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點寒氣對樊亦白來說不算什麽，不過，他很享受這個小女人對他的關心，他走出臥房，端起桌上擺著的姜湯，溫熱正好，他一飲而下，看著緊閉著的書房門，無聲的笑了。

另一邊，樊子默在宅院裏轉了幾圈之後才回了嘉蔭堂，樊三老爺和三奶奶都已經就寢了，深冬季節，也沒有下人在院子裏納涼的，故此，無人發覺，一個人回了房間。

他也是剛剛到家，行李箱還未來得及整理，不過，照此看來，也不必整理了，明日就啟程吧。

原本，他計劃著可能還要等上兩天，可誰知道，才一個禮拜的時間，怎麽又是一場翻天覆地的變化？

一次次的變化，一次次的錯過，讓他與自箴之間漸行漸遠，如果有來生，他一定要把握住每一次機會，那麽今生，他只能選擇放手。

一夜無眠，第二天，樊三奶奶發現了兒子的兩只黑眼圈，不禁關心了幾句。

樊子默推說無事，又言今日要離開，樊三奶奶便有些怨言了。

“這眼看就過年了，就是當官上任，也能等年後吧。”

“母親，政府法令以新年為首，公職部門怎敢與國令相違？”樊子默安撫道，“若是上學，我大可請假，可這是謝參事的人情，我不好違背。”

“行啦行啦，由他去吧，官差不由人，自古忠孝不兩全，祖宗們也能體諒。”樊三老爺幫襯著樊子默，勸道。

“唉，道理呢，我是知道的，但心裏呢，難免……”樊三奶奶嘆氣道，“算了，你安心去吧，做好了，就是光宗耀祖啦。”

樊子默見父母通情達理，不免感慨，決定吃過中飯再出行。

沒想到的是，在他正要跨出樊家大門的時候，遇到了那個不想遇到卻又讓他扯心扯肺的女人。

她有了一些變化，之前，她總是披散著被燙成波浪狀的頭發，或是紮一條松松散散的辮子，現在，卻是綰成了發髻，別著一只青玉簪子，沒有流蘇，簪尾是一朵梅花的造型，發髻上還點綴著幾朵珍珠花鈿。

衣著也變了，不再穿著西式的洋裝，換上了中式的襦襖，外罩一件松花綠緞面狐貍毛邊的半身鬥篷，因為身形的瘦削，所以，即便這樣的穿著，也能顯得整個人十分清爽。

換妝易服，這是她在表示自己已經決定安心做樊家大少奶奶了嗎？

樊子默的整個心臟都在抽痛，忍了又忍，最終，沒有問出來。

景自箴也很訝異這份巧合，她與子默總是能在不經意的時候巧遇，然後，便是帶給他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錦翎跟在景自箴一旁，她並不清楚自家小姐跟這位樊少爺是何種關系，但她知曉，自家小姐的名聲是不能被任何人質疑的。

“三少爺好。”錦翎主動上前打招呼，恭恭敬敬地一福。

“你們要出去？”樊子默心中雖然波濤洶湧，目光始終平和，淺淺淡淡地對著她們禮貌地拱了拱手。

“我和小姐去給姑爺送賬本。”錦翎搶白道，她也搞不懂這裏的是是非非，但不管怎樣，先保護好小姐再說，哪怕被別人誤會她是個想要勾引年輕少爺的輕浮丫頭也無所謂。

樊子默當然是讀不懂一個丫鬟的內心戲，只是不由自主地關心著景自箴。

“一個賬本子，找個下人送去就可以了，怎麽還要煩勞你？這數九寒天的，凍壞了怎麽辦？”樊子默對樊亦白的做法表示不滿。

“三少爺誤會了，姑爺派了汽車專門接送，小姐坐著車子是不會凍到的。”錦翎連忙解釋，心裏求神拜佛地祈禱：三少爺，您千萬別再關心我家小姐了，好嗎？

樊子默看不明白，景自箴豈能不明白？她將錦翎扯到身後，詢問道：“你這是要走了？”

樊子默頜首，“是啊，早點過去，早點開展工作。”

“上車吧，我送你一程。”景自箴邀約道。

“小姐，姑爺急著用賬本。”錦翎道。

“不會耽擱了他的事。”景自箴瞪了錦翎一眼，朝車子走去。

樊子默明白景自箴的意思，她這是有話要對自己說，但是，在大門口，終歸不方便。

於是，樊子默沒有推拒，也上了車，兩人坐在後座，錦翎心裏急啊，但也只能坐到副駕駛位置。

車上，兩人用英文交流，司機老方頗是詫異，不過，他不敢表露什麽，只是偷偷地從後視鏡裏看一看，雖然說的話聽不懂，但看表情和態度很是平常，老方不疑有他，繼續往火車站的方向駛去。

“對不起。”景自箴道歉道。

“沒有什麽對不起，不論你有什麽決定，我只會全心全力的幫你。”樊子默道。

“不用了，以後的路，我會自己一個人走好。”景自箴婉轉地將話講明，她不是愚鈍之人，子默次次幫她，這其中的情分，她豈能糊塗？所以，她必須斷了子默的念頭，讓他不要繼續陷在這個漩渦裏無法自拔。

“這是我的事，我想怎麽做，誰也阻止不了，你也不能。”樊子默道。

“何苦呢？”景自箴一嘆。

“如果我們沒有在上海的車站遇見，如果我們沒有在蘇州的街頭重逢，如果我們沒有一起看了那場煙花，也許……我可能會忘了你。”樊子默悵然道。

“如果我不是你堂兄的妻子……”這樣深情的話，景自箴怎能不感動，然而，再多的情緒還是要化作淡漠的表情，脫口而出的話也戛然而止。

“所以，一切都是上帝的安排，註定我們今生沒有緣分，希望來世……”

“好，來世，來世我一定要先找到你。”樊子默道，“那麽今生，我們只是親人。”

“子默，你是個非常好的人。”景自箴十分感慨，是啊，他真的很好，如春日的陽光，帶給她的全是溫暖，只可惜，也許是她不夠好，所以，才沒機會跟這樣一個好人相知相守。

事已至此，樊子默當然不會糊塗地繼續糾纏，那樣，只會害了她，不過，只要她在樊家過得不好，他依舊會竭盡全力地幫助她離開。

“不說這些了，真可惜，不能親眼去看看你們的‘樂土’了。”景自箴換了話題。

樊子默道：“現在去，也未必是最好的時候，不過，我堅信，不久的將來，蘇州也會成為一片‘樂土’。”

景自箴搖搖頭，“在這方面，我還是不認同你們的理論。”

“沒關系，我會用事實向你證明。”樊子默信心十足。

火車站到了，老方去排隊買火車票，景自箴與樊子默走到護城河邊，河水沒有結冰，河邊的柳樹只剩光禿禿的枝子。

“古詩雲：柳條折盡花飛盡，借問行人歸不歸。”景自箴道，“既然明知道你歸期不定，所以，我就不問你歸不歸了，只道句平安和珍重吧。”

此刻，景自箴不再說英文了，畢竟，詩詞是無法用英文翻譯的，至少她是不行，再說，也不談論子默的“秘密”了，旁人聽去了，也沒關系。

於是，錦翎就急了。

她是不懂什麽詩啊幹啊的意思，但她有簡單粗暴的認知，就是詩詞歌賦都是寫情情愛愛的，就像千祿，閑著沒事就給她念兩句不知從哪裏學來的詩詞，然後一雙賊兮兮的眼睛看著她笑得十分不正經。

但是，急也沒用啊。

她只能謹慎地盯著四周，若是看到老方過來，務必及時提醒自家小姐才是。

還好，接下來，那兩個人就不再說什麽詩了，不，應該說，他們什麽都不說了，只是默默地並肩而立，望著那斑駁的城墻。

幾只寒鴉飛過墻頭，大概是太過寒冷，冷得它們連叫一聲都不願意，只撲楞著漆黑的翅膀，飛向天空。

老方買來了車票，樊子默最後道了句別，走向火車站的大門，這幾年來，他一直都是一個人獨來獨往，不論是親人還是家裏的下人，沒有誰來送過他，也沒有誰來接過他，不像樊亦白，每次都入眾星捧月一般，排場十足，當然，他並不在乎那些虛華的做作，不過，今日有人相送，讓他的心中泛起層層漣漪。

車站門口，樊子默習慣性地從一個擺攤賣報的老婦那裏買了一份報紙，丟下兩個銅板，其實，一份報紙只需要一個銅板，但他每次都會給兩個，不知是為什麽，也許是出於同情吧，看到這個滿頭白發、骨瘦如柴、面色黑黃的老婦人，他的心就不由自主地泛起一絲柔軟。

他偶爾也聽旁人議論過，說這老婦人曾經是蘇州幽蘭巷中有名的花魁娘子，一度風光無限，至今無人能及，但沒想到，美人遲暮後，卻淪落到如斯地步，也是可憐可嘆，雲雲。

這便是舊制度下一個女子的悲劇，每每見此，便更加堅定了他心中的信念。

“路上小心，世道不太平，還是少出門的好。”老婦人蒼老的聲音說了一句。

“謝謝。”樊子默客氣地回了一句，繼續前行，沒有發現，老婦人的眼角閃出一滴晶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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