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靈魚傳信時約定好的日子還有兩天，越歌並不著急。

她先是準備了一桌格外豐盛的菜肴。以赤心米為主食, 鮮香的葷素菜各九道, 白玉杯斟滿美酒, 甜美的果湯和點心擺在每個人面前。

任誰來看這桌菜, 都要口舌生津、食指大動。

越武左右瞧了瞧, 很識時務地放棄和這群非人類搶食的打算。

他只挑不含靈氣的菜吃，即便如此, 也還是沒能撐過兩刻鐘，就無法再吃下任何東西。

比他更悲涼的是武鉞仙尊，越武吃得少，但好歹都能嘗到。可武鉞仙尊就沒法子了, 只能憂郁地望著餐桌長籲短嘆。

“想當年, 吾可是坐擁一座仙宮之人。”他追憶往昔。“在吾那雷尊宮中，有數十個手藝超群的廚工為吾備膳, 從不懈怠！”

當年是當年，現如今他也只能瞧著別人吃了, 忒慘。

越武既已填飽肚子, 就放下手中竹筷。

輕輕向後一靠, 才發覺肚皮已經鼓出來……所幸不大明顯。

“舅父不再多吃些嗎？”錦清茶察覺，意思意思地問。

越武幹笑：“不用，我飽了。”

說完, 他又開始糾結：是不是該用比較文縐縐的古人語調說話？

越歌是這麽告誡過他的，在人人都古腔古調說話的靈淵大陸，他也該學著適應習慣, 以免顯得格格不入露了餡兒。

那麽，“我吃飽了”該怎麽說。

吾甚飽足？

飯菜甚美，我腹中飽脹？

舅父已飽了，不必多在意？

越武打了個哆嗦：“……”

只這麽一想就覺著別扭得不行，他神情覆雜，不由得用滿含敬意的眼光看了越歌一眼。

小歌當初究竟是怎麽適應這裏的啊！

錦清茶並不在意這位新晉舅父的回答，她就是象征性地一問，此時也只顧著歡快地夾菜吃。

至於舅父糾結的表情……

有娘親做的清茶果子糕引人註意嘛？沒有。

酒足飯飽後，越歌收起碗筷，招呼兄長道：“越武跟我走，測測你天賦怎樣。”

沒等越武回話，她又轉頭向祝餘道：“阿祝，你去麽？”

祝餘起身：“自然同往。”

錦清茶不著痕跡地松了口氣。

卻不想，祝餘就像背後長了眼睛似的，緩緩道：“清茶不必沮喪。待我們回來，再好好考校一番，看你有何進益。”

錦清茶頓時苦了臉：“哦。”

她方才哪裏沮喪啦餵！

現在才叫沮喪——不，不對，現在是大難臨頭……

錦清茶對修煉還真不怎麽上心，還有那些個課業，胡亂填了些就丟進儲物空間不管。

反正趕也趕不完，錦清茶奇異地淡定下來，只打算在家長們回來之前再吃些好吃的。

這便是最後的晚間零食罷！

錦清茶悲壯地想道。

兩位母親對養女的心中所想一無所知，她們領著越武來到洞明學院的理事閣。

身為學院客卿，想要帶一個後輩——少年模樣的普通人越武，直接被看作兩位仙人境大佬的族中小輩——在學院進行天資測驗，還是沒問題的。

在這裏管事的還是那位老者，他將學院入學考核的那一套設備取了來，貼心道：“理事閣中有封閉隔間，亦能隔音，外界無法探知其中之事……便有小老兒帶幾位前去。”

越歌微笑道：“有勞。”

關上房門，瞧著這一套熟悉的設備，越歌還頗有些感慨。

其實當初她入學考核時，心裏也有一絲擔憂。萬一“原主”的魂魄不在，她自己來測，天賦產生不可預知的變化該怎麽辦？

後來才知道所謂的原主就是她自己，想想當初怎樣各種糾結、扮演原主，簡直令人啼笑皆非。

越武深吸口氣，將手掌放在剔透的水晶柱上，略帶緊張地看著各色光芒閃來閃去，最終定格在濃郁的紫色。

他也是讀者，自然知道怎麽分辨。這般情形就意味著他是紫級靈力，天賦極高……可是靈根呢？應該在一片紫色中閃閃發亮的靈根光點呢？

“是雷靈根。”祝餘斷然道。

象征著雷靈根的是紫色，所以靈根光點才會隱在其中，看不清楚。

和武鉞仙尊一樣的，雷靈根啊……

靈根多半取決於軀體，因此才有奪舍求道的說法，又是為了掠奪擁有上好靈根天賦的身體。

但有時候，特殊的靈魂也會對靈根造成影響。

越武可能就是因為這種情況吧。

武鉞仙尊自己也相當意外，在另一個世界的轉世之人，竟還能和自己同為雷屬、天賦相當，這倒讓他起了別的心思。

比如說，把傳承給這家夥之類的……

自己接受自己的傳承，也算是少見了。

越武尚在玩兒其他水晶球水晶杯，測試自己的身體強度、靈元親和、骨齡等等，完全不知道他將撿到一個大餡餅，雖然是前世他自己和的面、填的餡兒。

此行目的已達成，越歌正想將設備還回去，卻被祝餘喚住了。

“且等一等，”祝餘說，眼中閃過一抹深思之色。“你的雙生兄長既為天生雷體，那你的那具軀殼……”

越歌明白祝餘的意思。

如果是在講究科學的那個世界，她和越武作為異卵雙胞胎，就只是同胎降生而已，除此之外沒什麽了。

可在靈淵大陸，修者們都知曉雙生子之間天賦有共通之處，他們有著微妙的聯系，哪怕是姐弟、兄妹亦如此。

越歌遲疑道：“你是說，要讓我的那具殼子也來試試？”

只會呼吸的空殼也可以嗎？

祝餘頷首：“應當是可行的。”

沈睡的少女軀殼被從馭獸牌空間中取出，她安穩地閉著眼，面色依舊蒼白。

越歌其實也拿這具軀體沒辦法。

放在馭獸牌空間吧，越黎就沒法愉快翻滾。

放在寒月居吧，又怕哪天出了意外被人瞧見，然後藏嬌睡美人的秘聞就會飛快地傳遍洞明學院。

放在西海吧……那該怎麽跟老父親解釋？

可要說將這具軀體拋開不管，或者幹脆變成死物，越歌又下不去手。

越歌將“自己”的手搭在水晶柱上。

剛看到濃郁的紫盈滿水晶柱體，正中一點火紅，她們皆有種果然不出所料之感。

火、雷本就相親，又同樣暴烈，作為雙生子的靈根並不奇怪。

“原來我曾有過火靈根啊……”越歌喃喃，心情覆雜。

——畢竟火克金。

由此可知，她的魂魄果然沒有特殊之處，身體什麽屬性就變什麽屬性。

哪裏像越武，別說靈根了，臉都能變得一模一樣。

說不定就是因為他曾經當過仙尊，因此魂魄力量比較強？

“將她煉化了吧。”祝餘倏然開口。

越歌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但很快她就明白過來。

煉化人體並不奇怪，但多是邪道手段。

有些邪修，會將有靈根的凡人或修者擄來，用煉化天才地寶的方式吸收他們的先天靈力，以此提升自己。

但是……

“她為火屬，我為金屬，想來行不通。”越歌搖頭。

祝餘平淡道：“可那是你的軀體。”

那具沈睡軀殼的氣息與越歌本人很是契合，若是奪舍，達不到這般效果，必然是類似於轉世的情況。

若是自己煉化自己的身體都需要考慮屬性，那也太小看魂魄氣息的效用了。

可即便如此，煉化這具軀體也不會讓她多出一個火靈根，用處何在？

“這或許是一個彌補五行相克劣勢的機緣。”祝餘思慮周全，她有時會想得比越歌深些。“若我猜的不錯，你可以用它煉化出自己的先天靈火。”

“抑或是讓你本身的金靈之力免受火屬壓制，五行之間變化多端，指不定會有意想不到的作用。”

越歌聽得都心動了……

祝餘卻猛的拐了個彎兒，淡定地說：“——不過這些僅為推測。”

越歌：“……”

祝餘輕聲道：“當然，煉化也不會有壞處，至多無甚變化。”

無害就意味著值得一試，左右煉化需要的時間也不久，這麽一具弱小的身體，分分鐘的事兒。

越歌神色凝重地轉向越武：“哥！”

越武一驚，忙應道：“妹兒！”

同時心中暗忖，小歌這麽嚴肅，想來是有非常重要的事要交代給我——

果然，越歌鄭重道：“哥，你馬上就再也見不到這個殼子了，先向她告別吧。”

越武：“……”哦。

越武確實好好告別了，他顯然已經適應了什麽東西都放袖子裏的做法，此時往裏一探，就拿出一個手機來。

越歌訝異道：“還有電啊。”

越武說：“那可不，你忘了我放在你儲物空間裏的背包？裏面裝了十幾個充電寶。”

他也玩得很節制好嗎？畢竟這些電都用完，他就要與手機告別了。

……雖然沒有網，也只能看看緩存好的、打打弱智游戲什麽的。

越武一連拍了好幾張照片，他望著過去妹妹的臉，表情中流露出一點懷念來，但——僅此而已了。

盡管更熟悉這張曾與他一起鬧、一起哭、一起反抗的臉，但更重要的還是今後再共同創造的故事，而非遠去的回憶。

所以，再見。

——————

煉化的確沒有耗費多少工夫，不到兩個時辰，那具軀體便已經煙消雲散。

越歌盯著手心躥起的小火苗：“……”

她的金靈之力有沒有擺脫火屬壓制，這個還不清楚，不過確實有了先天靈火是不爭的事實。

“它似乎不適用於戰鬥，但對煉器一道或許會有裨益。”祝餘若有所思。

越歌點頭點到一半，就聽她接著說：“廚藝一道說不定也會大有進益。”

不少好廚子都是主修火靈根吶！先天靈火對下廚做菜還是很有幫助的。

越歌沈默良久，才收起淺金色的火苗：“你說得對。”

在這種時候還能聯想到做菜，該說果然不愧是阿祝嗎……

這之後，她們歸還了檢測天賦的設備，年邁修者的目光在越武身上轉了兩轉，最後還是未曾多言。

值得一提的是，越歌回到寒月居便試用了天天靈火的力量，做出一桌好菜。

一致好評。

據食客反饋的信息，好像、也許、大概，真的更好吃了些？

兩日的時間轉瞬即逝。

越歌和祝餘臨走前，將越武托付給錦清茶照顧。

“舅父的安全就交給茶茶了。”越歌這麽說。

錦清茶看了看在她眼裏戰力值為-5的舅舅，嚴肅地應道：“保證完成任務！”

越武只想捂臉。

如果有什麽能比被一個看起來與他差不多年紀的少女保護還要羞恥……

那就是這個少女還管他叫舅舅。

“小夥子，不甘心吧？”武鉞仙尊搖頭晃腦。“那就快些踏入修行之道，然後去藏書閣找吾那傳承罷。”

不然在未來的數十年裏，你怕不是都要靠外甥女保護了，實力渣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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