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箴……”

不用回頭，也不用憑借那熟悉的聲音，在這異國他鄉，能用中文叫她名字的，除了他，還能有誰？

那句“你好”終究還是沒說出口，原來，想法與現實總是存在差距，時隔半年，她的心依舊悸動不已。

只是，她很好的掩藏了自己的心情，對他點頭微笑。

天知道樊亦白是多麽想把這個女人擁入懷中，可是，他不能，因為母親，他與心愛的女人失去了唯一的聯系。

再說，哪怕她現在還是他的妻，他都不敢對她造次，所以，他現在只能謙恭有禮，他們兩個終於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好像參觀的人不太多。”景自箴找了個話題。

“早上有幾波人，下午就這樣稀稀拉拉了。”樊亦白回應道。

景自箴環視了一下展廳，不是客流量減少了，而是別的作品吸引了游客的目光，也是，別的展臺那裏，站著好多負責講解的人，為那些游客講解著作品。

景自箴又看了看這邊，除了樊亦白和三個打雜模樣的男子，就別無他人呢？

“其他人呢？”景自箴問，她知道，代表團的成員不可能就這幾個，可就算是輪流休息，也不能只讓四個人在這裏看著啊。

送到巴黎展覽的作品是算作國家財產的，所以，《白山黑水的血淚》只能算是樊家制作，樊亦白已經不是這幅繡品的主人了，不過，樊家制作的繡品能夠被國家選中，送到這國際場合來展出，哪怕不獲獎，也能在國內獲得巨大的殊榮，而樊家的生意也能借此東風，直上青雲。

景自箴費心費力促成此事，一來是愛國心的驅使，二來就是要讓樊亦白的生意不再那麽艱難。

世道不平靜，能多一層照拂總歸是好的，樊家的東西能代表國家去展覽，這份榮譽至少能傳世百年吧。

樊亦白本來是沒有資格加入代表團的，不過，看在他捐了一千塊大洋的面子上，給了他一個臨時成員的名額，而且，來巴黎的費用也要自己掏。

樊亦白並不介意，他的目的是來巴黎，其他的都不重要。

雖然樊亦白不是代表團正式成員，可樊老板的見地以及熟練的法語，讓代表團對他刮目相看，而刮目相看的結果就是，代表團正式的團員們去歐洲各地游覽的時候，將展覽事宜交托給他代為照管。

景自箴聽聞代表團公費私游，忍不住低哼一聲，她是胸懷愛國之心，可政府的官員如此貪婪自私，也著實讓她寒心。

不過，國難當頭，有些事，她只能暫時隱忍下來。

景自箴拿起介紹作品的資料，走上展臺，對著話筒，用嫻熟的法語開始講解起中國展區的每一幅作品。

她的嗓音甜美，卻不矯揉造作，辭藻優美華麗，卻不繁縟贅述，不多時，吸引了一些游客走過來，漸漸的，人越來越多，還有幾家報社的記者背著相機走了過來。

時機成熟，景自箴走到《白山黑水的血淚》前，用嚴肅而悲壯的語氣講述了這幅作品背後的故事。

白山黑水，平原山川，原本的寧靜與安詳被貪婪的侵略者打破，鐵蹄過後，留下的只有殘垣斷壁，血流成河。

雙面繡的一面表現的是和平，另一面就是血腥，在不斷的翻轉中，參觀者也不斷的一遍遍看著這樣兩個截然相反的景象來回交替，產生了強烈的視覺沖擊，而景自箴字字珠璣的評述，更是激起了愛好和平者的共鳴。

“法西斯是全人類的公敵，大國的綏靖政策無疑是在幫助敵人，對法西斯的妥協不會換取和平，只會把每個人拖入地獄。”景自箴的言論越發犀利，引得那些記者興趣，此起彼伏的閃光燈，還有記者的發問，展覽現場衍變成了記者招待會。

景自箴不怕事態的擴大，甚至希望影響再大些才好。

她絲毫不掩飾自己對日本對中國的侵略行為的反感，言辭也十分鋒利。

樊亦白在一旁看著景自箴游刃有餘的應對，心中起伏，他慶幸自己遇到了這樣一個優秀的女子，可他又憎恨曾經的自己差一點就要毀了她。

沒錯，她是展翅的鳳凰，她要翺翔天際，卻為了他，甘願屈尊在那個牢籠中，收起羽翼，做他的賢內助。

可他呢？沒能珍惜這天賜的緣分，所以，她離開了他，回到了空中。

雖然沒有了婚姻的束縛，但樊亦白並不打算真的與她了斷情緣，這一次，他會給她一個騎士公主的夢，是的，她說過，她向往騎士與公主的故事，兩個人在一起不是因為有不可違抗的婚約，而是相愛，真心的相愛，然後走進婚姻的殿堂。

那麽，這一次，他要與她這樣走一遭。

在景自箴的幫助下，巴黎的很多報紙都報道了中國參展的這幅名為《白山黑水的血淚》的作品，同時，也將中日緊張的關系隨報道一一列出。

而景自箴也趁勢在報紙上發表文章，她甚至指責國聯在處理國際事務上的無能。

景自箴本來還擔心霍頓會為這件事找她問責，結果，並沒有，私下跟霍頓聊天時，她試探地問了他。

霍頓沒有明說，但景自箴也能從他的言詞中判斷出了他的意思，或者說，是美國的意思。

是啊，國聯如今被英法控制，一戰之後，英法國力衰弱，但政治影響尚存，而美國國力強盛，政治影響力卻不能超過英法，如果能夠通過言論讓英法失去國際政治地位，美國是樂見其成的。

景自箴其實是厭煩這種爭鬥的，小到一個家族之中的爭鬥，中到一個國家內部的黨派之爭，大到國與國之間的謀算。

全是為了利益。

因為景自箴的造勢，《白山黑水的血淚》獲得了極大的聲譽，甚至有記者直言該作品可能獲得博覽會的獎項。

能不能獲獎，景自箴也很難斷言，她不覺得自己的畫作能夠跟大師一較高下，如果不是徐師傅將她的畫轉成繡品，就憑她的三腳貓功夫，恐怕連參選的資格都沒有。

不過，能獲獎自然是好的，為國爭光，也是日本侵略行為的證據，如能傳世，那麽，便讓後世子孫也牢記這段恥辱和仇恨。

因為博覽會要舉辦三個月，也就是到九月中旬才能作出最後的評選，所以，現在，一切都言之過早。

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等待了。

在等待的期間，樊亦白時常來找她，不過，他並不說什麽驚天動地的話，只是約她一起喝咖啡，一起看電影、看歌劇，甚至去塞納河邊散步。

而景自箴發現，這樣的相處讓她感到很輕松，很愉悅，他們可以在異國他鄉的街頭用中文聊天，完全不必擔心被人偷聽到他們在說什麽，所以，景自箴也大膽地開著樊亦白的玩笑，而樊亦白一點兒都不會生氣，笑意盈盈地看著她。

不過，在這段對景自箴來說算是悠閑的時間裏，依舊有著令她不悅的消息傳入耳中。

七月七日的北平事變，八月十三日的上海事變，國內戰火頻起，讓她覺得她做的一切都是無用功。

九月中旬，博覽會落下帷幕，《白山黑水的血淚》不負眾望，得到了獎項，領取獎杯的是代表團的團長，一個中年發福的男人，在作品展覽期間，他有兩個月的時間都是在歐洲各國游覽，沒有為任何一件作品疾呼奔走過，此時，卻能代表國家來領取獎杯，這不是很諷刺嗎？

不過，景自箴對此很淡然，樊亦白亦是，兩個人安靜地看完了頒獎儀式，在給中國頒獎時，他們用力地鼓掌，盡量讓那稀稀拉拉的掌聲不顯得那麽可憐。

典禮結束後，兩個人出了展館，沿著香榭麗舍大道，並肩走著。

“你什麽時候啟程回國？”景自箴問。

“國內在打仗，昨天大使館那裏接到通知，讓代表團成員和參展作品暫時留在法國，待國內局勢穩定後，再行商議歸國的事情。”樊亦白說。

“你也不走了？”景自箴忙問，語氣中竟有一絲期待。

樊亦白當然能夠聽出來，他也當然感到高興，只是，他不得不讓景自箴失望了。

“我本來就不是代表團的正事成員，他們不能控制我，國內打仗了，我更要回去，畢竟我是樊家的當家人，我不回去，樊家群龍無首。”

對此，景自箴自然是理解，也在心中默默做了決定。

三天後，景自箴親自送樊亦白登上了東方快車，看著遠去的火車，景自箴心煩意亂，似是有種“經此一別，不覆相見”的憂慮。

不，她不想不覆相見，與樊亦白在巴黎的這些日子，讓她心中的火苗再度燃燒起來，而且，燃燒出了不一樣的色彩。

沒有父母之命，沒有媒妁之言，他給了她一個自由的、無拘無束的、騎士與公主的夢。

景自箴轉身離開了火車站，匆匆回到了使館，坐在打字機前，飛快地打著字，最後，不帶猶豫地署上自己的名字，拿著它，敲開了霍頓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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