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7章 恃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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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因著蘇言笙在沈家人裏頭同沈安之最熟悉的緣故,為了叫蘇言笙更安心一點,他其實就被安排在了沈安之院子裏頭,出個門便能夠找找人,並不存在一個人孤苦伶仃不知所措的狀況。

沈安之對這樣的結果滿意非常,蘇言笙也沒有意見,畢竟不知道是什麽情況,就算排除五年來相處的時日,他也確實還是同沈安之更親近一點,也更喜歡沈安之,潛意識裏就覺得沈安之不可能害了自己。

這事雖說迷,但蘇言笙並不排斥這樣的感覺。

從前他知道沈安之活潑,可沒想到沈安之回了家裏頭之後比在外頭還要更為鬧騰,大半夜的居然還能翻窗進他房間找人,然後從懷裏頭掏出一包水晶糕來,獻寶一樣堆到他面前:“沈若素最喜歡這些,我給你藏的。”

蘇言笙:“……”

雖然不明白為什麽,但他總覺得現在的沈安之真的很不科學,就算日常是相互嫌棄,沈安之也不至於同沈若素搶吃的吧,而且他都多少歲一個人了,真的對跟一個小姑奶奶個搶吃食這件事沒多大興趣。

可沈安之卻無動於衷:“你年紀小,她讓著你是應當的——況且你也不必覺得不好意思,別人叫人寵著,高興可都還來不及,怎麽偏生你就總是叫人覺得惶恐。”

蘇言笙:“……”

其實有那麽一刻,他覺得沈安之是透過他眼睛看透了他年紀,才會說出這樣子的話,而他也確實,在面對家人的好的時候,總會有種手足無措的感覺。

因為闖過太多的禍,叫家人擔心過太多次,一切也都顯得不那麽理所當然了。

尤其是蘇杭那一頭,如今的蘇杭不是他親大哥,卻還是為他盡心盡力,待他姐姐也是小心細致,好得沒話說,這樣子的好,他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麽能去回報,便開始抗拒接下來有可能的好。

這已經成了刻在骨子裏頭的習慣了,很難改,也不知道該怎麽改。

也從沒有人教導過他,這樣改如何去改。

隨著年齡增長,他成了前輩,成了長輩,有些話,便也再不合適去說出口了,只能是默默引導著晚輩。

只是到底還是明白的,明白一個孩子不該是什麽模樣。

小孩子,就該好好地窩在父母兄長懷裏頭撒嬌,難過了該說出來,受欺負了也該說出來,而不是去想著自己總添麻煩,怕自己太過麻煩便會叫人拋棄。

那可都是親人啊,又怎麽有人會因為一點小事拋棄至親呢?

可惜,也就只有在旁觀的時候,他才能這樣清楚。

“笙笙,從前我告訴過一個人,遇著了什麽事,得說出來,不然旁人也不會知道該怎麽辦的。”

沈安之溫和的嗓音再度響起,說的話似曾相識,可又陌生至極——本不該有人同他說過這樣的話的,蘇杭顧不上,而言箋不會。

可偏生就聽著熟悉。

如今的蘇言笙是個娃娃,沈安之便也不顧忌太多,翻了窗之後居然還敢死皮賴臉賴人家床上,蘇言笙一個幾十歲的靈魂,看沈安之是真的同看孩子一般,當下也不好同孩子計較,見這人爬完床一言不合又要同自己講些什麽大道理,便只能是沈默以對。

誰知沈安之忽然嘆了一聲,將他攏進懷裏頭:“你說你這人,怎麽就這麽硬呢?”

“誰說過只許哭一回了,你若難過,隨時都可以哭的。”

蘇言笙:“……”

果然沈家跟蘇家教導孩子的方式是不同的,蘇家就從來都不鼓勵成年孩子用哭泣來解決問題,遇上了擺不平的事,那便回去好好學著,變強了再擺平,而心裏頭難受,也總不可能說就哭個沒完,難過完了,問題也還是要解決的,就算如今回不了頭,也總要防備著,哪一日若是落入相似的境地,總不能是原樣走一遭,束手無策到只能嚎啕大哭。

哪料就這樣了,沈安之的話居然還沒完:“撒個嬌又不丟人,你曉得你大哥跟姐姐多盼著你能跟別家小孩一樣軟軟糯糯撒個嬌要抱抱嗎。”

蘇言笙:“……”

太懂事怪他咯?主要是,這拉不下臉面啊!

而沈安之卻好像突然就生氣了,小小聲道:“才多少歲一小孩,跟個垂暮之年似的——你曉不曉得現在爺爺奶奶都會跟孫子撒嬌了!”

蘇言笙依舊無言。

老人家撒嬌……他還真沒見過。

不過這樣的情形其實是不難想想愛你過的,而也正如沈安之所說的那樣,會撒嬌又不無理取鬧的孩子總是討人喜歡的,而他不至於無理取鬧,撒嬌著一點……當初,他也不盼著沈安之沖他撒嬌?

想到這兒,蘇言笙忽然便楞了。

思緒拉回到不久前,拉回到了自己方才還極其順暢的思路上,忽然便發覺了許多漏洞。

他二十出頭就在小世界裏頭走丟了,從前不曾帶過孩子,後來同沈源也不曾直接接觸,而是一直裝神弄鬼,所以他怎麽就這麽自然地憋出了些照料孩子的理論?

以及他什麽時候就期盼過沈安之對自己撒嬌了?他同沈安之相識的時候正頂著五歲的殼子,當時沈安之也有十二三,為何要同他撒嬌?

越想越迷茫,腦殼居然又是隱隱作痛。

而一時不查,這痛楚居然還能愈演愈烈。

從前尚能忍著,可如今也不知是因為有著具小孩子的軀體還是聽了沈安之的胡說八道,原本能忍的疼痛忽然就變得難捱。

隱隱約約察覺到了懷中少年的僵硬,沈安之只覺得不大對頭,下意識將額頭湊上去,卻是對上了一頭的冷汗。

蘇言笙也恍若驚醒一般,突然開了口:“疼。”

“安之,我頭疼。”

一瞬間便是兵荒馬亂,沈安之點起來燈,接著那點兒光亮,看清楚了少年的模樣。

是疼得狠了,眸中都泛上了水光,看起來委屈得不行。

先前也是他絮絮叨叨教導蘇言笙疼了要說,如今蘇言笙真說了,他卻依然是不知所措,連話也說不好了,只慌忙要去幫著按:“怎麽了,怎麽會突然頭疼,是先前磕到過嗎?”

他慌,蘇言笙看著卻比他還慌。

便是這樣了,有人十分在乎他,只要說一聲自己不舒服,對方就會跟著擔驚受怕。這樣的情況,難道不是憋著更好嗎?

可話已經說出口了,頭也確實是還疼著的,收不回來。

他抿了抿唇,頭疼與煩躁的雙層折磨之下,思緒也不知道就岔到哪兒去了,脫口道:“你不說話,陪我睡覺,也就不疼了。”

瞧著沈安之一瞬間目瞪口呆,蘇言笙覺得,自己約莫是說錯話了。

然而說出來的話,依然是無法收回,就算他要收回,沈安之也早早聽完了,於是現下他也只能是看著沈安之,有說了一句:“要睡覺。”

別的可都不管了,能把面前這祖宗哄著先睡了,不叫這位去勞煩眾人才是最重要的。

殊不知這祖宗眼裏他就是在撒嬌了,又是慌亂又是委屈,這樣的神色反應在一張乖得過分的笑臉上,十分的招人疼。

蘇言笙會憂慮什麽,沈安之大概也猜著了,知曉當即要找人來的話,只會叫第一日住進沈家的蘇言笙憑空增添不少愧疚,便也一面同晏晏商量,一面順著蘇言笙的意思重新躺下,問清楚了是哪兒疼,只伸手去,輕輕給他揉。

“好,我們先睡覺——只是若是難受,就一定還是要喊人的,好不好?”

“難受了一定得說,方才這樣便很好,你不說,強忍著,我是要生氣的。”

蘇言笙可憐巴巴點頭,心思卻在蘇言笙那只手上。

他小時候其實也有頭疼夢魘的毛病,從前言箋也是這樣哄他的,甚至在最嚴重的那段時間裏頭,言箋也試過同他剛剛來到這兒那會兒一樣,徹夜不眠地守著他,每每他醒了,便輕拍著安撫,直到他重新睡去,或是給他揉穴位,叫他放松。

就跟沈安之現在是一樣的。

而也不曉得是心理作用還是什麽,就這麽叫沈安之揉著,居然真的就不同了。

迷迷糊糊之間,他甚至還來不及叫沈安之不用再揉,便睡了過去。

同樣也或許是思及往事,蘇言笙又做夢了。

夢境裏頭的景象說不上熟悉,卻也莫名不算陌生。

那是一片偌大草地,草地上有著不知名的花與蝴蝶,都迎著風,翩然起舞,好不爛漫。

而草地上還有一個女孩,打著麻花辮子,正執柳條編著花環,如今步驟完成得差不多了,便又從身旁的一捧說不出名字的星星點點的野花裏頭,仔仔細細挑出了一部分,點綴在花環上,而後笑盈盈地,就將花環扣在了他頭上。

女孩笑著:“笙笙真好看啊。”

就這樣一句話說完,景象便的模糊,一陣墜落感之後,他到了另一個地方,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每個人都看不清臉,但也都待他很好,可他卻找尋不到歸屬感,然後他在那些噓寒問暖的人裏面找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女孩已經長成了他能夠認出來的模樣,一張明媚的面孔上染上了一些連自己都不曾察覺的茫然:“笙笙,以後再也沒有人能欺負我們了。”

一句話將蘇言笙拉回了當年。

在那遙遠的當年裏頭,蘇杭同言箋有過一場盛大的婚禮,他們被每一個人祝福,而作為蘇家小兒子的他也在現場,看著一雙新人面帶著笑容宣誓,他記得言箋笑出了眼淚,而蘇杭則是開心得像只找不著北的大型犬。

那是他見過最美好的場面,言箋和蘇杭極其登對。

後來言箋就成了蘇夫人,一朝站於眾人之上,在沒人記得這位蘇夫人曾經也只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姑娘。

蘇言笙一個激靈,終於想起了一些細節:言箋從不曾提到過自己的母家,不僅是言箋,任何一個人都不曾提及言箋的母家,就好像,從一開始,言箋就是蘇家人一樣。

而她所在的位置也太過光耀,叫太多人都忘了,這個穩坐在蘇夫人位置上的姑娘,除卻蘇家,居然真的就孤苦伶仃。

還沒想出個所以然,耳邊便是一聲炸響,這一回蘇言笙看見了血光,看見了叫火光吞沒的虛影——該是一雙男女,在火光中哀泣。

他聽見了言箋撕心裂肺的哭聲,哭喊著爸爸媽媽。

言箋沒有後臺,沒有支撐,她早已無父無母,萬幸蘇家就成了她的後盾。

與這個世界裏頭的言箋一般無二。

那蘇言笙呢?

蘇家也是蘇言笙的後盾,那這當真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嗎?

蘇言笙想不明白,而正當要細想,頭卻又開始疼了。

這一次的疼痛來得比上一回還要猛烈,幾乎要生生將他從夢境中撕扯出來。

可他不想這樣快醒過來,他似乎在夢裏抓住了什麽重要的東西,他不能就這樣子醒過來,他想要知道真相。

“笙笙,別怕。”

聲音渺遠,似乎是言箋的,又似乎不是。

有人在輕輕拍著他,伏在他耳邊,聲音溫柔:“言笙,不要怕。”

蘇言笙一個激靈。

不是言箋,是別人,迷蒙中他睜開眼,看不清眼前人,卻能感知到對方正輕輕安撫他。

之後他看見了對方的下巴,額頭上也印上了溫熱,不過片刻,一觸及分。

有人帶著安撫親吻他額頭:“我在呢,別怕。”

就是這麽一聲,蘇言笙心裏卻突然就安定下來,居然是迷迷糊糊又睡了過去。

這一回依然有著光怪陸離的夢境,同樣陌生又熟悉,卻不再是之前那樣子。

夢裏有少年,又青年,還有孩童,有著形形色色的人,都無一例外有著燦爛的笑容——那笑容在最初或真或假,到最後,卻都只剩下一片赤誠。

他看見有上年站在自己面前,眼裏滿溢著喜歡,捧出一顆真心,捧到他面前:“言笙,我喜歡你。”

他看見少年堅定,一雙眸子在萬千燈火之中,光亮卻不輸任何一盞:“我不後悔,我想站在你身邊!”

他聽見自己說:“那你便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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