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嘭”，不是來自內心，而從窗外傳來。

臨近子夜了，各家各戶開始點燃新年爆竹，樊家也不例外，下人們一早就在戲臺上安下屏架，將煙火設吊齊備，這煙火雖不甚大，卻極精巧，各色俱全，夾著各色花炮。

樊家的除夕宴設置在與戲臺一池之隔的綴景閣，敞開閣窗，便能看到外面繽紛的煙火。

一時間，滿天星，九龍入雲，一聲雷，飛天十響，此起彼伏，將夜幕照映得如白晝一般。

悅禧堂這邊，景自箴推開窗子，仰頭望向天空，恰逢幾個滿天星騰空，她驚呼了一聲：“好美！”

樊亦白道：“在這裏看可不怎麽好，還是去園子裏看吧。”

“我這個樣子可不想見人。”景自箴指了指自己的臉。

“咱們去假山上的翠玉亭，那裏離戲臺遠，但又能一眼望到那邊。”樊亦白建議。

景自箴還是猶豫。

樊亦白取了面紗給她戴上，“這下就是遇到人，也不會看到你的紅斑了。”

景自箴歡喜地跟著樊亦白往後院去，一路未遇到什麽人，兩人到了翠玉亭，面朝戲臺而立，因為亭子位置於假山的最高點，所以，他們不僅能看到樊家的煙火，還能遙望到滿城的花團錦簇。

看著此起彼伏的煙火，景自箴想起了在盤門城樓上的一幕。

那時，她與樊子默站在高處，看著樊亦白為另一個女人點亮天空，若是之前，她沒有嫉妒，但是此刻，那段記憶便讓她忍不住泛酸。

“你會不會在我的生日給我點煙花？”景自箴問。

正巧一陣鞭炮響起，聲音太吵，樊亦白沒太聽清，問了句：“什麽？”

景自箴也是執拗，大聲在他的耳邊，重覆了一遍。

樊亦白沒覺得異常，點頭答應：“當然可以，以後，每年都給你點煙花。”

景自箴又大聲要求道：“只準給我一個人點，不可以再給其他女人點了。”

“當然，也只有你一個，我沒給別的女人點過。”樊亦白道，是啊，除了景自箴，他樊亦白還沒這麽費心地哄過別的女人呢。

景自箴最是生氣別人跟她說謊，可眼前這人竟然就這麽理直氣壯地睜著眼睛說瞎話，她吼道：“你又騙我。”

“我哪騙你了？”樊亦白被吼得莫名其妙。

他還真是不到黃河心不死，於是，景自箴幹笑著提醒道：“你不是給你的七巧姑娘點燃過生日煙花嗎？”

樊亦白楞了楞，反應過來後，笑聲不止。

“騙了我很開心是嗎？”景自箴氣惱得掐了下他的手臂。

樊亦白吃痛，看來，不把話說清楚了的確是不行了。

“不是我給她點的，是我替我的好兄弟尚武做的，我對七巧好不是因為喜歡她，而是我在替尚武照顧她。”樊亦白一口氣將話說完。

這下換作景自箴發怔了。

樊亦白繼續道：“七巧她喜歡的也我的好兄弟，這件事很覆雜，不是一句兩句能說清楚的，而且，大過年的談這事也不太吉利，再等等，我一定會原原本本告訴你。”

景自箴咂摸著他的話，過了片刻，更惱了，他始終不給她一句解釋，原來就為了看她吃醋，他……他真是壞死了。

樊亦白捂著自己被反覆狠掐的手臂，突然發現，他的妻子還有刁蠻的特質，不過，他喜歡，很喜歡。

猛地，樊亦白將景自箴抱在懷裏，俯身在她的耳畔說道：“我從不認為一個大方的妻子會真心愛我，不妒是因為不在乎，所以，我只能通過讓你吃醋來確定你的心裏有我。”

景自箴嘴硬，“誰心裏有你，我只是認命。”

“不管你是認命，還是心甘情願，總之，這輩子，下輩子，我們都要在一起。”樊亦白緊了懷抱，“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死生契闊，與子成約。”他稍稍變了下詩經原文，便是他與她唯一的情話。

嘭！

這一次的聲響，不是空中綻放開的煙花發出的，是從景自箴的腦中轟然一響，是她的愛情綻放了。

景自箴捧起樊亦白的臉，煙花下，他的容貌忽明忽暗，隔著紗，平添一層朦朧。

“你不會在將來的某一天，徹底忘記你今天說過的這句話吧？”景自箴很鄭重地問他。

“不會。”他答得幹脆，不帶一絲猶豫。

相信嗎？

相信。

不論將來如何，在這一刻，她選擇相信。

很高興，卻流下了淚，她踮起腳，將自己的唇貼上了他的。

樊亦白高大的身軀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一震，但很快，他就化被動為主動。

景自箴的手緩緩放下，環上了他的腰身，再慢慢地擁緊。

樊亦白的心……瞬間就被填滿了。

是啊，在這漫天的煙火下，是他滿城的基業，在他的懷中，是他心愛的女人，有了這些，這一輩子已經足夠了。

綴景閣裏，紡姑給樊老太太加了一件五彩刻絲石青銀鼠鬥篷，夜濃更深，閣窗大開，縱然點了多個火盆，終是還有些寒意。

當一個燦爛的煙花打上半空，映亮了假山那邊，樊老太太瞧見了亭子裏的兩個人，一個是她的兒子，一個是她的媳婦，他們……他們在……

樊老太太只覺頭暈，他們這行事也太過乖張了吧。

而綴景閣裏看到這一幕的不止一二人。

“那是亦白和他的新婚妻子吧？”果然，有長輩問了。

亭中，樊亦白擡起頭，隔著一層紗，他根本品嘗不到他朝思暮想的味道，於是，將景自箴打橫抱起，邁開腳步，匆忙地走下了假山。

那些已經是過來人的長輩們豈能看不懂他們是何意思，特別是那些女眷們，一個個笑而不語，只以眼神互遞，更有大膽些的，擠眉弄眼。

樊二爺看出樊老太太對此不滿，卻是故意過來道喜：“侄兒侄媳兩情相悅，如膠如漆，大嫂很快就能抱孫子了。”

樊老太太不語，樊二爺繼續：“只是侄兒這樣大庭廣眾……都是一家人，不當作什麽事，說笑一會便罷了，可若是被外人瞧見，再是個存了心的，不做佳話，反說壞了，貶的連畜牲都不如，那侄兒這一生的聲名品行豈不完了？俗語道：君子防不然。依我看，大嫂還是多多規勸，閨闈之樂還是躲在房裏歡愉的好，出了房門，還得立規矩才行。”

樊老太太縱然對兒子媳婦再有意見，也不能讓仇家得了便宜，樊二叔哪裏是為了亦白著想，只想將小事鬧大，看笑話罷了。

樊老太太面露微笑，頗是欣慰道：“二叔所言極是，竟沒料到，二叔還有這個心胸，想的也是這樣周全，難為你成全我們娘兒兩個聲名體面，不過，剛剛二叔也說了，這裏都是家人，不會故意損壞亦白名聲，若外面有什麽壞話，便是樊家出了吃裏扒外蠅營狗茍之輩。”

樊二叔的臉上轉了顏色，訕笑不語，樊老太太卻是又道：“亦白他是曉得分寸的，他不是遠遠地躲著咱們了嗎？是這煙花爆竹太亮了，既然非禮勿視，咱們也只當什麽都沒看到罷了。”

“是啊是啊，老太太教訓得極是。”很快，就有人呼應樊老太太的話頭了。

隨著陸陸續續上前拜年的，樊二叔更是被擠到了一旁。

另一邊廂，樊亦白跑著上了樓，急切的腳步在木質樓梯上發出咚咚的聲響。

景自箴看他這急色鬼的模樣，忍不住撲哧樂了。

“還笑，還不都是你？”樊亦白幽怨道。

“我……我這還沒完全好呢。”景自箴有些退縮。

“早上胡大夫來，已經說你的癥狀都消了，只剩下了一些疹痕。”樊亦白道。

“胡大夫？你相信他？上次，他差點兒把你治得去見閻王。”景自箴笑道。

“我不信他，我只信自己的手感。”樊亦白踢開房門，直奔臥房，迫不及待。

樊亦白身體力行地證明了一下自己的判斷，景自箴扭捏著推開他，卻是含著笑，道：“今天除夕，要守歲的，你別亂來。”

樊亦白壓上她，手指撫弄著她的唇，輕笑道：“守歲？守歲好啊，你放心，我一定能讓你一直守到大天光。”

景自箴自知逃不過魔爪，將那條被樊亦白扯下的面紗重新覆在臉上，故意道：“那我還是遮擋著些吧，免得讓你惡心，而且，你不看著，還能把我想成九姑娘，對不對？”

哼！七姑娘姑且算了，那九姑娘呢？這筆風流賬還沒算算呢。

樊亦白知曉她這是又醋了，可那是年少輕狂好不好。

那個時候，整個蘇州城的公子哥都為九月嬌著迷，但九月嬌卻獨獨青睞於他，這滿足了他幼稚的男人驕傲，可是，也就那麽一回事，他寵著她，如同寵著豢養的貓兒狗兒，一旦丟開手，也沒有什麽眷戀，而且，他們之間還橫亙著那件事……

“你還真會惡心我。”樊亦白嘆了口氣，起了身，坐在床邊，雙手交叉，手肘撐在腿上，身體前傾，目光有些恍惚，似乎是在回憶著一些什麽，而那些回憶並不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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