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福領命，連忙揉著耳朵跑開，景自箴帶著兩個丫鬟去了茶水鋪。

一間小鋪子，就是給往來的走累了的人提供一個歇腳的地方，普通的茶，普通的水，普通的茶點果子，沒什麽珍饈美味，更不會有那什麽用梅花上的雪水煮茶的雅事。

一個粗布麻衣的夥計提著一個大銅壺並幾個粗粗拉拉的大茶碗過來，三個茶碗鋪開，將大銅壺裏的茶水一一斟上，用帶著些粵地口音的話問道：“三位小姐還想要些什麽茶點？”

景自箴不喜歡盤發髻，雖是成了親，也不做婦人打扮，依舊是婚前的散發發式，而且，一身洋裝衣裙，不知就裏的人看了，肯定將她當做未婚的小姐。

夥計叫錯了，景自箴也不予糾正，但聽到夥計的口音，不免問道：“你是粵省人士？”

夥計點頭。

“粵省哪裏？”景自箴又問。景家祖上也是粵省人，只是從她父親開始在蘇州定居，如今景氏宗族還是在粵地，依舊是省中望族。因為聽著夥計說著與她父親有些相似的口音，才開口多問了兩句。

“潮州的，因為家中變故，才來蘇州謀生。”夥計回答道，“小姐，您還是先點茶點吧。”

景自箴只是有些累了，還有些口渴，並不想吃什麽，就讓錦翎和茜柔隨便點些吃食。

茜柔看到旁桌的各色蜜餞，有點兒嘴饞，問道：“少奶奶，我能要點兒蜜餞嗎？”

“想吃就要啦。”景自箴笑道，“錦翎，你想吃什麽。”

“我也吃些蜜餞吧。”錦翎沒有點別的東西。

“那就給我們來一盤蜜餞。”景自箴對夥計說。

夥計看了看景自箴，心下好奇，剛才那句“少奶奶”他也聽到了，可是，少奶奶怎麽梳了個姑娘頭，可能是有錢人家的特別喜好吧，是啊，也就是有錢人家的女子才能有這樣洋氣的穿衣打扮，若是那些窮苦人家的姑娘一般只是紮條辮子。

“阿一，你磨蹭什麽了？爐子上的火不旺了，快去添些柴火。”茶鋪老板喊道，態度極其惡劣，仿佛在使喚奴隸一般。

“客人要一盤蜜餞。”阿一忙回應道。

“你快去弄柴火，我給客人上果脯。”老板說罷，從櫃臺裏拿出裝蜜餞的壇子，擇了幾樣，裝了一盤，一臉笑容地端了上來，又絮絮叨叨地說他家的杏仁酥餅最好，若不嘗嘗，簡直就虧大發了。

景自箴受不了他的啰唆，連忙讓他拿一盤過來。

當老板把酥餅擺上桌時，那個叫阿一的夥計正好從外面抱了一摞柴火進來，老板罵道：“蠢東西，長了個嘴巴就知道吃，話也不會說，怎麽做生意啊？！”

阿一低頭不語，從老板身邊走過，老板又嘮叨道：“小心些，上次是塊兒不值錢的帕子，你縫補好了人家也沒說什麽，現下這幾位貴客穿的可都是綾羅綢緞，再被你不小心刮破了，就是把你買了也賠不起。”

“帕子？！你說的是什麽帕子？！縫補了什麽？！”景自箴瞬間就抓到了重點，連忙問店老板。

店老板恨鐵不成鋼地說道：“都是這蠢家夥跟個毛腳的猴子似的，不小心用柴火刺刮破了一位太太的帕子，多虧了就是塊兒普通的絹帕，太太也沒計較，倒是這頭蠢豬過意不去，給縫補好了，那太太還誇獎他手藝好，嘁，一個大男人拿繡花針，想想就覺得可笑。”店老板的臉上全是不屑。

景自箴不想多聽店老板對阿一的惡語評論，只看向阿一，眼睛都在放光。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啊。

沒錯，那天，那女眷就是對身邊另一個婦人這麽說的——

因為一婦人不小心打翻了茶水，汙了那女眷的帕子，不過，那女眷並沒有丟掉臟帕子，反而要收好，那婦人見狀，以為是上等貨，便歉意道：“多少銀錢，我賠你吧。”

女眷笑道：“不值錢，只是普通的絹子，只因舍不得這繡工，才要留下。”

婦人忙道：“什麽好繡工，我看看。”

女眷將絹帕遞過去，那婦人看了看，讚道：“果然精妙，可是你繡的？”

女眷謙虛道：“我哪繡得出來，是前些日子在鳳凰街被人弄破了，人家又給我縫補好了，不但看不出縫補的痕跡，更是添了幾分精致，所以，才舍不得丟棄。”

兩人的交流讓坐在桌子對面的景自箴盡收眼底，而最是吸引她的就是帕子一角上的那塊刺繡。

本來也沒將此事太過在意，只不過這幾天思忖生意的事，這才又將此事想起來，於是，才來鳳凰街尋找有此巧手的能人。

原以為是個心靈手巧的繡娘，沒想到竟然是個男人。

當然，若是在蘇杭等地，男人刺繡當然是匪夷所思，不過，這阿一是粵省人，便不足為奇了，因為在粵地，繡坊裏做事的幾乎都是男人。

景自箴不管店老板對阿一的手藝是否瞧得起，她絕對是視若珍寶，連忙走過去，問阿一：“你會刺繡？”

“會又如何？這裏的繡坊只要女工，不要男工。”阿一有些負氣說道。

“那你願不願意為我工作？”景自箴問。

“你？”阿一丟掉手中的柴火，站起身來，不可置信地看著景自箴。

“不瞞你說，我目前正在籌措一項事業，可能成功，也可能失敗，如果失敗了，你可能就要再找一份茶水鋪子的差事了，那你願不願意跟我一起冒這個險？”其實，景自箴心裏想的是，就算是失敗了，也能讓這個阿一去樊家的刺繡廠裏做事，憑他的手藝做個高級師傅都沒問題，不至於害他再去找份跑堂夥計的差事。

不過，她還是選擇了危言聳聽，就是想試一試阿一是否有冒險的精神，敢冒險的人才能創造奇跡，才是一個好的合作夥伴，當然，謹小慎微、墨守成規的性格也不是不好，但那更適合做個工廠管事，而不是創作者。

果然，阿一將身上的圍裙一解，擲在櫃臺上，沖著店老板喊道：“我徐定一不在你這做了。”

店老板如被踩了尾巴的貓，頓時就炸了毛。

“你……你……你……”他伸出兩指指著阿一的鼻子，你了半天，卻沒說出別的話來。

“老板你也別生氣，良禽擇木而棲，任何人都可以選擇更適合自己的位置。”景自箴勸慰道，“當然，如果阿一突然請辭給你帶來了麻煩，你就不要給他結算工錢了嘛。”

店老板是個油滑的，一看景自箴的衣著打扮就知道是個有權勢的，他斷斷是得罪不起的，所以，心裏的氣只能撒到阿一身上。

“滾滾滾，我這裏廟小容不下你這做大事業的人物，以後你也別再哭著回來求我就行了。”店主揮了揮袖子，一臉的不耐煩。

可是，轉瞬又怪腔怪調地哼道：“你也不問問給你幾個錢兒，別是還沒有我這茶水鋪子多，到時候，你怎麽養你那老娘。”

景自箴本以為阿一會立刻問她給多少工錢，而她也準備給那店老板一個“驚喜”，然而，阿一卻沒有開口問景自箴，而是對店老板說道：“這就不勞煩你操心了，我就是砸鍋賣鐵也不會餓著我娘，只要能讓我重新拿針，給不給我錢也無所謂。”

景自箴不免有些驚訝，還以為這阿一只是個不怕冒險的勇者，沒想到，他原來還是個癡者，只要能拿針，連錢都可以不要，她要不要做個黑心的資本家？算了，太貪心了是會下煉獄的。

這時，金福已經帶著馬車過來了，不曉得發生了什麽，只以為少奶奶被店家欺負了，立刻上前，嚷嚷道：“你們要做什麽？！敢欺負樊家大少奶奶，你們有幾條命承著？！”

“樊……樊大少奶奶。”店老板最先反應過來，連忙作揖道福，“小的眼拙，沒認出來，得罪之處還請少奶奶莫要怪罪。”

“金福，沒搞清楚情況就不要多嘴，沒人欺負我。”景自箴斥了金福幾句。

“阿一，你的手藝能被少奶奶瞧上是你幾輩子積的福，還不快快跟著少奶奶走？別耽誤了少奶奶的正經事。”店老板的口氣瞬間就變化了，“少奶奶，您若是覺得他笨，用著不合手，隨時都能把他打發回來。”

景自箴覺得，這店老板雖然圓滑，之前對阿一的口氣也不甚好，但是，並不是個大奸大惡的人，精明算計當然是有些，可對阿一並無壞心，可能是因為阿一一心惦記刺繡，而在蘇州，沒有男人會做這行，所以這店老板才認為其是不務正業，有些瞧不起。

而剛剛那問工錢的話，雖是譏諷的口氣，可也是怕阿一沒了收入，沒法贍養老娘，憑這一點，這店老板倒是有些別扭的可愛。

“錦翎，付賬。”景自箴吩咐道。

錦翎給了二十個錢兒，店老板笑得臉上仿佛開了花兒，“少奶奶您走好，下次您再來啊。”

時間不早了，景自箴讓阿一跟著她上車，“你先給我繡點兒東西，至於其他，我以後再跟你詳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