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景自箴疑問，雪韻忙解釋道：“哦，是你大哥給她改的名字。景家書香門第，丫頭也好，家丁也好，都講究用些文雅的名字。你大哥覺得小草這名字俗，便想了什麽詩經裏的一句詞，好像也含了她原來的名字，是什麽來著？”雪韻想了想，也沒想出個所以然。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

一旁的媺婳幽幽道出，雪韻忙道：“對對對，就是這句，唉，我不懂什麽詩啊詞啊，不如媺婳有文采。”

“術業有專攻嘛，大嫂你打理家事的本領可無人能比，大哥要沒你這個賢內助，他怎麽可能安安心心地在大學裏教書？”景自箴挽著雪韻的手臂，說道。

姑嫂幾人說笑了一陣，便到了中飯時間，因景守承沒在家中，大家就在後花園裏的水閣裏用了午飯。

樊亦白與景自謙，雖然一個從商，一個從教，但二人還是有頗多共同話題，席間，景自謙說自己可能要在明年開春去上海的覆旦大學任教，景自箴聽了，難免心裏難受。

父親常常在南京待著，二哥則是帶兵四處征戰，都不得見，唯一的大哥也要去上海，以後，蘇州豈不是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樊亦白註意到景自箴面色上的變化，猜到她所想，便在桌下用力握住了她的手，讓她明白，不論什麽時候，她都會有他。

景自箴感受到了樊亦白的溫度，心情頓時穩了許多。

婉兒不經意瞥見了這一幕，心中不由得產生一絲艷羨。

雖然她陪著爹爹做生意，也見過不少形形色色的人，可像姑爺這般品貌的人物，她還真沒見過，哪怕是上次與自箴小姐一起救了她的那個男人，雖說也是儀表堂堂，並有幾分姑爺這般的模樣和氣度，但仍是有著差距。

婉兒忽覺自己的心跳有幾分加速，目光忍不住多看了幾眼，頓時，心中又仿佛有只小鹿在亂撞了。

用過了飯，夫妻二人又在景家留了一個時辰，方才折返回樊家。

樊老太太對景自箴把錦翎嫁給誰沒做出任何評判，還讓樊亦白按舊例打賞一些銀兩，可是，面子上和氣，但心裏頭不痛快。

就算錦翎是陪嫁過來的，可也算是樊家的丫頭了，樊家丫頭出嫁，至少要先來稟報一下她這個宅子裏的當家人吧。

樊老太太本就對景自箴存了厭心，這一次，更是先斬後奏，樊老太太更加怨怒了。

好事不能攔著，但讓那個婉兒順順利利的進樊家，哼，不可能。

樊老太太又是見到景自箴對這個婉兒頗為照顧，便不留情面地讓景自箴把婉兒留在萱茂堂，由紡姑親自教些規矩。

景自箴本要反對，卻被樊亦白搶話攔住了。

在樊亦白看來，一個丫鬟而已，他不能讓自己的妻子為了一個丫鬟而再與母親結怨。

樊老太太明白兒子是在幫襯媳婦，可是，越這樣，她心裏的氣越大。

“箴兒啊，你這身子調理得如何了？這藥吃了幾百副，可仍不見動靜，不如找個人來沖喜，有時候，這孩子也需別的孩子帶出來，你只管放心，不論妾氏先生下幾個，你的孩子始終都是嫡長子。”

景自箴聽到這話，就是一陣心悸，而樊亦白則是故作輕松一笑，“時候還沒到呢，您啊，還是先想想今年怎麽過年吧，如今樊家更上一層樓，今年必是要大肆鋪陳才行，這定哪家的戲班，請什麽酒樓的廚子，還有果脯蜜餞什麽的統統需要母親操心。”

樊老太太見兒子維護媳婦，不免生氣，可跟自己的兒子又發不出脾氣，最後，只能從鼻子裏哼了一聲，不耐煩地說：“你也知道快年底了，家裏多少事要忙，去年是入了臘月才回來，今年早點兒吧。”

“母親也知道我忙，而且，還需要箴兒幫我處理那些洋文的文件，實在騰不出工夫來幫襯您，不過，我會讓金福留下來聽您的吩咐，再找幾個可靠本分的夥計也過來幫忙。”樊亦白安排道。

樊老太太擺擺手，“不用不用，家裏的下人還有幾個中用的，還是讓金福跟著你吧。”說著，一嘆，幾分責怨道：“你何時才能讓我像古時候的老封君一樣享享清福啊？”

“兒子愚鈍，累得母親不得不在家事上用心，是兒子不孝。”樊亦白放低姿態，自責道。

樊老太太不喜兒子這般維護媳婦，只得揮了揮手，“走吧走吧，別站在我這裏耽誤我的事了。”

樊亦白巴不得母親快點兒發話讓他們離開，於是，拉著景自箴的手匆匆出去了。

婉兒看著兩人離開，視線黏在樊亦白的舍不得離開，然而，樊老太太卻是看成了她舍不得離開景自箴，便沒好氣地吩咐紡姑好好地調教一下不懂事的新丫頭。

婉兒垂手侍立，不敢多言。

樊老太太看著不順眼，便起身準備去內室歇一歇，不知為何，腿腳一陣酸麻，又坐回了椅子上，紡姑見狀，忙上前捶打。

婉兒瞧見，忙怯生生地問：“老太太可是膝蓋酸脹，腿上乏力？”

“你這丫頭好生沒規矩，老太太又沒問你話，你亂開什麽口？”紡姑教訓道。

“對不起，老太太。”婉兒忙跪下磕頭，“婉兒不懂規矩，沖撞了老太太，可是，婉兒實在是見老太太身體不適，心裏焦急。”

樊老太太本來心中不悅，但聽這丫頭如此說話，心裏一時舒暢了許多，便開口說道：“難得你是個伶俐的人，想說什麽，接著說吧。”

婉兒吐了一口氣，繼續跪著說道：“剛剛婉兒見老太太的情況與婉兒的爹生前的腿痛毛病頗為相似……”

話未說完，紡姑又是打斷並訓斥道：“呸呸呸，百無禁忌，百無禁忌，你怎麽說話啊，老太太福高壽高，你怎麽能拿你那短命的老爹跟老太太相提並論。”

“我……我沒有……”婉兒很委屈，臉憋得通紅，卻是不敢擠出眼淚。

樊老太太觀察了一會兒，搖了搖頭，對紡姑道：“行啦，你也說了百無禁忌，要是一句話就能怎樣，豈不是可以省許多事？聽她把話說完，你再評斷。”

“謝老太太寬宏大量。”婉兒又是磕頭謝恩，然後說道：“婉兒只是想告訴老太太，因為婉兒的爹也有此腿痛毛病，所以，服侍多年，便積攢了一些妙方，想獻給老太太，以緩解老太太的疾癥。”

紡姑哼道：“老太太的身子自有郎中調理，你這丫頭能懂多少。”

“婉兒的確懂得不多，只是恰好知道這個。”婉兒頗有信心地說，“婉兒的爹生前要走街串巷賣豆腐，如果每晚不能把筋脈疏通好了，第二天都走不得路，如何做生意？所以，婉兒絕不是虛言，定能幫老太太減輕這腿痛的毛病。”

紡姑不知如何，便看向樊老太太，樊老太太此時看婉兒的目光有了幾分欣賞，她故意沒示意讓婉兒起來，果然，這丫頭就一直跪著，可見是個明白人。

“你就先說說用什麽法子吧？”樊老太太問。

“老太太，我家裏窮，貴的藥也用不起，雖說用的都是些普通藥材，但炮制好了，普通的藥也能起到不一般的效果。我為了調理我爹的腿疾，經常去采艾草，還有……”婉兒將所用的藥材和炮制方法娓娓道來。

紡姑聽不太懂，但樊老太太卻是認同地點了點頭，最後，出言道：“雖是普通藥材，可的確算得上對癥下藥。”

“老太太，藥材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用藥的手法，如果老太太相信，不如我給老太太試一試，若有效了，就是老太太的福氣，若無效，婉兒甘願受罰。”婉兒請求道。

紡姑剛要說話，樊老太太卻是先應允了婉兒的請求，紡姑也就無法再多說什麽了，只能領著婉兒去家裏的藥房找一找所需的藥材。

婉兒跪了些時間，又是跪在地上，腿當然也會酸麻，不過，她忍住了，為了跟上紡姑的步子，她一路小跑。

另一邊，景自箴跟樊亦白回了箴園，一路上，都是她對婉兒的擔心。

樊亦白可沒心情去管一個丫鬟的閑事，不過，見妻子憂心，不免心疼，便勸了兩句。

“老太太最多留她半個月，這也是好心替你管教，免得做錯了什麽，丟的是你的臉面。”

樊老太太是個什麽意思，景自箴豈不清楚？若說一二年前她不曉得，此時，她可是什麽都明白的。

只是，她並不想在樊亦白面前說出，否則，會顯得她在丈夫跟前說婆婆是非似的。

“希望大嫂教了婉兒怎麽應對這種情況吧。”景自箴只能嘆道。

“我看婉兒這丫頭挺機靈的，再說，母親雖然嚴厲，但並不刑罰下人，你嫁過來這些年，可有聽說過母親打罵過哪個下人？”

“算了，不說了。”是啊，沒打罵過下人，倒是罰了她跪祠堂，那次若不是樊亦白及時趕到，只怕她的腿就要廢了。

樊亦白見景自箴懨懨的，也就不多說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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