桿——他當然搞砸了。他們的車大概一共也沒飛出去四十米,就歪歪扭扭地撞在了樹上,但霍華德卻覺得相當成功。畢竟,駕車的是個12歲的小家夥,而且這車前一次測試時據說只飛了三米遠。

“有一天你會有一輛飛得更遠的。”那時候的霍華德告訴他;而後70年過去了,現在他終於算有了一輛,以某種怪異的形式,從一位機器人的手中得到。時間於他而言是個詭譎的騙子,荒誕的小偷。他始終無法把教科書上滿眼睿智鬢發皆白的霍華德·斯塔克和他認識的那個霍華德·斯塔克聯系起來,畢竟,他認識的那個太過年輕,神采飛揚,但又被時間的流逝沖刷得只剩下斑駁的回憶。

他不敢去多看一點,多了解一點;他甚至不能相信。那真的很難令人相信。又不是說他變成了個耄耋老人什麽的,或者失憶。每一天的記憶都很清晰,而這具年輕健碩的身體也忠實地反應著這一點。但時間就這麽消失了。他在大學裏聽課的時候,對著空洞的曲線這麽想:我永遠不可能弄懂這個。他的記憶還停留在霍華德20歲出頭、過分精力旺盛的面龐上,感覺最多只有六七年沒有見;然而學校要組織參加他逝世20周年的紀念儀式,他面對著影像裏一個陌生的、白發蒼蒼的偉大的發明家、改變歷史的學者和成功的商人,聽他們記述他的豐功偉績。

史蒂夫不認得屏幕上的那個人,他聽別人都用同一個名字稱呼他,他甚至讀了霍華德·斯塔克的傳記,但看不出他和他曾經認識的那個人之間有什麽關系。“我認識他,我和他說過話。”他對他的同學說,在畫面上畫下霍華德的臉,卻換來一陣大笑。“和你說話的這個恐怕是他孫子,最多繼承了爺爺的名字,”他們說,“不過安東尼·斯塔克沒有孩子,連私生子的傳聞也沒有。這倒是和他浪蕩的名聲不相匹配。”“也許是因為他那混賬的家庭關系。誰都知道霍華德·斯塔克可不是一個好父親。”

那不可能,史蒂夫想,他愛極了他的孩子,他談起來眉飛色舞。但他們自顧自地議論著,沒有人把史蒂夫的煩惱放在心上。

這產生了一種類似於幻覺般的強烈的缺失和錯位感、令他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沈迷於創作他記憶裏霍華德的肖像;同時潛意識地拒絕將過去的人和事與今天的種種因果聯系在一起。唯一發現他的困擾、相信他說的話的,只有時任教授的亞伯拉罕·厄斯金博士,為他的機器人學課上始終吊車尾的勤奮學生補課,在看到史蒂夫畫的霍華德肖像、聽了他語焉不詳的述說之後,沒有建議他去看心理醫生,反而用那睿智的、看透人心的目光,穿過那兩片厚厚的圓鏡片,仔細瞧著面前的年輕人。“你有著不想告訴別人的秘密,”他的導師對他說,“真巧啊,我也有。我們遇到彼此真是幸運。”

他拐上車道。他看過阿森納駕駛,這很容易。車本身很先進,配備的AI也相當全面,更重要的是它會在你錯誤操作和走錯道時發出焦慮癥女友般的尖叫。調整變速的時候,史蒂夫仍然無法克制自己走神,他的手指下意識地松開掛檔的一瞬間,焦慮癥女友式AI切回了冷冰冰的狀態。“自動駕駛系統從現在起全面接管,先生。您目前的狀態不適合手動開車,也完全無心享受駕駛的樂趣。”

史蒂夫皺著臉,瞪著後視鏡好像在和誰生悶氣;半晌才點點頭,放棄地松開了方向盤。車立刻飛得又平又穩,就像在無聲地在嘲笑剛才他的拙劣表演似的;他只得認輸,轉過頭看向夾在水杯架上的反應堆,從它破碎表面的重疊倒影裏看見托尼的臉。也許是安東尼·斯塔克的臉。該死的,他不知道。也許是霍華德的臉。他從沒見過霍華德40歲時的樣子。他很少把那些記憶裏的一切和現在真正的聯系在一起。理解和接受了某個事實理論和“打心底覺得這天經地義”之間顯然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就像無論他的意識如何承認這一點,他的生理和心理都很難認定自己是一位老人。

現在,史蒂夫終於感受到自己的氣息平穩下來了,雖然心臟好像還被紮了一刀那樣,像只瀕死的鳥兒掙紮著起伏不定。他簡直要動用所有的意志力才能順利地從那個人跟前逃走。他恨機器人學家。從第一個人形機器人——也就是那部聞名遐邇的超波劇中,英俊的男主角——機·丹尼爾·奧利瓦開始,這些機器人學家總是免不了要用自己或是自己最熟悉的人們的面目來打造機器人的模樣。丹尼爾就是完全按照它的發明者之一:羅奇·尼曼納·薩頓博士的外表進行設計。身為那部超波劇的鐵桿粉絲,史蒂夫熟知這一點。

而他的大學導師,機器人學家,以及現在的第三黨“兵黨”的黨首亞伯拉罕·厄斯金博士,他在他的兒子過世之後,也設計了和他的兒子的外貌完全相同的七級智能機器人“保羅”,作為自己的幕僚長。

現在,他不過是又見到了一個例子。也許斯塔克先生也按照自己的外貌特征設計了托尼,這沒有什麽好奇怪的。接受這個事實顯然輕松得多;介於他的機器人冰冷黯淡的心臟此刻正在他手上。說到底,他那時候根本只看了一眼。他沒有勇氣再看第二次,只能緊緊盯住他滑落的浴袍底下大片光裸的皮膚,才能說服自己那不是一個幽靈——機器人會有幽靈嗎?如果他弄錯了——顯而易見他是會弄錯的那個——對方也許又會說出那些嘲諷的話,比如他可以給他一個有著這張臉的授權的機器人。臉不過是零件的一種,就像這個反應堆。如果他真這麽說了,那會讓史蒂夫更加感到褻瀆和冒犯,他也許會想要把對方打個半死。但事實上,他根本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最終反而像是被掀開裙底的小姑娘那樣,只是夾著尾巴逃跑了。

如果那真的是托尼。他痛苦地、奢望地想道,就只是好好地站在那兒,他還能要求什麽呢?托尼所作的一切都不是為自己。他能現在在這裏繼續競選而不是被各種審查機構依次傳喚,人們能夠不為欲望和恐懼蒙蔽了雙眼,都來自於一個機器人的自我犧牲。這個機器人比他善良,比他無私。他怎麽能自私地要求他也愛他呢?但即便事到如今,他仍然不願意相信,托尼只是為了滿足他的需求或是讓他感到快樂才跟他在一起;他總是有一小撮的自我叫囂著,他也愛我,就像我愛他那樣。

該死的。他馬上要去面對的是隊友的責問,媒體的質疑;他要麽選擇繼續說謊,要麽選擇將迄今為止的努力全部前功盡棄。但現在他滿腦子都是托尼的眼睛。在昏暗的環境下,那雙眼睛的暈光裏會映上一點兒反應堆的暗藍色澤,他還記得那些細密的睫毛是怎樣輕輕蓋上,那兩瓣薄唇又怎樣下意識地微微張開,發出令人情動的呻吟。他事實上根本沒法忘記他甜膩的笑容,他皮膚的質感,他身體裏絞動的滋味。

史蒂夫從喉頭發出沮喪的低吼。他以為他能處理好的。而他也的確一直處理得很好,直到那個人就那麽站在他面前,光是一個交錯的眼神就讓他丟盔棄甲。他才知道自己始終是避免去真正意義上的思念托尼,他又在下意識地把所有的都看作是一道平行的幻影。史蒂夫知道自己又來那套了——就像他在上課的時候聽著教授的教誨,看著教科書上白紙黑字的說明,一臉嚴肅地點頭把它們記到腦子裏,然後再在試卷上寫下完全錯誤的答案那樣。史蒂夫·羅傑斯是和其他因為不務正業而成績不好的差生完全不同的另一種類型。他有的時候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總是如此,而厄斯金博士則認為這更類似於一種自我保護的機制。“別擔心,孩子。可能是因為你理解宇宙的方式和我們不太一樣。”

不,我沒有那種智慧,也沒有那麽偉大,我只是不願意承認——史蒂夫對著過去的自己說。我不願意承認我被一個人拋到了未來,不願意承認過去的朋友居然已經死去,不願意承認那些真相與謊言,不願意承認這就是我從今以後必須面對的定理。直到我愛上了托尼。我不能假裝他也是我人生錯位了的時間軸上的幻覺。他不是霍華德,他不是我無力改變和理解的定理的一部分。

“上帝呀。”他嘶聲說道,句尾從一聲哽咽開始而一發不可收拾。飛車平穩地行駛著,融入周圍千百輛相同的車流中去。沒人在意其中一輛車裏,有個大塊頭的男人正哭得一塌糊塗,他壘砌的所有防備在這一刻轟然潰堤,把他整個人都變成汪洋中的小小一點;他緊緊攥著那顆熄滅了的心臟,把它摁在自己的胸骨上頭,就好像那裏也多出一個能夠容納它的空洞似的;他的悲愴被淹沒在斑斕的畫面、沸騰的噪響、以及無數躍動著歡快提示的信息流裏。

“老板,實時新聞。”星期五善解人意地說道,她將陷入某種躁郁癥狀般的男人從工作中拯救出來。從她老板目前同時進行的多線程工作的數量能夠看出他思考的混亂程度。他就是那種不能安分守己地一次只做一件事的人,而他的想法越多、越覆雜,他手頭幹的事情和同時接收的信息數量也幾何式增長。安東尼·斯塔克是世界上最優秀的多任務處理專家。

他周圍環繞著無數各式的信息,三臺不同的AI在進行著各個層次上完全不相幹的計算,並給出實時數據。他自己在設計新的盔甲,改良程式從虛擬環幕上閃過,全系設計圖則在他的右手邊;他的耳朵後頭夾著一只勾刀,而嘴裏還叼著一把輕焊槍,左手邊擺弄著材料打印機,視線偶爾對那些數據撇上一眼。

“老板。”

“我聽到了。我正忙著。幫我把PCB切好,笨笨,你總能做得了這個。喬,我要的申辯材料呢?不不不,中間那個去掉,那個蠢斃了。這些幫我備份,五級加密。測一下重水裏的氘原子。沒錯,就是這個,直接試行,泰迪,做個總測算數據,三千萬次。我沒有空,星期五。如果我必須得卸任監督者,我得提前做好準備,至少不能讓那些混賬們那麽輕松地拿到一切;我還得再造一臺盔甲,介於我把賈維斯給毀了。他一定後悔有我這麽個糟糕透頂的主人。”

“參照您必須術後休養的時間,我覺得您大可不必這麽著急盡善盡美。來點八卦新聞怎麽樣?”

“除了史蒂夫·羅傑斯。”

“只有史蒂夫·羅傑斯了。”他的智能野人*打開了屏幕,讓金發碧眼的議員取代了那些橫平豎直的數據符號。“今天幾乎所有的頻道都是他。”托尼低著頭,不知道自己在擺弄戰靴的哪個部分,“關掉,我不感興趣。我受夠了這個大胸美人。把他留給別人吧。”

“您適才還對他偽造履歷的真偽性表現出了相當的興趣。”

“聽著,我正在試著讓自己過載從而不去想這件事,我以為你聰明到能看出這個呢,星期五。我覺得你還是得盡快升級了。我們現在甚至都不知道史蒂夫·羅傑斯這個名字是不是真的。但說到底,他是不是真的又怎麽樣呢?他可能並不是一個機器人,但很有可能是一個被設計包裝出來的偶像——人真的是一種很難計算的生物,嗯哼?如果我能給自己升級,我現在就做這個了:關於怎麽樣讓自己不會被這種該死的外表和印象所蒙蔽。我在他身上投入太多,我越界了,星期五,就像你現在做的。所以,——關掉。我沒有開玩笑。”他的手猛烈地一揮,穿透了全息熒幕裏的正面對著媒體的史蒂夫的影像,把它打得朦朧不堪,只剩下一雙清晰的眼睛,像被雨水洗過般,有種不常見的潮濕的憂郁。記者們七嘴八舌的叫嚷聲安靜下來,“這就是你們想知道的,”全息幕裏的史蒂夫幾乎以咫尺的距離直視著托尼說——盡管他知道那不是真的,“我的確修改過我的履歷——”

啪,所有的史蒂夫都消失了,橫平豎直的數據無聊地朝上滾動著。

“嘿!!”托尼憤怒地瞪著天花板。

“是您要求我關閉的。”星期五無辜地說。

“打開,”托尼兇巴巴地強調,“我要聽他怎麽解釋。”

“同意您的觀點,”星期五再度打開界面,“人真的是一種很難計算的生物。”

記者們發現了他,在史蒂夫的飛車即將入港的時候;畢竟他們包圍了所有通道,只為搶先幾秒問出問題,在政客們準備好應付的說辭之前擊破他們鋼筋鐵骨的防備。自動駕駛系統發出極大的警報聲、原本規矩的車流就像是遭遇襲擊的蜂群那樣,一下子全亂了套;一位女士的車幾乎迎頭朝他撞過來,史蒂夫只得命令他的車停下。他的車載AI聽上去老不情願,辯駁著它的操作系統先進得完全可以規避這個;連這一點點的相似都讓他想到托尼。留給他感傷的時間是在太少。史蒂夫擰著眉搖下車窗,話筒們就伸了過來,有人甚至爬上了車前蓋。“該死的。你們想從我這得到什麽?!”他發現自己完全壓抑不住怒氣了。

“真相!”他們叫道,就好像終於找到完美先生的汙點,能夠見證神壇摔落般的興奮,史蒂夫從他們每個人的眼中看到“我們早就知道你不會是個十全十美的好人”。這太荒謬了,這些記者中有幾個甚至先前才采訪過他,正是他們的生花妙筆把自己寫成了一個救世主般的聖人,現在卻又對自己創造的人物開始百般挑剔了。不,你們才他媽的不想要知道真相。你們只想要有趣而無害的八卦,只接受自己能夠接受的理論。你們只是想讓我承認。你們只是想要擊垮我。

通訊裏傳來他的外交官和發言人的怒吼。“別理他們!史蒂夫。老天啊,你怎麽能就這麽開著車大搖大擺地想從正門進來?你就不能先聯絡我們嗎?!你究竟是怎麽回事?”保全人員以最快速度出動,他們試圖分開仿佛吃了興奮劑的記者們。那個趴在車前蓋上的女記者甚至打算越過兩車之間的高空爬過來,她這麽做相當危險,但史蒂夫頭一次有放任她摔下去的沖動。“餵!!”她朝他喊,“你為什麽開著斯塔克的車?他是你的讚助商之一嗎?他希望藉由控制你來控制整個聯邦的機器人版圖嗎?”

“沒有人控制我,女士。就像沒有人控制你非得趴著車前蓋上一樣。”他頭一次從自己的語調中聽到了刻薄,說真的,機器人版圖?而就在這時候有人試圖拉開他的車門,相機的強光對著他的車內一陣亂閃。他瞪著那個攝影師:“你做什麽?”幾乎要抓住對方的衣領,而對方則專註於拍他此刻的臉。“你拿著什麽,議員先生?”

“那和你無關!”

“有關,如果你問心無愧而不是證明自己是個喜愛遮遮掩掩的懦夫——”

他的團隊沖了過來,將他們硬生生地分開。巴基擋在前面,而娜塔莎幾乎擠到他身邊,從史蒂夫幾乎發白的指節裏摳出那個反應堆,“我會保管好的,相信我,”她低聲地說,他才終於松開手指。

“證明這個!”那個記者還在喊著。

史蒂夫知道自己忍無可忍了。

他走上臨時搭建的飛車延伸臺,頓住腳步,轉頭望著那些渴望從他這裏得到什麽的人們。“這就是你們想知道的——我的確修改過我的履歷。”

周圍立刻躁動起來,而護在他周圍的他的團隊成員都對此一臉震驚,“我可以向各位保證那並不是出於某種虛榮或者利益。”他的話音未落,那份躁動河震驚像某種連鎖擴大反應那樣已經泛濫得掀翻了屋頂。

“但那肯定是為了掩飾某種事實吧?!”有記者大叫,用聲音的分貝蓋過其他的人。史蒂夫沒有反駁。“可以這麽說。”他思考了一下回答道;這下連他自己團隊裏的人都驚恐地全數瞪著他。

“你的意思是你承認你欺騙了所有——所有支持你、打算給你投票的選民?!”女記者用幾乎尖叫來表達她所有的提問技巧了。

“我沒有欺騙任何人,女士。”史蒂夫嚴厲地回答。但這話語就像投入驚濤駭浪中的一粒石子,全然看不見它應該激起的水花。

“但你的確偽造了履歷——”

“……是的,正是因為我不想欺騙,所以我必須承認這一點。”

“這完全沒有邏輯,先生,你在強詞奪理。你只需要回答我們:為什麽?我們必須代表始終被你蒙在鼓裏的民眾,詢問你這麽做的理由?”

“我不能說。”

聲音一下子靜下來。所有人的視線都膠著在這個坦然承認了自己的欺瞞行為,卻又居然敢於這麽說的家夥。“難道你的履歷居然能夠牽扯到什麽機密嗎,先生?是聯邦機密,還是政黨機密?”

“都不是。”史蒂夫回答,“那很——私人,而且它不應該被現在公開。”

“你是承認,你為了自己的私欲而偽造公開信息——冒用他人身份——”

“不,我沒有。”

人們臉上都掛著各種不敢置信的表情,他的團隊簡直臉上像打翻了顏料盤,霍普青白著臉,而山姆的漲紅了;旺達在緩緩搖頭,嘴裏念叨著“我不明白”。

莎倫絞著雙手,坐立不安地強迫自己待在原地。他們沒人真的相信史蒂夫會偽造履歷,也許有,那也一定是有什麽來由,或許是政黨本身瞞著他做的。九十多歲的地球人,重疊的信息,篡改的基因鏈。那不過是登記錯誤之類的問題,只要把責任推開就好。不管是什麽原因,只要一口咬定某些疏漏,讓信息錄入的部門再核查一次,等結果出來,風頭和熱度都早就過去了。投票在即,完全沒有必要和輿論硬抗。就算要,為什麽要說這種模棱兩可的話?這不是讓自己聽上去更像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子嗎?

有人罵了一句臟話,也許不止一個。有人朝他扔手邊能抓到的東西。“我很抱歉。”史蒂夫挺直背脊,沒有躲閃,他任由虛擬的廣告垃圾直接穿過他的臉,讓這一切都顯得非常的魔幻現實主義。“我希望有一天可以告訴你們我的理由,但那不是現在。”他停頓了一下,而霍普抓住時機沖上來大叫“今天就到此為止!”她幾乎粗暴地推搡著史蒂夫的後腰,把他像個囚犯似的撞進保安的護衛範圍——如果她力氣夠大,她說不定會把史蒂夫撞倒然後捆住拎走;但她不能。她看上去就像是要哭了,史蒂夫原本想說的話在感受到她冰涼的雙手之後一句也出不了口。

記者們暴動起來。“最後一個問題!”他們爭先恐後地喊道,但男人已經走進安保線以內。娜塔莎惡狠狠地沖到他跟前,緊緊地箍住他的手臂確保他不會逃走。一面將她代為保管的反應堆還回史蒂夫手裏;“你最好跟我們解釋清楚。”她低聲說,聲音裏有著某種發怒的野獸似的威嚇,“我至少還相信你能做到這個。”

史蒂夫苦笑了一聲。他知道自己的舉動沖動而情緒化,但他賭氣地告訴自己,他想不到更好的表現形式了。他恨透了什麽都是假的,即便這就是政客的代價。“你們還相信我?”他不抱希望地問,“你們還願意聽我說嗎?”

“或者為你準備退選的發言?”斯科特幹笑一聲,“說真的,我們的工資是發這個月還是就發到今天?”

“我沒有打算放棄。”

“你的舉動都顯示你在自暴自棄。”

“我承認我剛才有一點——”

“那叫一點嗎?你差點跟記者打起來——”

“那是因為他居然敢那樣說!”

“我不懂為什麽不能跟我們商量?你把我們當成什麽了?”

“聽著我現在不想談這個——”

房間裏突然發出轟隆一聲巨響。巴基踹翻了一整個實木會議桌,連帶著桌邊的椅子也全部翻倒下去,那聲音簡直好像要把地面砸穿。他的死黨氣勢洶洶地瞪著所有人。“閉嘴,不要說那些沒用的廢話,”他說,他朝著史蒂夫努努嘴,“就告訴他們真相。要不然我來說。我就他媽的不該聽你說的那套什麽'必須自己來說'的混賬廢話。你說還是我說?我數三下。”

史蒂夫吸了口氣,擡起一把椅子,然後環視四周。

“我很抱歉一直瞞著你們,履歷的確是改過的。”他說,“而且我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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