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3章山河破碎人危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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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自箴回到蘇州時已是年末臘月了,而這座千年古城已經被日寇占領,繁華的城市如今卻是滿目的殘垣斷壁,舉著太陽旗的日本兵排著隊行走在一條條蕭瑟的街道上。

景自箴讓司機加快速度,不多時,就到了樊家門口,果然,她擔心的情況出現了,樊家被日本兵圍住了。

景自箴想也不想地就下了車子,沖進了大門,而守門的士兵並沒有攔她,司機見狀,沒敢跟上去,留在車裏觀察情況。

院子裏還有仆人在,見到景自箴,脫口而出,喊她少奶奶。

景自箴並沒有忘記自己已經不是樊家少奶奶的事實,可是,她這次回來,已經把所有的一切都想好了,她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麽,所以,對仆人們的稱呼,她欣然接受,並微笑著對他們點頭。

“亦白在哪裏?外面還很亂,應該沒去鋪子吧?”景自箴問。

“少奶奶,少爺和老太太都在前廳,跟……跟日本人說事……”一個仆人說道,提到日本人,忍不住有些打顫。

日本人來樊家做什麽?景自箴並沒有從仆人那裏聽到什麽消息,不過,她隱約覺得,應該是與巴黎博覽會上的那幅作品有關。

景自箴立刻往裏走去,剛轉過影壁,就聽到裏面嘰裏呱啦的講話。

景自箴不懂日語,不過,那個背對著她的人在翻譯著,而這個人……從他那發音生硬的中文裏,景自箴聽出得出來,此人也是個日本人。

“樊先生,這是最後的通牒,你不交出那個姓徐的男人和你們印染錦緞絲綢的配方,那麽,整個樊家就要跟著陪葬,你是生意人,這筆賬不會算不明白吧。”

樊老太太有幾分焦急,事關一大家子人的性命了,特別她的孫子,這是亦白唯一的血脈,哪怕是讓她死,她也要保全孫子的命。

方子不打緊,自從日本人進了蘇州城,被他們搜刮去的寶貝還少嗎?幾個方子而已,就是把樊家的庫房搬空了,也沒所謂,錢財都是身外物,人是最重要的。

不過,徐定一那裏,樊老太太也是猶豫了,一條命換多條命,從道理上講,是合算的,可是,真要把徐定一推出去送死,樊老太太也是於心不忍。

樊亦白冷哼道:“你們已經問了三天了,我還是那句話,方子不給,人……也不會給你們的,我知道你們是為了那幅作品生氣,但你們不能牽連無辜的人,徐師傅只是聽從我的吩咐罷了,有什麽責任,你們盡管找我好了。”

“慶幸的是,那繡品留在了法國,如果帶回了國內,你們定然會毀了它,如今我把話放這裏,不管國家如何,我樊家人絕對會世代護著那幅繡品,讓世人永遠記著你們的殘暴。”

“還有景家人。”景自箴走上前,毫無畏懼地說道。

樊亦白剛才並沒有留意,這時才看到景自箴走進來,他不由得蹙了眉。

樊亦白和景自箴的話被翻譯給了日本軍官,那軍官登時怒火中燒,語氣比剛才更加惡劣。

樊亦白根本不理會那個日本人,只是皺著眉頭,對景自箴冷冰冰地質問:“你來這裏做什麽?!”

那個會說中國話的日本人流露出陰險的笑,說道:“原來是樊太太回來了,剛才他們把點名的冊子拿來給我看的時候,我還奇怪呢,為什麽樊先生的太太不在這裏?”

“什麽樊太太,她不是。”樊亦白否認道。

“樊先生,這就是你的不對了,生意人,誠信為本,不可妄作虛言啊,當年,你們夫唱婦隨,特別是這位樊太太,巧用妙計,搶了多少人的生意,也許樊太太不記得我了,可我對樊太太的印象卻極深。”

經他這麽一提,景自箴想了起來,這個人就是當年跟雲冕一起去上海的那個人,當時,景自箴也只是隨便看了一眼,並沒有太多留意。

樊亦白聽了,搖頭道:“藤本先生的消息太滯後了,我與她在去年離婚了,所以,她不是樊家的少奶奶,與樊家無關,而且,這個女人不安於室,著實讓我丟了顏面,故此,樊某也不想見她。”說著,立刻招呼下人,讓他們將景自箴趕出去。

“住手!”藤本制止道,“我不管她還是不是你的太太,但是,一條人命還是有點兒用處的,加上她,我的籌碼就會多一些。”

景自箴立刻明白了形勢,她不介意與樊亦白同生共死,可是,她有辦法救下亦白,也有辦法拯救樊家,所以,她何必冒失求死。

“想利用我的命來威脅樊家?”景自箴高傲地對藤本說道,“你不配!”

藤本被景自箴的氣勢喝住,不免產生幾分心虛。

景自箴也不跟他賣關子,直言不諱地將自己的身份告訴了他。

此刻,景自箴倒是很感激霍頓,之前,她為了回國,向霍頓遞交了辭呈,還好霍頓對她說讓她還是留著這個外交身份比較好,中國在打仗,這個身份可以保護她。

果然,藤本雖然眼裏透著恨意,但是,他不得不對景自箴以禮相待。

景自箴也不想跟他多廢話,說道:“我今天來是為了帶走我的孩子,這裏太亂了,我要接我的孩子去法國。”

樊老太太聽到此話,登時一楞,本來,她剛才見到景自箴的時候,心情還很不痛快,她不想讓被兒媳婦看到她如此落魄的樣子,不想被嘲笑了去,而景自箴在日本人面前的趾高氣昂更是讓她自愧不如。

樊老太太萬萬沒想到景自箴會說出這樣的話,因為孩子的事,自箴在樊家遭了多少罪,她可是一步步看過來的,也知道自箴失去了做母親的資格,不,不止是做母親的資格,連做女人的資格都沒有了。

這件事樊老太太也是在樊亦白隨團去法國前夕知道的,成天喝得昏天黑地的兒子突然不喝酒了,還積極地去南京跑關系,這讓樊老太太感到了不妙,於是,匆忙張羅著找了幾個合適人家的姑娘,拿了照片,趁著樊亦白在家的時候讓他選一個,樊家少奶奶的位置不能一直空著。

樊亦白看也不看那些照片一眼,就表明了他的態度,還承認他去南京跑關系就是為了去巴黎找景自箴,他要把這個妻子重新追回來。

樊老太太不依,如果景自箴回來,那就是打了樊老太太的臉,以後,她在這個家還有什麽地位?

樊老太太也急了,便口不擇言地說:“一個女人在外面五六年,還是在洋人的地方,那些洋人最不地道,大街上就能摟摟抱抱,不成體統,這些年,只怕也早失了貞潔。”

“母親!”樊亦白忍不住喝止了樊老太太,“您不可以這麽說自箴,她從沒有對不起我過,反而我卻玷汙了我們的愛情,跟別的女人有了孩子。”

“男人三妻四妾是天經地義。”樊老太太不甘心地怒道,“她沒有對不起你?哼,反正也是婦人了,也無從查處了,還不是全憑她一說?!”

樊亦白咬了咬牙,最後從齒縫中吐出:“自箴是被我害得失去了做女人的資格。”

樊老太太不解,樊亦白跪在了樊老太太的面前,聲音哽咽道:“自箴為了救子默,也更是為了救整個樊家,不顧剛剛小產就去南京找夫人幫忙,最後感染大出血,是夫人親自送她去了醫院,因為感染嚴重,為了救她的命,醫生不得不摘除了她的子宮和卵巢,但是,術後又出現感染,所以,最後連她的……她的……”樊亦白說不下去了。

不過,樊老太太也聽明白了。

“母親,您說這樣的她還怎麽做對不起我的事?!”樊亦白有幾分詰問的口吻,讓樊老太太無言以對。

“這是夫人親口告訴我的,您還要懷疑夫人在騙我?”

“亦白……”

“母親,如果當年自箴沒能求到夫人幫忙,樊家在那個時候就完了。”

樊老太太長嘆一聲,便什麽話也不再說了。

她知道景自箴是樊家的救命恩人,可是,有些心結不能因為一份莫大的恩情就能解開,但是現在,樊老太太意識到,她的心結徹底解開了。

活了這麽多年,若是再看不透兒子和媳婦是在日本人面前演戲,那她這些年就白活了,兒子此時的絕情是在為了保全媳婦的性命,在緊要關頭,兒子還是顧惜心上人的安全。

想到兒子在面對日本人拿整個樊家做威脅時所表現出來的決絕,對比一看,生氣嗎?別人不曉得,樊老太太卻是一點都沒有,亂世求存,能活一個是一個,若是都死了,那才是真的沒了希望。

只是,樊老太太沒想到,自箴竟然會在這緊要關頭上主動去救亦白的兒子,對比她對待子默一事,樊老太太感到了慚愧。

如今她算是明白了兒子為何對這個女人如此癡迷,是啊,這樣的女人,換作世間任何一個男子,恐怕都不會不對這樣的女人動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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