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一個消防士兵背著茜柔出來，後面一個扶著，再後面就沒人了。

樊亦白一下子就慌了神，他推開亞東和金福，又要往裏面沖，士兵攔住了他，急切地說：“先生！裏面沒人了！”

“胡說！我的妻子還在裏面！”樊亦白怒吼道。

“先生，真的沒人了，這裏很危險。”士兵用力地拖住他。

茜柔剛要說話，但因為被濃煙嗆到了，話未說出口，先是咳了幾聲。

這時，又跑上來幾個士兵，一起將樊亦白拖了下去，茜柔也被背了下去，不多時，大火吞沒了他們剛剛走下來的樓梯。

樊亦白撕心裂肺地喊著自箴，眼眶濕潤。

“少……少爺。”茜柔喘息著說道，“少……少奶奶不在上面。”

消防士兵的話，樊亦白不信，但茜柔這麽說，他信了。

“茜柔，你……你再說一遍。”樊亦白走到茜柔的身邊，急切地問。

茜柔從懷裏取出一個信封，顫巍巍地遞到了樊亦白的面前，她沖進火場，不是為了搶出什麽財物，她只是為了搶出這一封信。

“這……這是少奶奶臨走之前讓我在見到少爺時交給少爺的。”茜柔低聲說道，聲音有幾分擔心，更多的是一種無畏的決絕。

樊亦白立刻奪過茜柔手中的信封，撕開後取出裏面的信紙。

看過信的內容，樊亦白捉住茜柔的肩膀，如地獄中走出的撒旦，厲聲質問：“她什麽時候走的？！”

“半個多月吧，快一個月了，就是少爺您大張旗鼓娶姨太太的前一天。”茜柔反正是豁出去了，左不過一個死罷了，所以，語氣沒了往日的恭敬，變得很冷硬。

“你怎麽敢？！……”樊亦白咬著牙，擡起了手。

金福見狀，連忙上前一擋，討饒道：“少爺，茜柔她年輕，做事不知輕重，您饒了她吧。”

可茜柔無畏地揚起頭，瞪著樊亦白道：“我怎麽敢？！因為我不能看著少奶奶在這個宅子裏被熬得燈枯油盡！少爺您又納妾又生子，好不風光，可少奶奶呢，只能被禁錮在這個宅子裏，每天靠喝藥續命，您不知道，當少奶奶知道您有了孩子，她三天三夜都沒合過眼，最後又昏迷了整整兩天，人都瘦得不像樣子了。”

樊亦白的手最終是沒有落下，不是因為茜柔的一番話，而是自箴在信上的第一句話就是：不要責罰茜柔。

樊亦白大口呼了口氣，讓人將茜柔送回樊家老宅好生照顧。

金福也放下了心，對樊亦白千恩萬謝。

樊亦白擺了擺手，看著茜柔說道：“別以為我饒你是原諒了你的擅作主張，要謝就謝少奶奶吧，是她讓我不要責罰你，還讓我以後好好待你。”

茜柔一怔，很明顯，她並不知道信裏的內容，而自箴也沒告訴她這封信可以保她平安，可是她卻不要命一般重進火場，只為了守住一個承諾。

樊亦白有幾分感動，沒想到，這丫頭對自箴竟然如此忠心。

樊亦白在這件事上沒有想太多，以後對茜柔好是自然，但此刻更讓他牽腸掛肚的是自箴。

一個病懨懨的女子，是怎樣的絕望才讓她這麽決然地踏出這道大門，不顧前途兇險，也要離開他。

信中，自箴告訴他，她沒有去她大哥那裏，也不是投奔二哥，而是去了一個以他現在根本無法去的地方。

樊亦白還是去了上海找景自謙，他不會逃避自己的責任，景自謙要怪罪，他絕對會一律承受，這是他欠的債。

景自謙向來翩翩君子，拳腳的事他做不來，不過，這一次也破了例，給了樊亦白兩拳。

雪韻攔了一下，但還是責怪樊亦白對自箴做出的不義之舉。

“大哥，大嫂，我知道，不論我怎麽解釋都不能減少我的過錯，我也沒臉求你們原諒我，哪怕我有苦衷，也是我自己種下的惡果，但是，我希望我能有個向自箴解釋的機會，我不求她原諒我，但我不想她因為我的錯誤而困苦。”樊亦白誠懇道。

景自謙冷哼一聲，別過頭，不理會他。

不過，雪韻多少心軟一些，嘆了一口氣，道：“自箴她在美國那邊有朋友，所以，生計方面不會太困難，只是，一個女人漂泊在外，又豈能生活得輕松呢？她走的時候，都沒回一趟家，也不知道身上的錢夠不夠，想來她也是為你著想，才給我們留下一封信，千叮嚀萬囑咐地讓我們不要去找你，說真的，我現在都替她感到不值。”

“大嫂，我……”

“自箴她是坐船走的，此時恐怕還在路上，她說等她安頓下來就會跟我們聯系，恐怕也要半年後我們才會有她的消息。”

“有沒有什麽消息與他何幹？”景自謙氣哼哼地插了一句。

“大嫂，如果有了自箴的地址，還請告訴我一聲。”樊亦白請求道。

雪韻搖了搖頭，“沒有自箴的允許，我不會告訴你的，不過，我可以幫你問問，她能不能消氣，便要看你的造化了。”

“謝謝大嫂。”樊亦白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心情頓時開朗了幾分。

景自謙不屑，拂袖而去，也不提留飯，當然，樊亦白不會沒眼色地留下，匆匆告辭了。

為了等自箴的消息，樊亦白索性常駐上海，隔三差五的就會給景家送些禮品過去，意圖自不在話下，雪韻當然明白，只不過，她尊重小姑子的想法，既然小姑子不同意，那她只能守口如瓶。

樊亦白沒有等到景自箴的地址，卻等到了樊家的生意出了狀況的壞消息，不得不匆忙回了蘇州。

不知道雲冕是如何買通了印染廠的工人，不但將樊家染色的方子盜走，更是在染料中加入了福爾馬林的藥水，用了當年樊亦白對付他的招數，反過來對付了樊亦白。

而如今，因為雲冕已經加入上層某派系，樊亦白這邊卻因為景守承的離世並加上景自箴一事，在外界看來，景樊兩家已經交惡，故此，之前幫襯樊亦白的官員，此時只是隔岸觀火。

於是，此番鬥爭下來，樊家的生意元氣大傷，更為雪上加霜的是，國家開始頒布專賣權法，貨物想要流通到省外，必須拿到當地的地區專賣權，否則，貨物一旦流通到當地，不僅要被沒收，還要繳納高額罰款，而以樊家現在的情況，想要獲得專賣權，簡直難如登天。

最後，是亞東找到了門路，弄到了幾個西南地區的專賣權，只是，樊家做的是絲綢生意，自古富庶在東南，絲綢產品自然是在這些地方的銷量比較好，而西南之地，相對貧瘠，富戶少，需求量就更少了，一年辛苦下來絕對沒有在東南這些地方賺得多。

可是，利潤再微薄也要去賺，否則，這一大家子的生計就沒著落了，然而，就在樊家幾乎是殘喘著經營時，又一記重錘砸了下來。

東北的局勢緊張，兩黨的摩擦不斷，戰爭的消耗已經令政府入不敷出，而全球化的經濟危機還未過去，來自列強國家的滯銷貨物蜂擁湧進中國市場，國內商業，除了那些洋買辦，凡是搞實業的，乃至農業都收到了沖擊，如此一來，稅收更是減少。

為了解決財政危機，政府又出臺了國有化經營的政策，雖然不是直接將私人企業收歸國有，但制定了很多專營法，條件苛刻，很多私人商家都不甚滿意，然而，胳膊擰得過大腿嗎？

樊亦白被勒令停止生產幾種款式的絲綢，因為轉為國家官辦了，也就是說，只有國家的廠子才能生產，私人工廠若是生產就是違法。

樊亦白將政府給他的通知撕了個粉碎，憤怒地打碎了茶盞。

停產！停產！！

讓他停產的那幾款絲綢正是樊家銷量最好的幾款，一旦停產，就是讓樊家破產。

樊亦白知道這裏有雲冕在使壞，不過，也的確是整個國家的趨勢，在這亂世之中，他一個普普通通的商人如何力挽狂瀾，如何拯救自家的買賣。

就在樊亦白準備關閉幾處織造廠、印染廠的時候，突然接到了南京的電話，那位夫人讓他去一趟其位於南京的官邸。

此時，素染即將臨盆，樊亦白雖然很緊張這個孩子，但還是踏上了去南京的火車，就在樊亦白剛剛踏上南京的土地，素染在悅禧堂生下了一個男孩兒，母子平安。

樊老太太開心得又是拜佛又是燒香，立刻請來族裏最有聲望的長輩給孩子取了名字，自孩子出生第三天起，老太太就開始張羅起滿月酒席了。

樊老太太雖說不太清楚發生了什麽，不過，她有預感，亦白此次去南京定然能解決樊家的危機。

想及此，老太太就越發喜歡這個孩子了，堅信是這孩子的出生帶來的福氣，而母憑子貴，樊老太太將素染的月銀調成了姨太太標準，與常七巧的一樣，至於名分嘛，樊老太太不想惹兒子不高興，自是不敢再提，但是，反正孩子已經有了，想必也是早晚的事了，順其自然吧。

樊老太太認為是孩子帶來的福氣，可樊亦白不會這麽認為，當那位夫人來電時，他就隱隱猜到，這件事一定與她有關。

半個月後，樊亦白從南京返回，他整個人都陷入巨大的痛苦之中，因為，他的絕境逢生是那個他最對不起的女人給他留下的救命符，而且，還是在他給了她巨大傷害的時候，她卻以德報怨，不僅化解了當初的危機，更是深謀遠慮，助他這一回也能逃出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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