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對有的人來說，如白駒過隙，彈指一揮，但對景自箴來說，卻是度日如年，歲月難熬。

她來巴黎也已經三年多了，五年前，她從箴園裏逃出來，沒錯，是逃出來的。

在她以強勢態度要求離開樊家的時候，樊亦白霸道地將她禁錮在了箴園，不過，他沒有再霸道地占有她，甚至都沒有再來箴園。

偌大的宅院裏，她絕望地過了一天又一天，只有茜柔陪伴著她，也是茜柔勸慰著她，說什麽少爺很快就能消氣，很快就會回箴園找她，可結果呢，元宵節後，她聽說了他納了一個小妾，而那小妾……已經懷上了他的孩子。

景自箴站在面朝塞納河方向的陽臺上，身邊是正在盛開的鳶尾花，手中托著一杯紅酒，她抿了一口，感受著從塞納河上吹來的微風。

也是這樣一個月朗星稀的夜晚，也是這樣柔和的夜風，茜柔引開了看守後門的家丁，她提著一個竹藤行李箱，跨出了箴園的門，徒步朝著火車站走去，她要在火車站等到天亮，然後，先坐火車到上海，再轉乘輪船去往美國。

她準備直接乘船離開，並不打算再去一趟大哥的家裏，不過，她會在上船之前給大哥寄一封信，畢竟等樊亦白發現她不見了，恐怕會直接來找她的大哥，到時候，就讓大哥把她已經去了美國的結果告訴他吧。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隔著一整個地球，在現在這個時代裏，她與他的距離算得上是最遙遠的距離了。

從箴園到火車站，要路過幽蘭巷，雖然是掌燈時分，可這個時候的幽蘭巷正是燈火興隆時，景自箴用圍巾遮擋住了自己的臉，快走了幾步，卻忽然被一個媚氣十足的聲音鎮得停住了腳。

“樊老板，您怎麽來啦？不是明天接七巧進府嗎？怎麽一天都舍不得分開啊。”繡春樓的老鴇出門迎客，除了像樊亦白這樣的豪客，別人恐怕是沒這樣的待遇。

景自箴聽到了那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聲音。

“麗姑，快叫七巧準備好，我今晚不回去了。”樊亦白說罷，大步跨進了繡春樓。

掛著大紅燈籠的大門口，兩個大茶壺嘀咕著。

“這樊老板放著朱門繡戶不住，怎麽天天往咱們這裏來住著啊？以前可是極少有的。”年輕一點的說道。

“還不是家裏的小妾有了身孕，沒法辦事兒了唄，不過，話說這明天就要把七巧姑娘接進府裏去了，這一天也不能忍嗎？”另一個稍年長些的應道。

“咱七巧姑娘是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哪個男人舍得離開？”年輕的說著，掩口猥瑣地笑出了聲。

“也不是啊，自從樊老板娶妻，倒是有一段時間不怎麽來了，除了幾次雲大少爺過來搗亂，平日是不來的，只讓金福過來送包月錢。”年長的說。

“您那是舊黃歷了，樊家大少奶奶早失寵了，而那小妾雖然風光了幾個月，如今看來也完了，沒想到，還是咱七巧姑娘博了個長久。”年輕的說。

“嘁，那可不一定，樊老板風流多情，依我看，沒有女子能夠長久，不過，能有一時風光也算造化了。”年長的頗有經驗地說。

“這就是您老眼拙了，連我都聽說樊家不能納風塵女子為妾，如今，算是為了七巧姑娘破了戒律，您說這七巧姑娘還能不長久嗎？”年輕的笑道。

一言一語，悉數入耳，躲在角落裏的景自箴只覺得自己的心被刺得生疼，被刺得鮮血淋漓。

是啊，還是七巧更適合他，想起是自己化解了他和七巧的矛盾，如今，卻成了促成他們秦晉之好的由頭，她在無意中做了紅娘，可笑嗎？可笑。

景自箴擦了擦臉頰上的淚，毅然決然地大步向前走去。

經歷了一個多月的航行，景自箴到了三藩市，又乘坐了一周的火車從西海岸到達了東海岸，紐約的情況果然與她想象中的一樣惡劣，大危機過後的蕭條仍然在持續著，街道上，到處都是無家可歸者的帳篷、甚至是大紙盒子，職業介紹所門口，排了長長的隊伍。

景自箴倒不介意跟那些人去競爭，只是，看到那些薪資低到無法想象的工作後，她果斷地去了華盛頓，找到了曾經在衛斯理做過法語講師並給她當過任課教師的Mr.Horton。

Mr.Horton目前在外交部對法文化交流處擔任了一個公職，因為對中國文化有著濃厚的興趣，故此，與景自箴除了師生之誼外，也建立了朋友般的關系，景自箴回國後，彼此也沒斷了書信往來，只是，景自箴這一次的出走無法預計，所以，此番到來，沒有辦法提前通知，這讓Horton倍感驚訝。

景自箴簡單說了下自己的來意，國內發生的事情，她並沒有說，只說自己願意留在這邊生活，故此，需要找一份工作。

Horton很紳士地沒有追問，只告訴她：“你很幸運，Jane，我正好需要一名法語秘書，已經有一千七百六十八個報名者了，今天恰好是最後一天報名，希望你可以從這一千多個人裏脫穎而出。”

“謝謝。”景自箴誠摯地感謝道，並自信地說：“我一定可以，因為我的法語老師是全世界最棒的。”

Horton笑了笑，戲謔道：“真是個小馬屁精。”

最後，景自箴從一千七百六十九個報名者中脫穎而出，不是因為Horton對她放水，而是因為她近乎母語般嫻熟的法語口語，以及她對法國文化的了解。

她的法語曾經幫過那個人……

之後，景自箴又隨著Horton被派駐到法國大使館而旅居巴黎，到達巴黎的第一天，她就愛上了這座城市，是啊，用一位因愛而生、為愛而死的王子的名字命名的城市，這座城市本身就代表了愛情。

突然的敲門聲打斷了景自箴的思緒，她放下酒杯，走去開門。

“Jane，這麽晚打擾你，我很不好意思，不過，我是受Dubois的請求才特地來過來請求你的。”Horton用了兩個請求，可見，事情比較緊急。

事情倒不是多覆雜，只是，對景自箴來說有些困難。

因為新一屆的世界博覽會要在巴黎舉辦，主題是現代世界的藝術與技術，作為主辦方的法國政府自然是要邀請各國參與，而位居遠東地區的那個擁有數千年文明的國度——中國——當然是在邀請之列，也許這個國家在現代技術上已經無法與西方匹敵，但在藝術方面的成就，則是與西方不分伯仲。

Dubois被委派去往中國的上海，處理東亞及東南亞地區參展作品的甄選工作，Dubois自然有自己的通曉東方事務的團隊，不過，他太欣賞Horton身邊的那個華人女秘書的才華，所以，就想借用一下，協助他處理好這項工作。

都是外交界人士，景自箴與Dubois自然是熟識的，更因為Horton與Dubois的交情，她也融入了Dubois的私人關系，每年Dubois夫人的生日宴會，她都會參加，而且平時，與Dubois夫人也時常相邀去逛街。

Horton太會講話了，所以，景自箴明知道自己會很為難，最後還是答應了，不到一周時間，她登上了飛往東方的航班，先到達了土耳其的伊斯坦布爾，轉機飛往加爾各答，再轉機到達上海。

這座一別經年的城市一如她離開時那般繁華，十裏洋場，燈紅酒綠，名副其實的不夜城。

隨行人員住進了領事館，休整了四五日，景自箴陪同Dubois以及幾個隨行人員一起去了南京，在南京大使館的大使閣下的聯絡下，他們見到了中國的最高統帥，並將博覽會的邀約函正式遞交。

中國不是第一次參加這種世界級的博覽會，早在前清時期，中國的生絲就在此類博覽會上嶄露頭角，之後，中國的酒、中國的茶、中國的絲綢，皆有獲得過殊榮。

參照先前的經驗，國內開始遴選珍品，先經過中國方的層層篩選後，再將這些精品中的精品呈現給Dubois先生，而在此過程中，Dubois先生可以到國內各處參觀，更加深入了解中國的文化。

Dubois用蹩腳的中文說出了“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八個字，然後饒有興致建議去這兩座堪比天堂的城市看一看。

景自箴的心忽的一抽，忙提議道：“去杭州吧，杭州西湖甲天下，而此時正是欣賞蘇堤春曉、曲院風荷的時候、還有雷峰夕照、三潭印月也是不可多得的美景，當然還要聽一聽南屏晚鐘，感受佛教滌蕩心靈的神韻。”

看到Dubois有些動心，景自箴繼續道：“對了，杭州的西湖醋魚是中國有名的美食，要用西湖中的草魚烹制，味道才是最佳，所以，別處是吃不到的。”

“Jane，你說得讓我現在就想插上翅膀飛過去。”Dubois興致盎然，立刻去讓助手安排行程。

景自箴暗暗松了一口氣，蘇州……不，那是一座她不想再碰觸的城市，縱然風景如畫，可是，心頭的那一道舊年傷疤，讓她對那座城市，只感到害怕，令她避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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