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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故人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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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月上柳梢之時,司徒家的公子司徒明才踮著腳悄悄靠近家門,看見一臉疲倦的家丁靠在門上打瞌睡,一掌拍醒了他。

“睡什麽睡?我爹呢?”司徒明毫不客氣地問。

家丁嚇得一激靈,迅速揉了揉惺忪睡眼,看清眼前是公子不是老爺,才松了口氣,回頭看了一眼會客廳的燈,愁眉苦臉道:“公子你可算回來了。您這是又去了哪兒,得虧侯爺今天有客,沒一直盯著您,您一會可千萬機靈點,別說是這個時辰才進府。”

說著關上了院門。

“來的什麽人?這麽晚了還在打擾。”司徒明皺著眉毛朝裏面看了一眼。

他走上前。趴在門邊,對著家丁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明亮燈火映照下,他那年邁的父親正試圖將眼前單膝跪地的男子扶起,那人卻執意跪著,輕聲道:“世叔,晚輩未能早來見您,本就有愧。請等晚輩說完。”

司徒錚目光雪亮:“你心中所想,我約莫能猜到一些,只是,並不容易。”

他震驚地看著眼前人,一時不知是該心酸還是欣慰。

他竟然活了下來,並且成長得如此優秀。

那人垂眸,長長睫羽投下如扇陰影,神色晦明難辨,突然伸手入懷,掏出一個小小的包裹,看那神色姿態,竟是一副對那物事十分敬重的模樣,而後雙手交到了司徒錚手中。

司徒錚微微迷惘地接過,打開布包,看到裏面明黃的帶有血跡的絲絹剎那,手劇烈一顫,幾乎將之掉落在地。

“這……居然在你手中!”

“這是家母當年拼死奪下命人帶出宮的,不過是為了有朝一日為父親報仇雪恨。”

平淡的語聲,卻壓抑著些許激動。

司徒錚深深吸了口氣,握緊了手中絲絹,決然道:“你想要我做什麽?”

“晚輩知道,您在南疆多年,無論民心軍心俱在掌握,我想請您集結力量,待時日成熟,即刻出兵。”

他擡眼,望著司徒錚,目光灼熱,閃動著烈火,仿佛熊熊燃燒的夢。

司徒錚後退一步,厲聲道:“我如何能置南疆軍民於戰亂水火!”

“難道就任這真相被無情掩埋?難道當年皇上所作所為就應該值得原諒?還是說,”男子眼中一抹蒼涼笑意,“十餘載過去,您熱血已寒,無心為作古之人爭一短長?”

窗外司徒明聽得心神俱動,呆呆望著自己父親蒼白的臉色。

這男子語氣尖銳,直接戳中了父親多年來的痛處,也是自己的痛處。

司徒錚緩緩道:“十餘年來,景炎國整體雖算不得富庶安定,但也算是天下太平,尋常百姓尚且能過上安穩日子。如若再起兵戈,彼時四方戰亂,並非我所願看到,也必然並非你早逝的父親所願見。”說罷遙望遠處,長長嘆了口氣,“你父親當年含冤而死,我不是不知。只是,局面已定,再起爭端,受苦的只會是百姓。大概是人老了,不願再看到征伐殺戮。”

司徒明呆呆看著自己的父親。

他從不明白,當年叱咤風雲的父親為何心甘情願來到南疆偏安一隅,甘願忍受人後無數猜忌質疑。

他也從未對自己解釋過。

做兒子的以為,父親不過是老了,消磨了當年英銳義氣,只求平淡與安穩,如今才戛然懂得父親苦心。

恍惚又聽得司徒錚面沈如水道:“如今朝局動蕩,最忌諱再起戰亂,況且北方有鄰國虎視眈眈……侄兒,這不是你父親所願意看到的。”他伸手扶起面前男子,忍不住細細打量,這孩子眉眼風華,像極了他的父母。

當年那情形他不是不知,這孩子本該夭折,卻是如何一步一步活到今日?

“孩子,這些年,苦了你了……”他忽然感到自己手臂一僵,居然不能動彈!

司徒錚萬萬沒想到對方會對自己下手,也想不到那般光明坦蕩的人的兒子如今已是手段狠辣心思深沈之輩,卻見他已深深拜倒,語氣沈涼:“對不住,世叔,您所言句句在理,只是,這條路上已犧牲太多人,侄兒不能對不住那些已經死去的人。若要置南疆於水火,此等深重罪孽,總有天譴報應,彼時侄兒一肩承擔,斷不會連累世叔。”

“你……”司徒錚聞言震驚,又驚又急,望著眼前男子拜伏在地的單薄身軀,一時竟茫然心痛。

這一句話,竟有將自己生死早已漠然之意。

他顫聲道:“你果然和你父親一樣固執,只是……”司徒錚語聲淒然,剩下半句沒有說出口。

只是仇恨太深,執念太重,竟令這本該聰慧通達之人深陷其中不能看破,又何談自救?

良久,他疲倦地擺擺手,“好,我答應你。不過我要提醒你,一旦出了差錯,你便是百死莫贖,粉身碎骨也不為過。但是,如若事成,你打算如何?奪回原屬於你的東西嗎?”目光尖銳如刀刮在拜伏的身影上。

那人卻已緩緩擡頭,在燈光下一字一字平靜道:“世叔放心,晚輩已厭倦殺戮,即便事成,也斷然不會在此世間久存,自會還景炎國一個安泰天下。”他薄唇勾起幽魅而恍惚的笑,神情裏隱隱蒼涼。

是真的累了吧,今日之舉,不過是多年來的不甘心。

他偏過頭,看向窗外皎潔月光,思緒無意識地飄向帝京方向。

此後自己生死一線,都不再與她有關。

她有她自己的目標,有自己的方向。自己前方是水深火熱,怎能再讓她多一份掛懷。便讓她當真以為自己不在了吧,彼時無牽無掛,便可少悲痛。總好過未來晝夜憂心不得安眠。

門忽然被人大力推開,司徒明大聲道:“爹!讓我去吧!”

一陣冷風猛地灌入,吹動桌案上擺放地花枝簌簌顫抖,城主府的家丁站在門外看著被風刮落的樹葉,忽然驚覺。

似有風雨將至。

數百裏外,帝京。

暗藍的天幕此刻看去分外陰沈,雲層淡薄而稀疏,遠處星光柔弱,不敢與明月爭輝,安靜的房間內,素衣的女子負手站立,望著窗外夜色深沈,若有所思。

“莊主,您找我有事?”有人低沈的語聲打破了這寂靜。

來的人單膝跪地,一身黑衣融在夜色裏。

葉爻轉過頭來,神色淡漠,唇間緩緩念出他的名字:“蝠翼……我聽燕師兄說,你之前曾在帝京做過幾年暗線?”

被稱作蝠翼的那人點點頭:“三年前被調往南方了。”

“很好。你在南方的時候表現一直很出色,這次特意把你召回,是為了讓你重新在帝京埋伏,代替那些死去的弟兄。”她微微一笑,“我相信,你會完成的很好。”

“屬下定當盡力。”毫不猶豫的回答,不愧是精英。

“還有一事,除了觀察京城各方勢力動向,我還需要你,務必不惜一切代價,幫我查一個人,”葉爻轉過身,看著外面天色,聲音依舊帶了幾分哀涼,“顧西陌。”

果然,縱然努力去選擇忘卻悲傷,心裏某個角落在記起那個人的時候,依然會痛楚幾分。

縱使不相信,她仍然做好了最壞的心理準備。

那人愕然擡頭,看到眼前女子單薄寂寥的身影,又把頭低了回去。

“要不惜動用一切力量,查清楚他的出身,”她目光灼灼,“我要最準確的。外界公知的,你無需報給我。查他出仕之前的詳細情況,越詳細越好。”

那人微微咋舌。

難道關於這新任莊主與某人的風流傳聞竟是真的?

莫非這些日子以來新任莊主如此殫精竭慮日夜主持工作其實是為了緩解心理的巨大傷痛?

“我可以提供給你一些線索,一定要隱秘地查,此命令由我向你直接下達,你無需報給他人,明白嗎?”

“是!”

“還有,”葉爻有些覆雜地皺了皺眉,“這件事,不要讓燕師兄知道,他若有質疑,讓他直接來問我便是。”

“是!”

可以說,葉爻現在最頭疼的,就是和燕洛廷的關系。

他心裏待她如何,她都知道。她僅僅把他當師兄,他也知道。可偏偏這個人執念深重,無法徹底放下手。

她要如何才能讓他明白,她此生此世不會再愛上另外任何一個人?

可是無論自己怎樣淡漠婉拒,他都始終不為所動,依舊付出各種關心,盡管他的那些關心根本撫慰不了她。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沒有他能幫助的。他也從來不懂得她。

而她原本想要有所依靠的人,不在了……

她站在窗前,夜風微冷,忽然聽到窗外有人哈哈大笑:“葉爻,你一個人站在那兒發什麽呆呢?是不是被風吹傻了?還不快過來,今天是你姐我親自下廚!”

她楞了楞,向外張望而去,便見沈非花一身紅衣耀眼,正在樓下沖她呲牙。

葉爻望著她臉上恣意笑容,心下一暖,立即飛奔下樓。

沈非花抓了她的手,沖著她自己的房間跑去,一邊嘟囔道:“你呀你呀,自從半個月前回來,天天就把自己埋頭在公務裏,我就和林曜那小鬼頭商量……”開門的瞬間,將葉爻推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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