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3章除夕夜,暢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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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做生意時,哪能不使手段?樊亦白不是善男信女,為了奪生意,他也是不擇手段,只不過,他不會做圖財害命的事,比如像雲家這樣,為了降低成本,使用有害的化學試劑。

如今,樊亦白是知曉了雲家的“秘方”,可他沒有選擇偷偷使用,給自己帶來豐厚利潤,而是將此事報官,以防再有更多的人受到傷害。

大節不虧,已是一個在亂世中的商人不容易做到的了。

樊亦白在蘇州關系通達,此事上報後,沒用兩天,大年三十,雲家的店鋪、染坊都被貼上了封條。

一朝風雲變,雲家上下,亂作一團。

樊家當然是一片祥和,一家人呵呵樂樂地開始過年。

除夕之夜,樊家所有的男丁都齊聚宗祠,祭祀祖先,就連被貶在田莊的二爺都回來了,帶著他那剛剛總角的小兒子,二爺的長子早些年得病死了,但畢竟入了族譜,齒序尚在,故此,樊子默在同一輩分中行三,而樊二爺的小兒子齒序到了第四。

祭祀儀式的後半場,樊三爺在祖宗牌位前斥了樊子默的不孝,但還是以官差不由身的理由求了情,以父之尊代子扣頭,還望祖先不要怪罪。

而這樣的斥責,其實更像是一種對子孫成就了事業的宣揚,這就是國人最擅長的春秋。

儀式之後,就是除夕家宴,樊家各處的親眷都會齊聚一堂,守在一處,吃年夜飯。

眾人觥籌交錯,有行酒令的,有抽花簽的,好不熱鬧,但這人頭攢動之中,少了景自箴一人。

悅禧堂中,景自箴一人獨坐在書房的桌旁翻看著一本書。

她身上的紅疹已經好了,也不再發癢,只是,還有紅痕尚沒有完全消退,臉上斑斑快快的,這個樣子,怎能去前面招待親戚?

新婦頭一次參加除夕家宴是件很重要的事,如今被景自箴破了規矩,樊老太太的別扭勁兒不言而喻,只是過年都要圖個吉利,她不好發作,也只能讓景自箴在自己的院子裏修養,以示體諒。

三更的敲更聲剛落,本就有些心不在焉的樊亦白便悄悄離了宴席,偏巧樊老太太要找他,卻已經不見了蹤影。

紡姑嘆道:“大概是回去看望少奶奶了,也是啊,一個人待著,也著實落寞些。”

樊老太太面上尋常,心裏當然是不痛快,平日裏也不能時常陪著她這個母親,節日裏還不多在她面前待待,可好,還是一門心思的惦記著女人,這就是娶了媳婦忘了娘?

還好這時一個遠方的叔伯侄子帶著剛滿周歲的孩子過來拜年,樊老太太喜歡孩子,便抱到懷裏逗弄,於是,暫時忘了心裏的別扭。

樊亦白趕回悅禧堂,上了樓,果然,在書房裏看到了景自箴一個人孤單地翻著書。

聽到動靜,景自箴擡起頭,看到樊亦白,心裏當然喜悅,卻是端著態度說著客套話。

“你不在那邊應承親戚們,是不是不合規矩?”

“好,我守規矩,我現在就回去。”樊亦白故意道。

“餵……”景自箴急道,可又不好意思開口留他,於是,將書一拍,氣惱得站起來一抱胸,轉過身,不理他。

“怎麽又惱了?”樊亦白走過去,“是你讓我守規矩,我聽從了,你又生氣,你到底要讓我怎樣啊?”

“你想怎樣就怎樣,我才不管你。”景自箴冷言道。

“我想怎樣,你不知道?”借著酒氣,樊亦白索性敞開,調笑道。

景自箴也著實佩服他看著自己這張斑斑塊塊的臉竟然也能往不正經的地方想,啐了他一口,罵道:“不要臉。”

“我想回來陪著你看煙花,怎麽就不要臉了?”樊亦白無辜道。

是她想歪了?不,是他剛才的語氣明明就是在表達那個意思。

“你就是不要臉,你想做什麽事都是不要臉。”景自箴幹脆耍起了賴,總之就是不承認自己想歪了。

樊亦白朗聲笑開,景自箴隨手拿起剛放下的書打他,卻是被他奪了去。

“看的什麽?”樊亦白看著景自箴剛剛看的那頁,未及細看別的,只留意到其中的一首五言詩:

未得同衾枕,

常懷戀慕情。

誰知川上渡,

援手是他人。

字裏行間,倒是能讀出詩中的風月之意,可不知是什麽典故,便問景自箴:“這是誰寫的詩?從沒聽過呢?可有什麽典故?”

“這不是中國人寫的詩。”景自箴拿回書,指著封面的幾個字,道,“《源氏物語》,日本平安時代的女作家紫式部寫的小說,都說這是日本的《紅樓夢》,其實,這部作品成書於西元九世紀,而《紅樓夢》創作於西元十八世紀,要我來說,應該《紅樓夢》是中國的《源氏物語》才對。”

“你不是喜歡西洋書嗎?怎麽又開始看東洋書了?”

“我是什麽書都願意看,好不好,而且,這本書是我很多年前買的,重新翻出來看一看罷了。”景自箴道,其實,她是因為看到雲家賣東洋錦時國人盲目追捧而受到的刺激,以及那天在雲家的染坊聽到有人說日本話意識到雲家在尋求日本人的合作,還有之前樊亦白也提到過日本在紡織業方面的先進,所以,便想要更多了解一些日本文化,她有預感,以後,樊家生意的最大對手可能會是日本的紡織企業。

只可惜,她留學西洋,沒怎麽深入接觸過日本文化,不過,這沒關系,她可以學啊,等她身體好了,她就會去書局買些日文書來,現在呢,就暫時看看這種翻譯成中文的日本小說,也能從側面了解一下,不是嗎?

“那你可看懂了?”樊亦白問。

“還可以吧,之前讀過一遍,有什麽不懂的還能問問周梅,她是研究日本文學的。”景自箴道。

“那這首詩的典故你可問過?”樊亦白又問。

“你問得巧了,我還真在這裏請教過周梅。”景自箴道,“要是不曉得日本的風俗,還真不能明白。”

景自箴沒跟他賣關子,給他解釋道:“這是光公子在感嘆他不能與喜歡的女子在一起,生不能同衾,死後在三途川上也不能牽著這名女子的手一同渡河,只能看著別人牽著女子渡河。”

“三途川?”樊亦白是第一次聽說。

“這是日本的說法,其實就是中國的忘川。”景自箴說,“日本人認為,人死後要經過三途川,根據生前善惡而指定其中一途渡過,而女人渡河時必須要由她的……第一個男人援手過河,否則就會被河中的惡鬼拽下去。”

“第一個男人?”樊亦白戲謔地重覆道。

景自箴就知道他的關註點一定會是這個,所以,說得時候也很糾結,才停頓了一下,然後,語速很快的說了這四個字,結果,依然被這個滿腦子汙穢的家夥抓住了“重點”。

景自箴故意刺他道:“幸好我不是日本女人,否則,只能在三途川裏泡到魂飛魄散了,因為你是不會牽我的手渡河的,畢竟在河邊等你的女人太多了,我搶不過她們。”

樊亦白怔了一下,突然,就反應過來她剛才說的是什麽意思,頓時一股熱浪從胸口湧出,沖到他的四肢百骸,很多年都沒有這麽熱血沖動了,此時,只因他聽到了這個女人在用一種別樣的說法告訴他,她的第一次是他的,於是,就如此激動得難以自持了。

心中始終無法肯定的一絲不確定徹底消失了,原來,他想要的只不過是她的一句話。

景自箴看到樊亦白灼灼的目光,忽覺剛剛那話裏蘊含的隱秘,不覺紅了臉,連忙掩口,“總之……總之就是多情的光公子遺憾自己不能跟他心愛的女子生死相隨啦。”

樊亦白心情極好,豪氣沖天地說道:“真正的男人要是喜歡誰,使手段也要搶過來,只會這樣傷春悲秋的遺憾,簡直就不算個男人。”

景自箴瞥他一眼,哼,不就是在標榜自己是個真正的男人嘛,不過,想到他那簡直是霸道無理的強取豪奪,不免又是一陣臉紅。

“你這是斷章取義,光公子喜歡的是他父親的姬妾,他怎麽能不顧倫常理法,一意孤行呢?”景自箴道。

樊亦白聽罷,立刻奪了書,搖頭道:“這書不好,詩詞艷俗,又寫這等喪倫敗行的穢事,還是不要看了,免得臟了眼睛。”

“哎呀,你也太武斷了。”景自箴道,“這書是好書,是通過悲劇來感慨世間一切美好感情的,光公子雖然不是個完人,也有可惡的地方,但恰恰如此才是在描寫一個人,對不對?東方的古典文學中很少體現人文主義,《源氏物語》算是難得的一部,還有《紅樓夢》,而紅樓更偉大了,曹公是在用最美好的語言來描述女孩子,把她們描寫成雖然有缺點但是仍然很美好的人,沒有妖魔化,也沒有紅顏禍水論,簡直是女權主義的先鋒啊。”

“好啦好啦,我一句話,你就這樣高談闊論一番,我說不過你,你看吧,不過,必須和我一起看。”樊亦白讓步,他攬住她,在她耳畔低聲呢喃道:“還有,到了三途川,我只帶你渡河。”

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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