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8章 恃寵

關燈
蘇言笙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然是大亮,床榻邊並沒有人,作業同他睡在一處的人應當是同往常一樣,早早出去練功了——不管是夢裏頭形形色色的沈安之還是他現在認識的這個沈安之,都從未有過懈怠。

少年一直都很努力,努力地去變得更強更厲害。

可這會兒蘇言笙的心情卻很難不覆雜。

夢裏的東西他都不覺得陌生,可記憶裏卻分明沒有這樣一段,他記得他是在一個小世界裏頭困了五百年,而後出來之後,因無法面對家人,只能是選擇了自個兒繼續躲著,去做一些自己能做的事情。

雖說從不認為自己會一輩子消沈下去,他卻也沒想著自己後來居然能接下一個長期任務,散心直接是散到小世界裏頭去,並且在小世界裏頭有了這樣那樣的奇遇,去將一個孩子一次次帶出泥潭——其實就算是從這樣的角度來看,他也從來就不認為自己做得足夠好了。

因為原本還能做得更好的,如若早些明白,他還能將小孩好好地哄著,告訴小孩一個孩子應當如何。

可這些話,居然都是後來的沈安之同他說過的,是沈安之設身處地,告訴了他自個兒的感悟。

再往後,他居然也就因為一時觸動,答應了同這個與自己相差了一些年歲的少年交往。

帶著私心,他是想同沈安之一輩子走下去的。因為這是難得一個願意主動走近他,主動去了解他的人。

沈安之同沈若素兄妹都是這樣的人,年齡、尊卑,都不是阻擋他們的理由,只要有一顆心,他們便就能夠這麽不顧其他地去同對方成為朋友。

他忽然就很感激這雙兄妹。

霎時間,如今生出這塊地方的“演員”便不只有他的兄長和姐姐,還有更多的人,有沈安之同沈若素,每一個,都是重要的人。

思及從前說的要來旅游的事,蘇言笙並不確定自個兒帶記憶是不是特例——可按著沈安之說出過的那些睡前故事,沈安之卻也似乎是記得很多東西的。

少年正用著灌雞湯的方式,去教在這個世界裏同樣是幼年受挫的小孩放松與接納。

縱然笨拙,可事到如今,蘇言笙卻從這笨拙之後,看到了少年的一顆心。

再聯系進來之前少年同一群家人暗搓搓上一的事情,以及少年前百般方式哄他來“旅游”的意思,他哪裏還不知道少年究竟想做什麽。

只不過這個世界,總像是還有偏離。

沒等他繼續想,便聽到了晏晏的聲音:“言笙,你居然醒過來了?!”

蘇言笙笑了笑,他確實不該忽略,畢竟這個故事裏頭,至少也有晏晏的配合,晏晏配合著自己不大喜歡的沈安之,只為了帶他好好走一遭。

他應了一聲,順口問道:“這個世界出什麽問題了嗎?”

晏晏默了一小會兒,如實道:“已經沒有了,沈源處理完了。”

蘇言笙不由失笑,果真他運氣足夠逆天,沒滅小世界裏頭有了她,便都是難以按常理去揣度的,這一回出的問題,多半也就是靳顏這一遭。

果不其然,晏晏道:“靳顏這一個原本該同言笙你無關的,如今事情已經在查了,對了,言笙要同沈安之說這件事麽?”

這件事,指的自然就是蘇言笙已經想起所有的事情。

蘇言笙想了會兒,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道:“我都想起來了,對這個世界會有影響嗎?”

晏晏:“沒有的!不管言笙想起來沒想起來,這個世界都是一個旅游世界,只不過游客都比較特殊罷了——不過言笙若是覺得沒必要,還是可以提前離開的。”

蘇言笙點頭:“那就不用提前離開了——這是安之送給我的禮物。”

這是沈安之送給他的禮物,算是新的一生,他該好好走一遭。

晏晏對此沒有任何異議,又同蘇言笙說了幾句,便在蘇言笙的授意下去通知沈安之了。

不消一會兒,沈安之便出現在了蘇言笙面前,臉上還掛著汗,而跑得也急,聽下來之後有些許喘。

蘇言笙沖他笑了笑:“安之。”

沈安之也笑了:“言笙。”

蘇言笙走過去,示意沈安之低頭,雖說不解,沈安之也還是照做了。

然後,一只小手摸上了他的頭發:“安之,你做得很好了。”

縱然沒說清楚,沈安之卻知道蘇言笙說的是先前的事情,他曾一劍,要了一個人的命。

不管是從那種意義上,這都是他第一次見血,而對方哪怕不過小世界裏頭一個角色,也還是有血有肉的人。

他當時要顧著蘇言笙情緒,不得已迅速振作,到後來也是極力叫自己去忘記,誰料得蘇言笙才想起來,才同他相認,第二句話便是告訴他“你做得很好了”。

沈安之楞了楞,站起身,看著面前身量不高的蘇言笙,蘇言笙微笑:“難受了可以說的,你還是個新手。”

是個新手,很多東西不曾見過,所以,其實是可以難受的。

蘇言笙又道:“就算是見慣了,難受也不是錯的,以後再有這些事情,我來就好了。”

怎麽說也是他晚輩,他就該這麽安慰,去為晚輩扛一些不該由孩子扛著的東西。

沈安之還有些木,隔了一會兒,忽然就笑了:“那言笙你也是。”

“不管多大了都一樣,難過了要說,不想做的事情,我也可以幫你做。”

從某種意義上而言,恢覆記憶對他們並沒有任何影響,沈安之依舊是那個小少爺,蘇言笙也依舊還是一個不滿十歲的小娃娃,他們的相處模式是不可能變的,而沈安之也沒打算就這麽打破這種模式,故而回頭便還只是同平常一般。

其實主要也是因著沈安之這頭按部就班,蘇言笙配合他演戲——沈安之自然是要按部就班的,畢竟他這回專門找了蘇清嵐來色劑,又同沈源等人仔細探討過劇情,可不是真就為了帶蘇言笙來玩,他還是依著最開始時候的計劃,一點一點地,讓蘇言笙同自己的家人,同自己來到這裏之後大多沒帶記憶或並非本尊的家人接觸。

蘇言笙基本也算是接受良好。

這多半是因著他如今就是個小孩子的身體,不管做些什麽都不算是丟臉或出格,自然也就願意配合沈安之。

而在沈府住得安逸,自然也不能忘了同言箋去書信。,

言箋那頭雖因為他不樂意回家而掛心,但能收著他書信與沈安之這頭的口信,也總算是能夠安心養胎。

靳顏之事全數交給沈源打理,蘇言笙原本見著晚輩來旅個游都得中途開工,於心不忍想要幫上一把,結果最後自個兒也想清楚了——兒孫自有兒孫福,就這樣子忙碌的情況,沈源跟齊如琛的關系反倒是好了不少多數時候也能夠心平氣和走到一塊兒,並且交流多了,除卻沈源的主動配合,齊如琛也發覺自己的各方面同這位沈家大公子是真的契合。

——等這位也開竅,便不用再擔心這雙夫夫中間鬧出什麽奇怪的烏龍了。

等隔了兩個月,蘇杭那邊遞過來消息,說是言箋臨盆,蘇言笙這才發覺,花已經是漫山遍野開過,他也該回家看上一看。

主意定下來,便就該動身,等回到了家裏頭,一切都已經安定下來了,長子出身,幼弟歸來,這幾日的將軍府便格外喜慶,從上往下,都是高高興興的。

蘇言笙也見著了繈褓中的蘇清硯。

娃娃都長一個模樣,故而他也就認不出來蘇清硯究竟是不是同從前一樣,不過他自幼是跟蘇清硯一塊長起來的,時隔多年未見,這會兒猝然見了面,心裏頭自然是高興得不得了,就拉著沈安之,在小娃娃床邊看個不停。

蘇杭跟言箋對此也是喜聞樂見,蘇言笙看蘇清硯,他們便看蘇言笙,橫豎兩個都是他們的寶貝,不用擔憂著誰不喜歡誰。

而看久了蘇杭便又坐不住,擠開沈安之湊到蘇言笙邊上,去逗蘇言笙玩:“笙笙喜歡是更喜歡他還是更喜歡大哥呀。”

一時間屋裏頭的人皆是無言,沈安之還算規矩,只在這兒憋著笑,言箋則是沒忍住,錯愕地看著自家夫君。

對於這樣的狀況,蘇言笙又是無語又是懷念,畢竟他小時候,不管同誰走得近,蘇杭都是這樣子的狀態,蘇清硯也享受著這樣的待遇,只不過蘇清硯繼承了蘇家一貫的板正,對於蘇杭這種近乎是無理取鬧的問題通常都只有一種反應:“父親是父親,舅舅是舅舅。”

也就是拒絕聊這種弱智問題。

而蘇言笙記得自己從前也是極其無趣的,因為即便是還不知道那些亂七八糟的血緣關系的時候,他也總敬畏著家裏頭除言箋之外的人,對於蘇杭這樣子的問題很是為難,偏袒任何一方都不是,又不敢同蘇清硯一樣帶著板正頂回去,就只能是沈默。

到後來,蘇杭便不再這樣逗他了。

時隔多年遇著了一樣的場景,蘇言笙百感交集之下想起了沈安之給自己灌過的“雞湯”,看著蘇杭一雙發亮的眸子,忽然轉身,指著那頭瞪圓了眼睛的親姐姐:“我最喜歡姐姐,第二喜歡清硯!”

蘇杭:“?!”

這孩子向來不親他,這會兒也早就做好了孩子害羞不答話的準備,誰承想小孩居然還能直接略過他給的答案,挑出另一個他也無法反駁的答案來。

看著面帶震驚的蘇杭,蘇言笙終於忍不住笑了拉了拉他袖子,小聲說完了下一句:“也喜歡大哥。”

少年未到變聲期,嗓音依舊是同從前一樣,三句話都是脆生生的,說完自個兒都覺得羞恥,未料自個兒難得一回這樣直抒胸臆,居然是叫一個大男人直接紅了眼眶。

蘇言笙:“……”

他開始反省自個兒小時候到底是不是也是這麽不近人情,才導致一聲喜歡都能叫一個一向是堅強樂天或是不著調的男人露出這樣的表情。

反思完之後,蘇言笙覺得真實世界裏頭的自己還是比較正常的,只是到了小世界裏頭,有些性情,終究難以更正過來,哪怕明白自個兒在旁人眼裏就是個娃娃,卻還是會下意識將自己當成大人。

這也是最初從那個修真世界裏頭出來時候的狀況,大抵對他的兄姊而言,弟弟一去不返十年,回來的人,再沒了從前的影子。

誰都不好受。

而如今既然知道在後門開放之後,這已經成了一個集體旅游的小世界,就算是從前做不好的事情,頂著這麽個十歲的殼子,其實也可以肆無忌憚一些。

他眼睛彎了彎,直接伸出手:“特別喜歡大哥!”

……

片刻之後的蘇言笙木著臉,被蘇杭高高舉起轉圈圈,言箋跟沈安之都是手忙腳亂,生怕蘇杭不小心將蘇清硯砸了或是將蘇言笙摔了。

之後蘇言笙也單獨同翠萱和翠曉見過,翠萱因為當初的事情一直自責,這些日子也都對蘇言笙牽腸掛肚,卻總是不敢說起當初的情況,也還怕蘇言笙問起翠微,可這些事,蘇言笙都是知曉了的,跟晏晏接上聯系之後,也不知是沈安之授意還是如何,晏晏給他看了翠微入打牢前,翠萱同他的一次見面。

視頻裏頭,翠萱滿是不解:“攤上這樣好的主子,後院裏頭沒有齟齬,小少爺也心上,你怎麽,就做出了這樣子的事情。”

翠微當時幾乎是瘋了,她說了很多,說的是翠萱不求上進,就這樣茍在將軍府裏頭,甘願做一輩子的下人丫頭。

蘇言笙看著翠萱的表情一點點冷下來,最後轉身,不再看曾經一同在一個府裏的姑娘。她說:“我不知道怎麽去成為人上人,但我知道夫人很好,小少爺也很好。”

視頻在這兒就結束了。

蘇言笙什麽也沒說,畢竟私心人人都有,他只需要去珍惜留下來的人便是了。

故事便就這麽繼續進行著,有條不紊。

之後又是五年,蘇言笙便決定要同沈安之一起外出游離,這些年他同蘇杭、言箋的關系都已經很親近了,言箋在蘇杭和蘇言笙等人的的支撐下,也不再同最初時候一般惶惶不安,對於沈安之和蘇言笙的意思,也不過是略加思索,便由著他們去了。

這主意其實也是蘇言笙出的,畢竟沈安之陪他到這兒來,他也總該分出多一些時日去陪著沈安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