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亦白暗叫不好，他哽著嗓音，慌忙丟下句：“困了，我先睡了。”然後，如逃兵般的躲到床的裏側，蒙住了被子。

景自箴慌亂的心總算平覆了一些，他終是忍住了，沒有強迫她。

心中一絲蔚然，也有……一點點甜意。

當然，她無法斷定他的自制力能控制多久，所以，最好的辦法是暫時與他保持距離，不敢回床上就寢。

看了眼躺在裏面的樊亦白，景自箴忍不住地掩唇一笑，平日都是她睡在裏面，今日這換了一個過子，忽的覺到他躺了她的位置，枕了她的枕頭，臉頰不禁騰起一片紅雲。

樊亦白將料子放在身上幾日，並沒有出現什麽癥狀，錦翎、茜柔等人也無事，倒是兩個年輕女工的身上長了紅疹。

得到這樣的反饋，景自箴拍案道：“我就知道他們染色的配方有問題。”

“少奶奶，你買這麽多瓶瓶罐罐做什麽？”茜柔一邊從木箱子裏取出試管、量杯、燒瓶、漏鬥等物，一邊問道。

“這可不是普通的瓶瓶罐罐，這能分析出雲記染料的成分。”景自箴說著，將一架天平仔細地擺好。

“小姐，這是什麽？”錦翎好奇地問。

“Balance.”景自箴回答道。

“哪裏白了？明明是灰色的托，黑色的盤，尺子也是黑色的啊。”錦翎一副小姐你又騙我的表情，嘟嘴說道。

“是天平啦，我剛才說的是英文說法。”景自箴道，“跟了我這麽長時間，怎麽一點長進都沒有。”

“小姐，我能認得幾個字就很難得啦，再讓我看懂聽懂那些外國話，你還是要了我的命吧。”錦翎十分委屈道。

“朽木不可雕也。”景自箴敲了下錦翎的腦袋，也不再勉強她學英文，“還好我還能跟夫人用英文通信聊天，否則，時間長了，我只怕也會忘了。”

錦翎笑道：“嗯嗯，小姐有會英文的朋友，我只要服侍好小姐的起居就夠了。”

景自箴搖搖頭，不再說什麽。

茜柔走到天平旁邊，撓著頭問道：“我聽我爹說，染坊裏晾布的木架子叫天平，怎麽這個也是天平，這個這麽小，這麽矮，怎麽晾東西？”

景自修哭笑不得，“這個可不是晾東西的，這個是量東西的。”

說著，從插瓶的梅枝中的一朵紅梅上摘了一片花瓣。

梅花形小，一片花瓣不足小指的指甲蓋大小，薄得也宛如紙片，但這麽小這麽薄的東西放入天平一側的托盤裏，天平就微微傾斜了。

景自箴打開砝碼盒子，用鑷子取了最小的一個砝碼，往天平另一側的托盤裏放，然後，天平便毫不猶豫的“哐當”一聲，偏向了那一邊。

景自箴只得將砝碼收回，撥動標尺上的游碼，調試到某個位置，天平恢覆了平衡。

景自箴將克數這算成了錢數，報給了茜柔。

茜柔“哇”了一聲，“我的天啊，這麽小的一片花瓣都能稱出個幾錢幾兩，要是換成秤桿子，別說是一片，就是一把，也沒這麽小的秤砣稱出來啊。”

“別在這大驚小怪了，快點兒把前些日子剩的邊角料給我拿過來吧。”景自箴吩咐道。

不多時，茜柔拿了些零碎的料子，景自箴取了個細口大肚的燒瓶，將碎布料塞進去，又加了水，夾在支架上，下面放了一盞酒精燈，將其點燃。

接著，景自箴又取了一個燒杯倒上水，分別從幾個裝著試劑藥水的小瓶子裏用滴管吸出幾樣液體，在茜柔看來，那些液體跟水沒什麽區別。

錦翎和茜柔完全搞不懂她這是要做什麽，只覺得她在桌子上擺了個“八卦陣”。

景自箴在衛斯理進修過化學，當然，跟那些化學專家比起來，她差得不止十萬八千裏，不過，萃取一下這些絲綢成品中的化學染劑，她還是能辦到的。

泡著小塊絲綢的水早已經沸騰起來，不斷冒出蒸汽，景自箴將自己的鼻子接近瓶口，用手扇了扇，並沒有嗅到她在絲綢上嗅到的那種異常的味道，看來，不用收集這些“水蒸氣”了。

燒瓶中剩下的沸水漸漸變了顏色，看來是將絲綢中的物質煮了出來了，為了防止蒸煮時間過長，引起物質變化，景自箴熄滅了酒精燈。

等水溫降成常溫後，景自箴將染了顏色的水取了出來，先倒入燒杯，攪拌並充分融和後，再倒入分液漏鬥，準備萃取，又在分液漏鬥裏的混合溶液中滴了幾滴透明液體，蓋上蓋子，輕搖幾下之後，安置在架子上，不多時，分液漏鬥中的液體產生了分離狀態，而且分出來的不是兩層，竟然分出了四層。

“少奶奶，這是怎麽回事啊？”一旁的茜柔驚呼道，“簡直就像是在變戲法。”

“這是化學，產生原理不是一句半句就能給你講明白的，你只要記住這是科學，不是江湖術士的玄門秘術就行了。”景自箴說罷，扭開活塞，將下方的澄清液體先行取出。

景自箴拿出一套試紙，將剛才的取出來的透明液體在每張長條狀試紙上遞上幾滴，有的變了顏色，有的沒變，而變的那些呢，有的是紅色，有的是藍色，還有綠色的。

這不是戲法，還能是什麽啊？

茜柔正在淩亂中，樊亦白回來了。

“少爺，少奶奶在變戲法呢。”茜柔說道，“只是，少奶奶說這不是戲法。”

景自箴嘆氣道：“茜柔不懂化學，我就不說什麽了，如果你要是認為我這是在變戲法，我會鄙視你的哦。”

“茜柔若是去兩天印染廠，可能也就明白了。”樊亦白笑道。

景自箴點頭讚揚道：“你還算是個有見識的，不枉我幫你一場。”是啊，印染廠中的許多工藝其實就是利用的化學原理，比如染料配色，比如印染固色。

“查出什麽了嗎？”樊亦白問。

“從成品中提取原液其誤差肯定會有，而且，也難以準確，不過，在我提取的物質中的確有福爾馬林反應。”景自箴拿出一張試紙，遞給樊亦白。

“既然測試出來了，怎麽還不能確定？”樊亦白看了看試紙，問。

“其他的一些試紙沒有反應，還有反應異常的，可能是萃取的不太精確，也可能是高溫產生了化學變化，我覺得，還是拿到他們的染色原液再進行化驗一下才能最終確認。”景自箴說道。

“原液不好拿，每家染坊，誰不把這染色配方當做命根子一樣保護著，配料時，都是自家人去做，而關鍵的幾種染料都是拿著方子的人去，別說外人，就是在染坊裏做工的匠人也未必能碰到。”樊亦白說道。

“你說的那是配方，我要的是染缸裏的水，只要盛幾瓶子回來就行，這個應該容易些吧。”景自箴道。

“這個……”樊亦白不確定，不過，他覺得倒是能試一試，“我去想想辦法。”

景自箴眸子一轉，心裏有了主意。

第二天，景自箴讓樊亦白把金福給她留下，說是再去雲記的幾家店鋪逛逛，上次惹了是非，雖說這次不會再去去過的那兩處，但難保不會在別處碰上雲冕或者認識她的雲家人，錦翎、茜柔都不中用，還是金福能護她周全。

樊亦白勸她別再冒險，可景自箴態度堅決，於是，只得將金福給她留下，並叮囑金福，務必要照顧好少奶奶，要是少奶奶少了一根頭發，定會揭了他的皮。

樊亦白想了想，又給她留下了汽車，自己坐著馬車去了店鋪。

有汽車當然是更方便了，景自箴沒讓老方開車，她自己開著車，帶著金福直奔城郊的雲家染坊。

“少奶奶，您不帶上錦翎，我就知道您不會是去雲記店鋪。”金福賣弄聰明地說道，“不過，咱們去雲家的染坊這事，不告訴少爺行嗎？”

“要是告訴了少爺，你覺得他還會同意把你留給我用嗎？”景自箴瞪了他一眼。

“可是，少奶奶，只咱們兩個怕不是雲家那些狗奴才的對手吧？”金福會幾招拳腳功夫，若是一二個流氓混混，金福不會放在眼裏，但雲家的狗若是蜂擁而出，他只怕自己難以應對，更別提保護好少奶奶了。

“你傻啊，咱們幹什麽跟他們硬碰硬啊，我只是去弄幾瓶染料，咱們偷偷摸摸混進去，拿到東西立刻離開。”景自箴將汽車停到隱蔽處，解開外面的大衣，裏面穿著破舊的藍布襖和黑色的麻布褲子。

金福看呆了，少奶奶為了少爺真是付出太大了，哪家的太太會如此委屈自己啊，嗯，這件事結束後，一定要告訴少爺，讓少爺感動。

景自箴從車後座的包袱裏拿出一頂氈帽戴上頭上，遮住了一頭長發，為了今天的行動，她特意把頭發盤在了發頂，而不是綰在腦後。

景自箴又從包袱裏掏出一塊木炭，用手蹭了些黑，塗抹在了臉上。

金福真是看得徹底楞住了，嗯，這些細節，也一定要告訴少爺。

景自箴不管金福腦子裏在想些什麽，把包袱塞進他懷裏，讓他快點兒變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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