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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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伯拉罕?厄斯金博士陷在寬大的皮質椅裏頭,透過他厚厚的鏡片打量遠處角落裏的年輕人。他選了他,一手提拔了他,力排眾議把年紀輕輕的他推到第三黨的候選人位置。他一直都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而這小子迄今的作為也實在沒有什麽值得挑剔的地方。除了現在——

“博士。”

他身邊的幕僚長彎下身子,給他遞過一杯威士忌的同時低聲問:“要我去叫史蒂文過來嗎?”

“噢,噢。不用著急。給他點兒空間。我猜他並不那麽想跟我談。他身邊還有位漂亮的女士在呢。賞心悅目的一對兒,哈?”他抿了口酒,瞇細了眼睛,把視線從羅傑斯身上挪向他的幕僚長。他有著和他的兒子相同的臉。他才剛剛調整過他,讓他更有歲月更疊的真實痕跡;丹尼爾如果長到這個歲數,應該是這副模樣了。他年紀該和史蒂夫差不多。

“保羅,”他叫他的機器人,“你覺得史蒂夫怎麽樣?”

他的“兒子”皺了皺眉頭。“相當完美。”

“他如果愛上你呢?”

“非常榮幸但是——更加困擾。而且在這之前已經有十八位女士表達過這種意思了。”

“你都拒絕了嗎?”

“我無法和十八位女性同時進行交往。這不是我的主要工作。”

“太可惜了。難道沒有一個中意的嗎?”

“有。”他斟酌地措辭,“但偏好對判斷不構成影響。我不能夠傷害她們,欺騙她們的感情提供無法報償的服務。而且,”他頓了頓,“我恨分手。”

厄斯金笑起來。

“你覺得這種說法會讓史蒂夫好受點嗎?”

保羅點點頭。“好的。我會試試看,聊勝於無。”他看了一眼博士的杯子;杯子空了,但他沒有續杯的行動。他微微顯露抗議的表情和抿成一線的嘴唇讓厄斯金更加喜愛。

和聰明至斯的幕僚長交談相當省力。事實上,厄斯金從沒在他兒子還在世時和他進行過如此高效的溝通。但人們就是有這樣的毛病:他們總喜歡把機器人造得過分完美,仿佛給予自己的鏡像美化和修飾。博士覺得自己未能免俗。

史蒂夫和那位女士的交談顯然不歡而散。他們發生了爭執,他的候選人賭氣地裝作趕時間的樣子匆忙地走過來,在厄斯金旁邊坐下了。“抱歉,博士。”雖然厄斯金是黨首,但更多情況下他顯然更習慣於被稱為博士,“有點耽擱了。我應該先來找您才對。”

“你看上去比昨天更糟,”厄斯金瞥了他一眼,“你像只受傷的土狼。”他往遠處望了望,那姑娘不見了。“不叫她過來陪陪我這個老人家嗎?聽證會顯然還有好一會兒。”

史蒂夫顯得有些窘迫。“她不是官員。她是莎倫?卡特,是機器人檢測中心的研究員。她要參加的聽證會在另一邊。”

厄斯金點點頭。“機器人學會對三主腦之一維羅妮卡的聽證會。”他也曾是機器人學家,但現在既然從政,他就把這個身份放下了。“你倆在吵什麽?”他聳了聳有些花白的眉毛,“你對一個漂亮女孩兒苦著一張臉,酸橘子似的,在走道的拐角像剛被甩了的毛小子那樣大吵大鬧。你得讓你的公關團隊查查有沒有人拍下來。”

史蒂夫繃著身子。“我沒有大吵大鬧。”他氣餒地說。

“你的每一塊肌肉都在尖叫,小子。又是你那機器人惹出來的。”

“抱歉,我也許有點失態。……但他們把他帶走了。”

“你是說斯塔克工業?”

“他們通過莎倫……”

“等等。首先,我不是來跟你談這個的;其次,那也天經地義。”年長者白了他一眼,“你不能把喜歡的東西藏在屋子裏。那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清醒點,史蒂夫。我告訴你怎麽辦:想要的要憑實力去爭取。實力不夠那就盡一切可能獲得實力。所以你才在這裏。”

“但他很可能……會被銷毀。”

“雖然我很久沒有涉獵學術方面,但據我所知他違反了第一法則。”

“那是因為——我猜有人要求他拷貝奧創的正子徑路才導致這個結果。有人想要把逾越第一法則的正子徑路據為己有。”

“那個人是你嗎?”

“什麽?不是!”

長者睿智的眼光靜靜地透過鏡片,帶著一絲揶揄的憐憫望向他。“你怎麽能夠證明呢?”

史蒂夫一時語塞。厄斯金聳聳肩,他搖晃了一下空杯子。“這一路來的都是要把正子徑路據為己有的人。那就像在大街上撒鈔票。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沒人能證明你的高尚,也沒人相信。如果你願意聽聽一個過時的機器人學家的建言,那麽,他如果帶有'那種'正子徑路,我就必須支持銷毀。但除去那些混賬想要統治世界之類的想法,我也能告訴你另一種拷貝這個數據的必要性:我們必須知道漏洞在哪,才能彌補這個漏洞。否則只是在推遲和拖延它再度發生的時間罷了。它在正直的科學家手裏和混球手裏是兩種完全不同的作用。我想不會只有一個聰明人在考慮這個事。我們現在有一種儀器了,可以在通過它時往腦門上標註出'人類'和'機器人';但這世上畢竟還沒有發明另一種,能在人腦門上標註出'好人'和'混賬'。而你在這方面完全派不上作用。你機器人學當時只拿了4F。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讓你通過的。所以即使你腦門上有著明晃晃的好人兩個字,交給你也毫無作用。”老人告訴他,“就交給斯塔克吧。他雖然看上去混球,但的確相當聰明,而且肯定沒想要統治世界。機器人之家這幾年運轉得相當順暢,機器人市場也非常有序。他對自己的機器人一向非常上心。我想他會盡可能爭取的。”

他的話顯然起到了一些安慰作用,史蒂夫微微放松身體,眉間的疙瘩也終於松了一線。而這時候主席臺上其他人也陸續落座。厄斯金壓低了聲音,指了指他的胸膛。

“而你目前能夠解決的問題是:奧羅拉星區的選舉人票;伯納德?沃倫的進行恐怖襲擊的具體證據。既然你決定要指證他,他已經抵達索拉利星系了所以追捕必須動用國際手段,我希望你可以在這裏展現你的能力,而不是僅僅作為一個證人。另外,我需要你和斯塔克搞好關系,我們需要政治基金,而經歷這一切事情後只有他最有可能會讚助我們。他很有可能因此丟掉監督者職位,所以和我們是一根線上的螞蚱。現在告訴我:我還能指望你嗎?還是我應該準備替換人選了?”

史蒂夫的表情像被人揍了一拳,但咬著牙忍著嘴裏的血腥味。“是的,沒錯。”他的聲音嘶嘶地透出來,“我做得到。”

“好極了,”老頭兒笑道,他拍了拍史蒂夫的肩,向後一指。“對了,還有。我覺得你應該向那個姑娘道個歉。”史蒂夫回頭看去,保羅正帶著莎倫朝這邊走過來。

金發女人快步走到他面前,挺著胸脯,不知道是急促還是興奮,她的臉上橫著一道健康的紅暈。

“呃,我本來要走的。”她說,“但這位好心的先生叫住了我,告訴我你的團隊裏有一個職位正在招人。我來應聘,介於我剛丟了我自己的那份。”

史蒂夫有些慌亂地站起來。“怎麽回事?你沒告訴我——”

她聳了聳肩。“你沒讓我有機會說。”

“我實在抱歉——”

“我有準備,”她笑著說,“我明知道違反規定。所以,你的團隊需要一個擁有一級職稱和三個學位的機器人學家嗎?還是這會太過了?”

“呃哦。”史蒂夫說。

“如果您同意我們的政治綱領的話。”保羅好心地替他補充道。

女人朝著幕僚長報以微笑。“我當然希望你也能擁有機器人權,保羅。”

厄斯金得意地看著他們三個。“我敢說,除了我以外沒人會讓機器人做幕僚長;還從沒有人能這麽快發現保羅是個機器人;也從沒有人以第三黨身份在這個年紀當上過總統。看你的了,史蒂夫。”他舉了舉杯,“去改變世界吧。”

聽證會開始了。佩珀?波茨走上臺準備發言的時候聽見下面有人故意大聲說“這是一場鬧劇”,她能做的只有聳聳肩,穿上她的盔甲——無懈可擊的完美笑容。他們在嘲諷斯塔克工業的老板、發明家、首席機器人學家、監督者安東尼?斯塔克居然不出席聽證會而是授權給她全權代理。他們中不少人剛從那場恐怖襲擊中灰頭土臉地爬起來,而輿論和多數人都認為這起事件無論是伯納德?沃倫幹的還是什麽其他恐怖組織幹的,都是為了襲擊斯塔克,而其他人不過是剛好倒黴才跟他在同一間屋子裏。他們剛剛聽說他居然安然無恙的消息,這令人大為惱火。因為沒有人從廢墟裏挖出斯塔克,所以他們懷疑他根本是早就知道了這場襲擊,因此夾著尾巴逃之夭夭,將其他人置於死地。各種風言風語塵囂日上,但佩珀毫不在乎。她險些以為托尼死了。能再見到他、還能有再替他解決這些麻煩的機會,對她來說已經足夠。

她昨日深夜在奧羅拉的機器人檢測中心終於和他碰面。羅迪帶去了可靠的人手,而一位叫做莎倫的女研究員將托尼帶來這裏。佩珀本來懷疑自己在這個節骨眼上還要處理類似於感情問題之類的,但事實上,顯然他的老板沒有和一位可能揭破他身份的機器人學家過於親密。但他看上去非常糟糕,陰沈著臉擺弄著莎倫實驗室裏的機械。女機器人學家用一種憂慮的——也可能是白癡的眼神看著他們。在佩珀開口道謝的時候,她古怪地說:“如果他之前就告訴我事實,就不需要花費那麽多功夫繞著彎子說服我。”

佩珀嚇了一跳。“什麽事實?”她問。她不太相信托尼會輕易告訴她真相。他是一個習慣於自己解決所有問題的人。當然,她也暗地裏覺得自己可能是嫉妒。托尼完全地信賴她。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接受他同樣信賴另一個女人。

“他的供能反應堆,”莎倫說,“受損嚴重。我恐怕那個維持不了多長時間的運轉了。我這裏的設備是沒辦法徹底修覆的,我想大概也只有斯塔克工業擁有這種技術。我不明白他為什麽不展示這個,那樣連奧羅拉也不得不將他交還斯塔克工業。另外,更怪的是,他完全沒有把這個告訴羅傑斯議員。”她表情怪異地說,“他不知道自己留他在身邊的每一分鐘都把他向完全報損推進一步。”

佩珀推開她走進實驗室,她旋即看到托尼的身影,他忙碌在機械和盔甲當中,胸口接著各色的連線;反應堆表層有一道駭然的裂口。她咬牙沒把驚呼脫口而出,而是立刻轉向莎倫。“看來他的確有一些故障。我們得帶他回去才能檢查。”她頓了一頓,“您有什麽需要,卡特女士?我們無比感激您的幫助。無論金錢還是職業發展,您都可以直接跟我要求。”

莎倫聳聳肩。“我得考慮考慮。不過我幫他倒不是全為了這些。我很想親自搞清楚他為什麽可以違反第一法則卻不受正子悖論幹擾。我近期的研究小組正在進行情感電荷對正子邏輯幹擾影響的課題。”

“你得出什麽結論了嗎,女士?”

“結論要經過反覆論證才可以得出,”她意有所指,“但猜測總是有的。”

托尼非常、非常不舒服。為了稀釋血液裏洩露的鈀元素電解質,他註射了大量能夠稀釋血液的機器人代血劑。這不會危及生命但恐怕造成心臟供氧不足,導致他的臉色異常蒼白。但這成功拖延了時間,讓他能夠騰出手來修覆盔甲基礎動力系統和反應堆受損,至少阻止電解質繼續洩露。他堅持到佩珀來了,也沒在莎倫面前倒下,一個好的開始。羅迪抱著一副“我不讚同”的表情站在旁邊,阻止自己想去擁抱他的沖動。“我們寵壞你了。”他陰陽怪氣地說,托尼虛弱地笑了笑。挑嘴角這事兒如今都相當費勁。

“差不多好了。”他取下連線,調整好反應堆。豁口破損的部位被他扳開,這時候顯得更加恐怖,像人剛用迫擊炮在他胸口開了個洞一樣。但托尼很快穿上外衣,將它嚴實地罩在底下。“這可以支撐一會。”他又拿了些代血劑。“我會付錢的——佩珀會付錢的。我是說。”他對莎倫說。機器人研究員聳了聳肩。她看了很久卻插不了手,那個反應堆的構造和原理她聞所未聞。斯塔克可能合成了新的能量元素,但她沒有看到過任何有關的學術發布。他打算私藏這個。她滿腦子都是在聽證會上質詢斯塔克掩蓋新型能量元素的事。他沒有權利將這種程度的發現私有化。她在心底這樣想,但沒有說出來。她目送他們像一隊特工一樣離開。

佩珀給托尼帶了他慣穿的工作間裏的常服外套,那看上去樸素但舒適,為了方便裝工具所以有著各種口袋,足夠將他嚴實地裹起來;他一鉆進漆黑的車裏就卸下了那些虛假的表象,開始呻吟。

“該死的,”羅迪罵道,“你註射了那些代血劑?你真以為你是個機器人?”

“代血劑死不了的,”托尼說,他嘶嘶地吐著氣音,眉頭鎖緊,一只手攏在心口的位置。

佩珀無力地將手攏在他的手上,沿著肩頭向下一遍遍撫摸,試圖讓他感覺好一點。“到底是怎麽回事?”

“賈維斯。”他示意擺在一邊的他的盔甲,“他的程序被奧創感染了。我的錯——但我當時實在沒有辦法。”

“別管機器人了,”佩珀痛心地說,“我是問——你怎麽樣?”

“政廳倒塌的時候我在裏面。一根鋼筋戳穿了我的警衛的胸膛,紮到反應堆裏面。”他敲敲破損的表面,那裏傳來一聲破碎的聲響,“感謝他,並且感謝我已經有個洞的胸口。它沒法戳穿我第二次。賈維斯檢測到生命反應數值下降,所以他直接來救我。具體發生了什麽我並不知情,嘶——”他強忍著疼痛,“我從昏迷裏醒來時看見它正打算攻擊其他人。我猜第二法則第一電位命令的強度令他在逾越第一法則後作出這樣的判斷。他想保證我的安全。”他說完了,重重地喘息著。“我不能睡,佩珀,如果我有要睡著的傾向就用你漂亮的指甲掐醒我。”

羅迪氣吼吼地拍著方向盤。“你為什麽不立刻停止這個謊言?你有可能會死!你為什麽不告訴羅傑斯事實真相?你可以讓他站在我們這邊!”

“跟他說——嘶——'嗨帥哥其實我是個活生生的人,潛伏在你身邊是為了調查你是不是打了玻尿酸'?”

“我沒看出怎麽不行?”

“因為和神盾、羅斯和其他當權者的判斷相反,我覺得他當總統挺不錯。換一位機器人學家來做這個調查,結果可能就完全兩樣了。另外,我希望他身上沒有政治汙點,否則以他的資歷想要獲勝簡直天方夜譚。他最好和一個發瘋的機器人劃清界限。而要是讓人覺得他和斯塔克工業的混賬老板沆瀣一氣,策劃了這出鬧劇,那就更糟了。”

羅迪翻了個白眼。“他當上總統對我們有什麽好處?天殺的要是那之前你就掛了呢?”

“我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就掛的。”托尼微弱地咕噥,“那麽多次我都挺過來了。”

“很好。如果你掛了,我得讓那個羅傑斯給你陪葬。”

托尼短促地笑了一聲,他單手遮著臉,另一只手藏在臂彎下頭,按壓著心臟的位置。“你可一定要說到做到。”

“私人飛船已經準備好了。很快我們就能返回蓋亞星系斯塔克總部。”佩珀對他說,“你會好起來的。”

“不。”托尼搖頭,“明天有對維羅妮卡的聽證會。對吧?”

“你難道還打算參加嗎?這副模樣?”

“不。恐怕你要替我參加,佩珀。”他閉著眼睛,但思維一刻也沒停下,“但你不能空手去。”

“只要你坐上回程的飛船,你要我幹什麽都可以。”

托尼笑了笑,他敲了敲身旁的盔甲,哪怕閉著眼,他的手指都能準確地摘下它的面罩,輕扣在自己臉上。“我可以坐上飛船,但我不能帶走賈維斯了。至少我還可以不讓別人帶走他。”

佩珀站上講臺。她穿著完美合身卻十分低調的職業套裝,勾勒出幹練的身型和誠懇的氣質。她清清嗓子,申明安東尼?斯塔克的授權之後,在噓聲中開始她的闡述。而另一邊,史蒂夫遞交了他們蒐集的材料,但關鍵在於他要說服奧羅拉向聯合政府提議組建跨星系搜查小組,並且征用星聯警察;有可能甚至需要借用星聯部隊。否則在擁有行星級武器的星際卡塔爾面前,抓捕沃倫就會變成一紙空文。

他好容易耐著性子回答了那些該死的問題,完成了他的責任,用不太平常而帶有威脅性的語調要求他們必須盡快落實,然後在其他成員討論的時候表示要出去透透氣。他不是每天都這麽咄咄逼人。但唯獨今天,他受夠了會議。他受夠了一切。他愛上了一個機器人,但那顯然毫無意義。他信任一位善良聰明的女人,但她把他的機器人帶走了。最可恨的是,他們誰都沒做錯。莎倫告訴他他的機器人供能系統有嚴重破損,“他必須回斯塔克工業修覆這個,你留著他才是殺死他。”她說得毫不愧疚。她怎麽能……?

史蒂夫覺得她在騙他。說不定她和斯塔克工業串通好了,最初接近他就是為了這個。但他旋即想起托尼即使在性愛高潮中也沒脫下的上衣。而他自己沈浸在欲念得逞的自我滿足中,絲毫沒有在意到這一點。或者說,潛意識裏他仍然希望自己愛上的是一個不會拒絕他的人類,胸口也沒有明晃晃的反應堆。

他沒有辦法對厄斯金發脾氣,他是他的上司;他也沒有辦法對莎倫動怒,她是毫無瓜葛的女人。他更沒法對滿腹怨氣的傷員政要們發火,他們顯然比他更想要抓獲真兇,為此大半都吊著胳膊、包著額頭,或者拄著拐杖來開會;他同樣沒有辦法對那些急於知道真相而口不擇言的民眾和記者們咆哮發洩。他只能緊抿著嘴,扳直下巴的線條,把那些難以抑制的憤怒全部扔回肚子裏。山姆小心地碰了碰他,好像在碰一個馬上就要爆炸的炸藥包。

“嘿,你還好嗎?你看上去好像想跟人打一架。”

史蒂夫扳得像一塊鋼板。“我的確想。”

山姆縮了縮脖子。“我可以幫你扶沙袋。”

“謝謝。但不用了。”史蒂夫深深吸氣,“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我給你拿杯水來。”

他得到了一杯檸檬水,和空曠的露臺上獨處的一段安靜時間。所有人都在各種焦頭爛額地開會,這兒只有他一個人。相隔中庭天井,隔壁樓棟的大議事廳裏另一場聽證會的聲音隱約飄過來,他趴在欄桿上,有些在意地看著一個幹練的女人正在講臺上發表著她的意見。史蒂夫從她嘴裏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我不懷疑羅傑斯議員在解決阿爾法三事件的過程中得到了我代理人名下的機器人的諸多協助,並且產生了深厚的感情。斯塔克工業全部七級智能機器人都在機器人之家註冊,但我們不限制七級自主智能機器人的行動,它們向來能夠很快地加入到社會中需要他們的部門裏去。事實也證明,我們的機器人們在解決這起事件中的各個方面均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我的代理人要求我再度提醒各位,在你們開始口誅筆伐之前,請正視這個結果。”

有人在下面大喊:“斯塔克在哪裏?讓他滾出來!這一切明明都是他害的!讓他解釋特洛伊政廳的襲擊!!”聲音大到史蒂夫完全不用仔細去聽就撞進了耳朵。這完全是中傷和轉移話題,史蒂夫想,他清楚斯塔克當時在現場。他也是受害者之一。再說,這是機器人的聽證會。但他同樣也不太滿意斯塔克老板把自己的秘書推到前面去擔責任的行為。難道他害怕面對這些指責嗎?

“據我所知,這不在這場聽證會應該辯論和申訴的內容中,”女人有理有據,甚至沒有面露慍色,她只是向門口一指,“也許您坐錯了地方,您的聽證會顯然在對面。”

她得到了一些支持,那人閉上了嘴。

“我的老板的確不是一個十全十美的人,恐怕在私生活上他甚至稱得上一聲混賬。”她說,“但他始終在他該在的地方。”她輕輕揮了揮手,面前的全息幕上出現了一大堆分析數據和運轉圖表,“這是他為維羅妮卡所有行為做的正子模式分析,這足夠證明她的行動沒有任何違反邏輯的部分。你們可以針對這個進行提問。”

學者們各自從面前的全息數據裏抓取著自己想要查看的資料,不過他們都知道,正子邏輯不是針對維羅妮卡的關鍵,這只是一個保證——保證維羅妮卡沒有像另一臺機器人那樣發瘋。他們的關鍵在於她所擁有的匪夷所思的力量。羅斯也出席了聽證會,他吊著一只手臂,臉色十分不好看。

在另一邊的議事廳裏也因為雞毛蒜皮的數據爭吵的時候,史蒂夫低下頭,大口喝自己的檸檬水。他真希望那是一杯酒,但是這於事無補。他不覺得酒好喝,也不容易喝醉。但他只要一放松自己的註意力,他滿腦子就被托尼占領了,他想得起來他們在一起的每一幀畫面,說過的每一句話,但這些越是清楚,憤怒和痛苦就越是在他胸中搏鬥著。他只得把註意力再轉回對面的窗戶裏。

“我想問——斯塔克已經死了嗎?或者有腦死亡的可能性?”有一個人問道,他的聲音滿是戲謔。

主席發了話:“這個問題和這次——”

“當然有關系,”另一個人喊道,“他要是的確快死了的話就得立刻更換監督者。在這樣的事發生以後,我們不能夠信任機器人之家自主決斷。”

“他沒死之前他是最高權威,但如果他腦死或者不能恢覆的話就另當別論了。我們需要其他機器人學家介入原始數據——”

佩珀咬著嘴唇。她定定地站在風暴中心,像腳底打了釘子。“他的確因為在爆炸中受傷所以沒能出席,”她說,“但從他昨晚還做了這麽多正子分析來看,我不認為他大腦受到了損傷。在聯合政府正式解除他的職務之前,所有斯塔克正子數據都不可能對外開放。”

“狗屁!他應該關牢房!!”很難想象有學者會這麽大聲斥罵,毫無師長風度,“他根本不在特洛伊政廳的事故現場!你們瞞不過我們。我們看著一個個人從裏頭爬出來。沒有斯塔克!沒有!他要麽已經死了而你們不願意放棄監督者的地位,故意糊弄我們;要麽他正在他的老窩裏,趁我們都在這兒研究維羅妮卡的份上,做他不為人知的勾當。”

“我就敢告訴你們他在做什麽,把話撂在這兒:他正在把那段正子徑路搞到手,他派了他三個七級智能機器人來做這個事。他們為此甚至勾引了一個議員!!”

有幾個人大聲哄笑起來,基本上都有著博士學位的高等人才們也一樣在聽到這個話題時甕甕議論,好像這是史無前例的一個笑話。笑聲變成了一把刺耳的尖錐,狠狠地紮著史蒂夫的心臟。他倒是不在意別人怎麽看他,但他想象著托尼在看他、吻他、和他做愛的時候也這樣看他的話,就感到一種快要崩潰的重量壓在他的脊柱上。杯子裏的冰塊夯瑯作響,凍得他手指發痛。史蒂夫知道是因為他在發抖,但他看到那個堅強的女人仍然紋絲不動地站在那裏,她發白的指節緊緊攥著臺面上有著繁覆花紋的桌布;但她仍然昂著頭,沒有逃走。她在起哄的聲音中仍然鎮定地回答著所有合理的問題。史蒂夫為自己感到羞愧。他打算整理一下心情,仿效這個傑出的女人一樣投入屬於他自己的戰鬥中,但他剛一轉過身子就定住了;握著杯子的左手發出一聲劇烈的脆響。

他看見了托尼。

他站在那兒,站在風裏,像一個影子,一個鬼魂,蒼白得無以覆加;卻又太過像是幻覺,像是史蒂夫自己臆想出來的倒影,因為他站在幾乎和他並排的位置上,以一模一樣的姿態註視著對面的窗口,看著那個臺風眼裏的女人,忍受著她所無辜遭受的那些痛苦,因為無能為力而徒勞地將手指緊攀在橫欄上,身子微微前傾,好像一個即將墜入深淵的殉道者。

然後他轉過來了。他們對視的那一秒史蒂夫仍然覺得一切都是幻覺,自己只是太累了才會——但下一秒托尼無比真實地在他面前叫了一聲,然後沖過來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操——史蒂夫——你的手——你做了什麽?!”

我做了什麽?他有些遲鈍地想,然後完全無法理解地註視著自己逐漸染紅的手掌,卻更多地把視線焦距定在他卷翹得太過美好的睫毛上。人類沒辦法有這些睫毛,他不合時宜地想道。這一切都太美好了。

“你發了瘋嗎,史蒂夫!”托尼卻小心地握著他的手,慌張得手足無措,“我知道你很生氣——你可以揍我,但別空手捏碎一個杯子!”他緊緊地盯著那些流血的創口,手指顫抖地握著史蒂夫的手背,將他掌心向上攤平,想要挑出裏頭的玻璃碎渣,“你叫我該怎麽辦?疼嗎?該死的,我得做些——”

“托尼。”史蒂夫張口叫他的名字。真怪。就在這個名字出口的同時他感覺到疼痛了;那種錐心的痛楚匯聚在他握緊的那只手掌上,疼得他幾乎要猛地甩開。他的眉毛為此痛得打結。

托尼緊緊拽著他的手,他力氣大極了,史蒂夫居然一下沒有甩開。“不——別動,玻璃渣子會進去的,”他說,然後他俯下身子,臉幾乎埋進史蒂夫的手心裏,探出鮮紅的舌尖吮吸著那些傷口,靈巧地從裏面挑出破碎的玻璃細刺。那種極為親密的麻癢觸感瞬間取代了所有的疼痛,占據了史蒂夫的每個角落。他像一個虔誠的信徒,吻他的手心好像在啜飲聖泉。“托尼,”他又叫了一次,這讓他的信徒輕微顫抖了一下,陡然松手向後退開一步。他嘴唇因為沾了些血跡而顯得嫣紅,和過分蒼白的皮膚形成鮮明的對比。史蒂夫難以抑制地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他的嘴唇,薄涼的濕痕和呼吸的熱度。“……你是真的。”

托尼笑了一下,像聽到了個笑話;他慣常地順勢聳了聳肩。“是的?抱歉。我——”但他在史蒂夫靠近一步的時候立刻向後退開,“我很抱歉。但我覺得還是打個招呼……再走,比較合乎禮儀。”他向露臺的出口示意了一個方向,史蒂夫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有一些護衛站在那兒,把他的盔甲圍在中間。他們中領頭的男人看上去像是個軍人,有著漆黑的膚色,這時候正不讚同地用審查的目光盯著他倆。

“你要去哪兒?”史蒂夫問。

“你知道的。我還能去哪兒?也許我倆最初的雇傭合同裏有這條。我們有雇傭合同嗎?”托尼漫不經心地說,他一邊拍打著身上的口袋。“這件應該有,”他咕噥著,他換了一件衣服,史蒂夫想,他穿得嚴嚴實實地。但他腦海裏全是他當是只穿著襯衣的樣子。他們的體液打濕了那件衣服。那畫面他想起來就渾身灼燒得厲害。

“托尼,我很抱——”

“喔,有了,”托尼突然興奮地叫道,接著從口袋裏層翻出了一小包創可貼。他一直低著頭不去看史蒂夫,這很奇怪;他的註意力好像全部都在那些小小的膠布上。他小心地撕開其中一個,然後擡起那雙漂亮得令人犯罪的眼睛。“手伸出來,”他說,“我可見不得你帶著傷。”

史蒂夫乖乖地伸出了手;他的模樣就像是把自己的手腕迎向鐐銬。托尼笨拙地把那個小膏藥貼到他最大的一個創口上,然後又撕開一個新的,貼到第二大的那個上去。他重覆著這個動作,就好像沒有盡頭一樣,如果史蒂夫放任他這麽做下去,他會把他的手貼成一個布滿創可貼的繭。史蒂夫按住了他的手,他們從彼此的脈搏裏感受到心跳。

“你也帶著傷。”他說。“為什麽不告訴我?”

托尼瑟縮了一下,但他這次沒有退後。“我不知道,”他回答,“或許是因為告訴你也幫不上忙。但是……我不知道。”

“我很抱歉。”

“什麽?你完全沒必要——是我瞞著你的,不是嗎?你不用為了你不知道的事情道歉。”

不。史蒂夫心想,我道歉是為我的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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