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正常情況下蘇言笙是不會這麽哭的，只是不知是不是因為這是個娃娃的身體，淚水根本控制不住。

扯著嗓子哭了好一會兒，大約是哭累了，便抽抽搭搭地，打著哭嗝趴在言箋肩膀上。。

隔壁姑娘也終於長出了一口氣：“夫人，我……”

她話裏帶著憂慮，原本是想請罪，結果卻叫言箋打斷：“你不必自責，笙笙到了新地方害怕，原本我該多看著些的，這回是我疏忽了。”

那姑娘原本還想說些什麽，卻聽言箋繼續道：“翠萱，笙笙該是餓了，你去熱些稀粥過來吧。”

翠萱領了命，只能是先去給小少爺準備吃食了——畢竟請罪這事，總不會比給小少爺準備吃食更重要。

翠萱走後，言箋又摸了摸蘇言笙頭發：“笙笙，這兒是將軍府，不會有壞人的，別怕。”

“是誰欺負我們笙笙了？”

清朗的聲音傳過來，周邊留下的丫頭紛紛是站好，喊了聲“將軍”，而言箋也想行禮，卻叫走進來的英俊將軍攬了一下：“你是我夫人，本就該同我平起平坐，不必在意那些虛禮。”

完了又包過剛被言箋放下的蘇言笙，舉過頭頂托了托：“笙笙有哥罩著呢，誰欺負你，直接打回去，打不過的就讓他們到將軍府來，哥一定讓他們給個說法！”

蘇言笙已經成年很久了，也已經有很多年沒被舉高高過了，登時有些楞，可舉高高他的這個男人的臉也是他熟悉的，是他大哥，或者說是他姐夫，蘇杭。

蘇杭大概也是覺得他被嚇著了，趕緊換了個姿勢，單手將人抱在懷裏，就叫蘇言笙坐在他手臂上，然後騰出來的一只手攬著言箋，說話也說得認真：“笙笙和小箋可都是我將軍府的寶貝，不能叫人隨便欺負。”

“話說過幾天沈家的小兒子就過來了，那孩子我見過，生得周正，人品也好，很多小孩都愛同他玩，要不然試著叫他帶一帶笙笙？”

言箋看了看蘇言笙，猶豫了片刻，還是道：“那就試試吧。”

蘇杭樂呵呵應了，之後便是一家三口吃了飯，蘇杭還要去處理事務，便只能留言箋同蘇言笙相處，相處模式為言箋做針線，蘇言笙面前則是堆了一簍子的七巧板九連環等玩具，無一不是精巧的孩童玩意兒。

蘇言笙想了想，放棄了那些覆雜的，拿起一副七巧板象征性拼東西，腦中卻還在想著當下狀況。

陌生的世界眼熟的人，而他現下的名字裏頭也還是帶一個“笙”字。

他現在不太能說話，除了哭出來的時候那一聲“姐姐”，其他字眼幾乎都是說不出口，甚至平靜下來之後，連“姐姐”都喊不出來，只能憑借著肢體語言去表達自己的情況。

虧得如今還是個三四歲奶娃娃，不然這樣的狀況，也不知道得叫人想到多少東西。

但其實，就算是個奶娃娃，到了三四歲，完全說不出話的情況，也不能算是正常。

況且看這下人的態度，以及將軍夫婦的態度，這孩子真的是被護得太過了，就好似一個不小心，孩子就會消失一樣，這其中必然得有什麽緣故。

也是正想著的時候，蘇言笙打了個呵欠，是抵不住困了，言箋見狀，趕忙是放下手中的活計，先來哄他睡覺。

蘇言笙也很多年沒叫人哄過睡覺了，雖說不適應，但抵不住犯困，在言箋的小聲哼唱中睡了過去。

夢裏也是言箋的歌謠，都是小時候哄睡時聽見過的，古老而熟悉的曲調——也是到了後來，再沒聽見過，蘇言笙才發覺這曲調對於大多數人而言居然是陌生的。

在夢裏，曲調溫柔，叫人忍不住就要沈淪，可忽然一聲響，曲調戛然而止，蘇言笙聽見了哭聲，或有哀怨或有恐懼或有淒厲，層層疊疊的哭聲來自於四面八方，將他死死圍繞。

躲不過，也逃不脫。

想睜眼，卻又被黑暗籠罩著，掙紮不出。

還是熟悉溫軟的說話聲破碎這黑暗，給他帶來一點點細碎的光，讓他有了方向

等真正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明，言箋正同翠萱說著話走進來，也是這一刻，蘇言笙忽然覺得自己心裏安定了——或許對於小笙笙來說，能看到姐姐好端端站在面前才能安心。

雖不知是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情況，但聯系夢境，從前一定發生過不太好的事情。

言箋看見蘇言笙起來了，一笑：“笙笙醒了呀。”

而後便是過來給蘇言笙換衣服。

說來蘇言笙也覺得有點尷尬，雖說他現在看起來是個小娃娃，內心裏卻已經是個老油條了，從六歲開始就不需要哥哥姐姐幫忙穿衣服的他表示很絕望，可當下他手指還不夠靈活，根本沒辦法自己將那些繁覆的衣服一件件穿好將帶子一條條系好，也萬幸身上原本還穿著中衣，不至於在一群大姑娘面前光屁股。

——可這種慶幸持續了不到片刻，蘇言笙便想起來了另一件重要的事情，洗澡。

他想不太出來，自己該怎麽在連話都說不了的狀況下提出“自己洗澡”的要求。

其實這事想想都知道是不可能的。

於是蘇言笙又蔫了。

言箋給他穿好衣服，後頭翠萱看見他好像是一副生無可戀的表情，忍不住要抿嘴笑：“小少爺這是有起床氣呢麽。”

蘇言笙：“……”

我不是我沒有你胡說！

言箋也笑，將他放下來拍了怕：“笙笙乖，今天你沈家……哥哥過來，我們去看看他好不好？”

註意到言箋話裏那微妙的停頓，蘇言笙雖說疑惑，但也沒細想——他更在意的是這個沈家的小兒子到底是怎麽回事，為什麽非得叫他去見一面。

說實在，他真的不太想見人，而且也不止他，聽說要見外人，連原本的小孩的這具身軀都是抗拒的。

抗拒去見到陌生人。

甚至已經開始發抖了。

而言箋自然能感覺到他的一樣，登時憂心忡忡：“笙笙？”

她輕拍著蘇言笙的背安撫：“笙笙別怕，不想見的話我們就不見了，別怕。”

眼見著言箋嗓音都開始都，蘇言笙心裏真的很不是滋味。

縱然面前的人不是真正的言箋，可她有著同言箋一模一樣的臉，同言箋一模一樣的性格，會唱同言箋一模一樣的歌謠，他看不得言箋露出這樣的神色，看不得言箋因為自己小心翼翼、惶惶不可終日。

可是心思愈亂，他便抖得愈厲害，話也說不出來，只能一個勁兒搖頭。

言箋更慌了：“我們不去了，不去了，笙笙你不要嚇姐姐，我們不去了好不好？”

蘇言笙依然在搖頭，急得連眼淚都要下來了，兩姐弟都是慌張不已，卻偏偏不能靠眼神交流。

而蘇言笙也毫不懷疑，再這麽下去，言箋可能會比他還先崩潰。

他張著嘴，拼命搖頭。

千鈞一發的時候，一聲“去”打破了這境況。

蘇言笙要跟言箋皆是一楞，反應過來之後他趕忙又加了一句：“要去。”

而後便是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言箋震驚太過，都忘了要給他拍背，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一面給他順氣，一面還是帶著難以置信去找他確認：“笙笙的意思，是要去見他嗎？”

蘇言笙合著眼淚，哽咽著點頭。

如果接觸外界能叫言箋好過一點的話，他不是做不到的，他看不得言箋難過，也看不得言箋為他憂慮。

也不是做不到的。

確定了蘇言笙的意思之後，又是一陣兵荒馬亂，好歹是順利抱著還打著哭嗝的小少爺去見了客人。

客人是個少年，生了一副好容貌，帶了未收起來的少年銳氣，叫人覺得鋒芒畢露。

可就算這樣，少年也不叫人覺得討厭，倒是真如昨日蘇杭所描述的那樣，是個十分討人喜歡的少年。

少年先是起身，恭恭敬敬向言箋問了好：“安之見過三奶奶，先前閉關，不曾及時來向三爺爺三奶奶道賀，還望三奶奶莫要怪罪。”

蘇言笙：“……”

蘇言笙表示對這稱呼真的接受不能。

畢竟蘇杭跟言箋看著也真沒比這少年大多少，怎麽就成了爺爺奶奶輩的人呢？

然後少年就看向了他。

蘇言笙下意識往後一縮，十分不想在少年嘴裏聽到類似於“舅爺爺”的稱呼，而少年似乎也卡殼了，不過也可能是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蘇言笙便就視死如歸地盯著他的嘴。

只不過這聲“舅爺爺”還沒出來，就叫蘇杭打斷了：“這是我弟弟，叫言笙，你喊他笙笙就好了。”

沈安之如蒙大赦，笑得可甜：“笙笙好。”

這句話一出來，蘇言笙自己連同周圍多數人都松了口氣，畢竟，一個半大少年喊一個小娃娃“舅爺爺”這種事，也真的是太刺激了，他們承受不住。

喊過了人，言箋抱著蘇言笙去坐下，也叫沈安之坐下了，之後便是蘇杭繼續同他寒暄：“你兄弟姐妹最近如何？”

沈安之答道：“二哥依舊在外雲游，一年到頭不著家，大哥最近同三皇子南下，估摸著還要過些時日才能回家。”

蘇言笙聽見蘇杭笑了：“小源同三皇子？他們不是一直都不大對付嗎？”

沈安之無奈：“也不知怎麽著，兩個就走到一塊去了，我聽說的時候還震驚呢，也就只有若素覺得他就該同三皇子形影不離了。”

提到沈若素，蘇杭也是笑著搖搖頭：“若素還是這麽活潑——說來她如今如何了？”

沈安之撇撇嘴：“鬧著要過來，家裏不許她騎馬，坐的馬車，估摸著過幾日就能到了。”

又聊了幾句，蘇杭便提議要看看沈安之的“功課”，兩個一高興，便都往院子裏去，言箋抱著蘇言笙，原本想帶他去休息，見蘇言笙一直看著沈安之的方向，便問道：“笙笙也想去看將軍跟沈小公子？”

蘇言笙點點頭。

其實也不能說是想看將軍和沈安之，他想看的人只有沈安之——不知是什麽緣故，他從前分明是不曾見過沈安之的，可卻對這個人有種無端的親近感，迫切得想同這個人站在一起。

蘇杭跟言箋對蘇言笙願意親近人這件事情都是喜聞樂見的，尤其蘇杭，習武之人耳聰目明，聽見了之後便招呼言箋：“將笙笙抱過來吧，我們就是小打小鬧，哪有那麽容易嚇著——再說了，要是笙笙肯的話，將來可還能叫安之教他幾招。”

這後半句是說給沈安之聽的，畢竟蘇杭自己其實能教，只是能與旁人接觸的話，就沒必要將小孩一直護得嚴嚴實實——正完全隔離了，其實對小孩的成長也未必會有好處。

沈安之自然也聽見了，見蘇杭表了態，忙表示自己十分樂意同笙笙玩，完了趁著言箋個蘇杭對視，註意不到他，便沖蘇言笙眨了眨眼。

雖說知道正常人不可能沖一個小娃娃拋媚眼，但這個眼神還是叫蘇言笙恍惚了一下，對沈安之這活潑俏皮的小動作差點就沒抵抗住，也是克制了自己才沒伸著手去要抱抱。

這頭沈安之轉回頭去好好走路，便聽見晏晏喋喋不休：“言笙還只是個寶寶，你不能這麽饑渴！”

沈安之：“……我就是覺得多做做鬼臉會跟孩子親近一點。”

晏晏：“……”

晏晏並不知道沈安之小時候曾經因為做鬼臉將妹妹嚇哭過無數次，且都是事後用好吃的哄回來的，當下他只覺得似乎有什麽不對，但“俏皮地眨眨眼”這一項，非要說成是做鬼臉，似乎也並不是不行。

晏晏糾結的當口，被蘇杭劃分出來專門用來演武的小院子已經到了，沈安之笑了笑，無聲跟晏晏交流：“好啦，我這次過來也不是就為了談戀愛，你放心，我心裏都有數。”

晏晏閉了嘴。

沈安之心裏有數這件事它知道，畢竟沈安之準備這些事情，似乎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這次這麽大的陣仗，沈安之是不可能容許自己拖後腿的。

他們交流的這當口，蘇杭已經順手抽出一把戟，揚手拋給了沈安之，沈安之上前一步，接住了。

晏晏還有些不放心：“你真的行嗎？雙身手可不差。”

沈安之顛了顛手中的戟：“放心吧，系統的加成還是很好用的。”

他沖蘇杭一揖：“請三爺爺賜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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