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五年前，樊亦白肯定就要上前大打出手了，可是，過了這五年，當年的沖動早已煙消雲散。

當然，這並不是因為他對自箴的愛減少了，而是，他對自箴有了不再懷疑的信任，並且，用了五年的時間，更堅定了這份信任。

只是，見到那個還不死心的手下敗將，他還是很不痛快。

景自箴根本沒理會樊亦白目光中的幼稚情緒，直接跟他們講了自己的想法。

景自箴會參考樊子默拿來的照片創作一幅油畫，然後，由樊亦白請徐師傅過來，將油畫刺繡成繡品，這副繡品將會送去參展。

沒有人提出反對意見，而樊亦白更是打算即刻返回蘇州將徐定一接過來，但想到樊子默可能要留宿景家，他的心就難以平靜，有妒意，更有不情願下的認同。

是啊，樊子默的身份特殊，只有待在租界裏的景家，他的安全才能有所保障，情敵歸情敵，可兩人終究是兄弟，樊亦白並不想看著自己的親弟弟出任何事。

沒錯，是親弟弟，同父異母的兄弟，不是堂兄弟，這是樊老太太親口告訴他的，只是，樊子默此時還不知道吧。

樊老太太透露此事，不是想給樊子默什麽身份，她的一切目的還是為了不讓自己的兒子吃虧，人心難測，所以，防人之心不可無，讓兒子曉得其中的要害，將來有什麽變故，不至於手足無措。

不過，樊亦白選擇不告訴樊子默，想法卻與樊老太太大相徑庭，他是在為這個親弟弟著想，做三叔三嬸的兒子總好過有一個那樣不堪的母親吧。

景自箴看著樊亦白別別扭扭地離開，也沒說什麽，但當她吩咐下人去給樊子默收拾一個房間時，樊子默起身告辭。

“子默，你認為上海還有什麽地方能比這裏更安全？”景自箴挽留道。

樊子默笑著搖搖頭，“照片送到了，我的使命也就完成了，我會離開上海，因為，我的戰場不在這裏。”

景自箴嘆息一聲，她與子默總是這樣聚散兩匆匆，唯一相處時間長一點的就是在齊家鎮，可想到這裏，景自箴的小腹就不由自主地隱隱作痛，心……更痛。

樊子默走後，景自箴就將自己關在了房間裏，支起了畫架。

雪韻也不知道小姑子在畫什麽，她也不懂這些，嫁給景自謙這些年，在丈夫的指導下，她雖識得了幾個字，但也只不過不是個睜眼的瞎子罷了，且不說不如自箴這種肚子裏滿是洋墨水的，就連媺婳這樣讀私塾的她也比不得，每每聽著媺婳念那些古詩古詞，她只覺得佶屈聱牙，晦澀難懂。

不過，雪韻在打理家事上是別人萬不能及的，自從景老爺子過世後，景家的地位一落千丈，幸好雪韻還能有禮有節地維持住幾家的走動，所以，各方面還是能給景家一些面子。

如今，景家已經過了低潮期，因為戰事見多，景自修憑借自己的軍事才能和赫赫戰功在軍界的地位漸漸崛起，另外，再加上景自箴在外交界的關系，更是推波助瀾，於是，景家又再度嶄露鋒芒，不說是鮮花著錦、烈火烹油吧，可也成了國內舉足輕重的家族。

如果說以前的景、樊兩家是各有所長，不分伯仲，可現今，樊家就算元氣有所恢覆，但也不如五年前，所以，樊亦白絕對是要好好費一番心思，才能將社會地位已經高於他的妻子求回去。

然而，此番變化對於整天待在樊家大宅裏的女人們是無法理解的，因此，樊亦白匆匆而去，又匆匆趕回，不做停留就帶著徐定一的一家子又去了上海，除了生氣、嫉妒，也不會有別的想法了。

但是，生氣、嫉妒會讓一些不甘心的人不擇手段，卻不知，就算阻撓了景自箴回到樊家，她們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樊亦白只耽誤了一天就返回了景家，得知樊子默是在他離開後沒多久也離開了，一晚不曾停留，樊亦白的心情說不出的愉悅。

只是，景自箴就像一個閉關的武林高手將自己鎖在房間裏，半步不出，每日傭人送飯也只是放在門口邊的小桌子上，並且讓人帶話，不許任何人打擾她，於是，樊亦白也不敢貿然上去找她，只能耐心在景家等著。

三天後，景自箴打開了自己的房門，不過，她倒沒有像那些不修邊幅的藝術家那樣頭發淩亂，也沒有衣服上盡是顏料，她將自己收拾得整整齊齊，依舊化了淡妝，還抹上了口紅，只是，發烏的眼圈還是暴露了她休息不足的真相。

樊亦白心疼地親自給她端了一盞滋補的湯，雪韻一點都不居功，坦言說這些日子送去景自箴房間的燉湯都是樊亦白親手熬制的。

景自箴喝著湯，不論內心如何起伏，表面上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有勞費心了，下次，還是交給傭人去做，物盡其用，人盡其才，你在廚房裏熬湯，就是浪費了你的才華，如今國家羸弱，還是需要你做些更有用的事。”

若是換作別人不領情的教訓，樊亦白只怕是要掀桌子了，但這是自箴的訓誡，他聽了，認同地頜首。

景自箴不是得理不饒人的主兒，又看到嫂子眼眸裏那抹揶揄，她有些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問道：“徐師傅在哪裏？請他過來吧。”

樊亦白故作神秘道：“除了徐師傅，我還帶來了另一個人，你見了，一定開心。”

“是誰？”景自箴迫不及待地問。

“別著急，我這就去叫他們。”樊亦白起身上樓。

景自箴求助地看向嫂子，但雪韻在這件事上跟樊亦白是一條戰線的，也願意給自箴一個驚喜，於是，她裝作沒看到，捏起盤子裏的瓜子，嗑了起來。

景自箴也只能耐下心來等著，不到兩分鐘，兩個人跟著樊亦白出現在了樓梯口，都是她認得的，徐定一，她千辛萬苦尋來的刺繡師傅，也是曾幫她創辦旗袍成衣的得力助手之一，一同創業的經歷，讓他們比一般的雇主與雇工的關系更緊密，幾年不見，徐師傅看上去更加成熟穩重了。

在徐定一身後站著一個女人，梳著時下最流行的發髻，簪了一支青玉發簪，一身米色桃花紋的旗袍，整個人亭亭玉立，眸子裏是幸福的光芒。

“佳珊？！”景自箴脫口而出。

佳珊快步過來，拉著景自箴的雙臂，親切地喊了一句：“表嫂，好久不見了。”

景自箴沒有糾正佳珊的稱呼，因為，她顧不上什麽稱呼了，她被這場意外震住了，沒想到，曾經那個唯唯諾諾、被丈夫肆意欺淩的可憐表妹，如今竟然脫胎換骨，成了一個自信獨立的女人。

自從與樊亦白重逢，樊亦白並沒有跟她講過佳珊的境況，她也沒問，因為，她有些刻意回避談論樊家的人，哪怕是茜柔，她也沒問，她相信樊亦白不會為難茜柔的，哪怕她與他勞燕分飛，她依然是相信他能夠答應自己的最後要求。

當然了，景自箴沒有在乎那個稱呼，但樊亦白在乎了，心中不免對自己的表妹道了幾句謝，並想著年底要多給表妹家送些過年的年貨。

景自箴也拉著佳珊的表妹，兩人坐在沙發上攀談起來，景自箴最關心的是雲家還有沒有找麻煩。

佳珊帶著幾分羞澀地說：“事情早就過去了，最後，他們家給了我休書，我總算得了自由，如今，我……我……”

剩下的話，佳珊實在是不好意思說出口了，倒是樊亦白主動接茬道：“如今，你該叫她徐太太。”

這個答案對景自箴來說，無疑又是一個震驚。

當然，佳珊也沒想到自己與徐定一能有此緣分，回想當初，被不順利的婚姻折磨得行將就木的她在自己母親的抱怨中也是有幾分怨恨自箴表嫂的，是啊，如果沒有這個表嫂，她可能就會嫁給亦白表哥了，想到表哥表嫂那如同神仙眷侶般的婚姻生活，她也是極其羨慕的。

只是，怨恨並不能改變她的生活，更不會讓她快樂起來，每日家只能以淚洗面，跟著母親和大姨母誦經，也更讓她心情郁悶，時常想著不如死了，祈盼來生投胎到個好人家，能有個平靜順當的一生。

當自箴鼓勵她去刺繡廠時，她沒什麽主意，甚至還懷疑自箴有什麽不良目的，她的母親更是反對，還在她面前怨責自箴的用心不純，別有目的。

佳珊也是懷疑，直到她看到自箴拿來一幅繡品，那精湛的工藝讓她深深地折服，雖說自己也會刺繡女紅，但與這幅繡品比起來，自己繡的簡直就是垃圾。

而自箴的一番話也打動了她。

是啊，女人還是要靠自己才穩妥，只要有了一技之長，縱然身邊的人都指靠不上，還能憑著自己的雙手吃頓飽飯。

佳珊終於去了刺繡廠做事，也正是因為走出了宅院，才讓她知道，這個世界，真的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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