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四月，綠柳如煙，西湖美景，如夢如仙。

多年前，她與他也曾來過此地，那時，他們如膠似漆，他們如魚似水，他們形影相隨，可是，多年後，他們勞燕分飛，成了彼此最熟悉的陌生人。

故地重游，景自箴的心雖有悸動，可終究這裏不是蘇州，不是距離他最近的地方，故此，也只是悸動了一下，便可以認真地給Dubois做導游。

一行人行至曲院，正值滿塘荷花盛開，清香四溢，美不勝收。

Dubois通曉中國文化，帶著幾分賣弄地對身邊幾個同行的法國人說道：“中國人喜歡荷花，還把這種花比喻成不被世俗汙染的高雅之人。”

那幾人對Dubois的言辭不置可否，齊刷刷地看向了景自箴，很顯然，他們更願意相信景自箴的言論。

景自箴笑了笑，頜首道：“Dubois先生說得沒錯，中國古代還有一位很著名的哲學家寫過一篇讚美荷花的散文。”

“Jane，能不能翻譯成法文？念給我們聽一聽？”一個年輕的法國小夥子饒有興致地說道。

景自箴想了想，打了腹稿，逐句翻譯給了他，不過，那小夥子很認真地說：“荷花怎麽是出淤泥而不染呢？荷花的蓓蕾是在水面上的生長出來的，不是從泥裏長出來。”

景自箴笑了笑，解釋道：“中國哲學家可不是植物學家，而且，他們也只是想通過一個意境來表達做人的準則，希望世人能夠做一個不被世俗名利迷惑的高貴的人。”

“就像寓言故事？”

“差不多吧，在理學中被稱為格物致知。”景自箴很費勁地用法語描述出了格物致知這個詞。

Dubois看出她的費力，幽默道：“Jane，沒想到你也有為難的時候。”

景自箴喟嘆一笑，“是啊，中國古文的翻譯簡直比爬上阿爾卑斯山都難，尤其是詩詞的翻譯，那就堪比登上月球了。”

“你說道詩詞，讓我想起來了，我聽說你們中國有一個詩人為他的前妻在一個院子的墻上寫了一首詩，是不是這座院子？”Dubois問道。

景自箴想了想，若有所悟，說道：“您說的是陸游吧，他的確為他的前妻唐婉寫了一首《釵頭鳳》，不過，這不是詩，是詞。”

“哦，我搞糊塗了，好吧，那首詞在哪裏？我能看到詩人的真跡嗎？”Dubois問。

景自箴搖頭一笑，道：“那首詞不是寫在這裏，而是在紹興的沈園。”

Dubois聳了聳肩，“那就遺憾了，不過，我們可以安排時間去一趟紹興。”

“是什麽詞？Jane能不能給我們先讀一讀？”一人問道。

景自箴愧疚道：“真的不行，我實在無法將那優美的詞句翻譯成法語，不過，我可以給你們讀一下中文，就算聽不懂意思，你們總可以欣賞一下聲韻的優美。”

“讀吧，反正我能聽懂一些。”Dubois幾分得意地說道。

景自箴對此只能笑笑，然後陰陽頓挫地讀起那闕《釵頭鳳》：

紅酥手，黃滕酒，滿城春色宮墻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剛剛讀完這上半闕，還未等她將下半闕道出，就聽到有人續道：

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桃花落，閑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

※※※※※

五年，對樊亦白來說，亦不是彈指一揮的匆匆，他的每一天都在煎熬中度過，而這種煎熬是在他將自箴禁錮在箴園的那一刻就開始了。

他知道，他選擇了一個最笨的方法，可是，為了留住自箴，他別無選擇，所以，當自箴堅持要與他離婚時，他不顧一切，在眾目睽睽之下，將自箴扛在了肩上，如土匪搶親般的將她帶了出去，丟到了車上，去了箴園，將她鎖在了他們那間擁有著許多甜蜜的金屋，不許她踏出房門半步，並威脅了所有的人，如果誰敢放少奶奶出來，等待他們的就是三十板子。

自箴還是善良的，兩個人的事，她不願牽連到旁人，不像他，他只會不擇手段。

可是，自箴的善良沒有施舍給他，殘忍地告訴他，她永遠都不可能做母親了，如果他們不離婚，樊家就不會有嫡出的子嗣。

樊亦白承認，當他聽聞這個噩耗時，他的腦子一片空白，是啊，他愛自箴，他不想失去自箴，可是，樊家需要一個嫡出的繼承人來頂門立戶。

情感與責任沖擊著他，讓他無法做出決斷。

樊亦白回到了樊家老宅住著，還是讓茜柔去箴園伺候自箴，在吃穿用度上沒有半點虧待，甚至比之前還增加了月銀，不過，這是樊亦白另外添加的，沒有走官中的錢，樊老太太並不知曉，然而，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樊老太太還是知道了。

只是，老太太這心裏的怒火無處可洩，看什麽都不順眼，偏巧一日看到院子裏一個新來的掃地丫頭，眉眼有幾分像景自箴，老太太就不由分說地哄了出去。

丫頭委屈，卻也不敢說什麽，只能拿了結算的月錢，收拾包袱離開，只是不知道哪裏修來的造化，在大門口碰上了喝酒喝得醉醺醺的樊亦白。

大概是因為那丫頭的眉眼太過酷似某人，讓樊亦白多嘴問了一句。

押送的婆子對樊亦白自然是恭恭敬敬的，婉轉地說了是老太太轟出去的。

也許是壓抑得太久，所以，在酒精的刺激下，樊亦白公然違抗了樊老太太的意思，“樊家沒有隨便趕人出去的規矩，既然老太太不喜歡，那就讓她去悅禧堂做事，之前那兩個在老太太身邊當差的丫頭，還讓她們回原處做事，不必繼續留在悅禧堂了。”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婆子不敢違抗樊亦白的命令，只能讓人將丫頭送去悅禧堂，她回萱茂堂向樊老太太匯報此事。

樊老太太自然慍怒，可怒過之後，只能嘆息，嘆息完了，就去佛堂拜佛念經。

過了一個月，樊老太太發覺兒子經常出去喝酒，還去幽蘭巷找那個常七巧了，一次都沒回箴園，這讓她又開始著急起來。

之前，她覺得，既然兒子喜歡，那她也應該認命，不納妾就不納妾吧，可如今，兩人又不在一起，看意思不像是鬧別扭這麽簡單，只怕是一年半載也難以和好。

樊老太太思前想後，覺得兒子都能去找常七巧了，那應該也能接受婉兒了吧，婉兒為了保全她受了委屈，她也應該給婉兒一個回報，於是，又舊事重提，而且，這次竟然要直接給婉兒身份，做二姨太。

樊亦白斷然拒絕，怒氣沖沖地離開了樊老太太的屋子，回悅禧堂喝悶酒。

納妾！納妾！都是為了納妾，才發生了這麽多的算計，算計得他和自箴這一輩子都不可能有他們自己的孩子了，可這事情才消停幾天，怎麽又要開始了？

樊亦白喝了很多酒，醉醺醺地砸碎了很多碗碟，丫頭婆子們都在門口守著，沒一個敢進去的，只想等著少爺醉倒了再進去收拾殘局。

“唉，若是少奶奶在就好了。”冬梅低聲嘆道。

“噓！”彩菊連忙讓她噤聲，小聲道：“別讓少爺聽到，你想挨板子，我可不想。”

金婆子亦是點頭，戳了戳冬梅的腦袋，“你這榆木疙瘩，什麽時候才能開竅啊。”

過了二更，裏面沒了聲音，金婆子覺得差不多了，招呼大家進去。

金婆子讓冬梅、彩菊二人收拾那些被樊亦白摔碎了的碗碟殘片，並將桌上剩下的酒菜撤掉，然後，吩咐素染與她一起扶少爺上床休息。

素染就是被樊亦白留下的那個丫頭，因為之前是在樊老太太的院子裏做粗使丫頭，所以，力氣比彩菊她們大，金婆子才讓她跟著一起來攙扶醉酒的少爺。

素染來悅禧堂不過半個月光景，但比在萱茂堂裏體面了不少，畢竟，金婆子可不敢給少爺特意留下的丫頭分派粗使的活計，只讓她與彩菊等人一起做房裏的打掃，由於要經常在主子面前出現，衣服打扮都不能太差，如今的素染也是一身的軟緞，越發顯得亭亭玉立。

樊亦白被兩個人扶上了床，金婆子讓素染給少爺餵兩口醒酒湯，她去外面幫彩菊、冬梅，只是前腳剛邁出去，就聽到身後素染的驚呼。

“少爺，少爺你放開我啊。”

樊亦白迷迷糊糊地喊著自箴的名字，將素染按在了床上。

金婆子見狀，慌忙出了門，並急匆匆地將臥房的門關上，召喚兩個丫頭出去。

素染的哭喊聲不斷，彩菊、冬梅都明白了是什麽事，冬梅有幾分嫉妒地說：“成天照著少奶奶的樣子打扮，只怕就是為了等今天吧？”

“各有各的造化，有本事，你也來啊。”彩菊在一旁奚落道。

“我又沒存那份心。”冬梅啐了一口，“少爺那麽愛少奶奶，她啊，頂多就是做個替身。”

“行啦，你們本本分分的做事，主子的事，輪不到你們議論。”金婆子教訓道。

突然，房裏傳出素染的一聲撕心裂肺的喊叫，繼而是哭泣，但哭泣聲卻是越來越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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