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時間是一棵大樹
關燈
小
中
大
夜航。
飛機順著航道滑行，到起飛點時停頓，再倏地飛起。
阮一倫身體朝後，頭部有微微暈眩，他閉上眼睛，靜靜感受這一刻的超重。
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在學校不遠處一個蛋糕店——
他的面前是一杯酸奶，媽媽的面前是一杯咖啡。媽媽和他坐得極近，媽媽捧著一本孩子看的數學啟蒙書。
還記得當時是引導他自己做“九九乘法表”，根本沒有學過乘法，剛邁入一年級的他，用最原始方法，把所有答案用加法的方式算出來。
那日，媽媽忽然問：“一倫，人在什麽情形下可以飛起來？”
他想了一會兒，說：“失重。”
他記得那天，媽媽的笑容一點點擴大，眸中忽有細小晶瑩。他不知道媽媽原本以為他會說什麽，但他知道，他的答案，媽媽很滿意。
那天……
他想起，那天是夏天，中午。
學校要求午休，學校是公立學校，沒有寄宿，自然也沒有孩子午休的床，所有孩子們都只能趴在桌子上睡。
他睡不著，從前在幼兒園時，午休都是在床上睡。而如今，教室拉上窗簾，不允許看書，更不允許出去玩，只能努力睡。
他老是在座位上玩鉛筆，玩橡皮，N次被老師批評，還被打手心。
“能不能嘗試睡？”“試過，睡不著，眼罩也被收了。”
“能不能申請看書？”“不能，翻書的聲音會吵到其他小朋友。”
“能不能申請把板凳搬到教室外面或者老師辦公室看書？”“也不能。”
“那我晚上和老師溝通下，爭取明天中午把你接出來，我們回家或者在蛋糕房玩一會兒。”“好，你記得喲！”
他的那一套數學啟蒙書，就是那一個夏天，讀完了大半，還記得裏面有折紙的幾何，分數，三維，二進制，五進制……
後來，他經常想，他的數學不錯，就是因為他的數學不是靠背的，而是理解。
還記得媽媽拿著折出來的直角，在房間裏到處找直角……還記得媽媽把一組又一組的數字寫在小白板上，叫他找規律……
那天夏天，那樣炎熱的夏天，他記得媽媽為了省錢，舍不得打的，每日都是頂著大太陽走到他們學校，接他出來後，給他買酸奶，她卻是喝自帶的白開水，陪他度過午休時光後，再步行回家……
那時不覺什麽，如今想來，卻是那樣厚重的愛……
還記得，媽媽說，數學不是一門學科，而是思維能力。
媽媽還說，英語也不是一門學科，而是工具。
媽媽是學渣，她經常說她從前考試不及格，說英語太難了，數學太難了，她唯一好的，只有語文。
然而，他記得小學六年級，當媽媽把一整套英文版的《哈利波特》給他買回來，媽媽分明看得津津有味。
媽媽在陪他學英語時，自己也學了，只是，媽媽的英語一直處於半啞巴，在外面幾乎不敢說。
想到這裏，阮一倫笑了，仿佛回到小時候。
那時候，多麽美好。
他再次拿出媽媽手機，指尖劃過從前的朋友圈。
從飛機上下來，他沒有握他的手機，而是握著媽媽的手機。
這個城市，就適合握著媽媽的手機，唯有如此，才覺得媽媽與他如此貼近。
他看著所有他認識的不認識的人的評論，看著媽媽的回覆，他一次露出笑容，那是熟悉而陌生的媽媽、
到家已是半夜，推門——
骨頭肌肉的疼痛在他邁步的瞬間傳來。
他這是？
阮一倫笑了……
他忍著巨大的疼痛，看著天花板上的燈消失，天光從陽臺外面瀉進。
家具還很新，房間裏到處都有他的書，他的玩具，家裏似乎沒有人，他第一件事是看掛在客廳墻上的日歷，2005年，月份是6月。
日歷上有媽媽用中性筆寫的備忘：周五18:00-19:30圍棋；周六上午10:00-11:00鋼琴；14:00-15:30空手道；4:30-6:30英語；周日10:20-12:00數學思維。
媽媽的字不好，沒有太多美感，但一筆一畫很認真。
阮一倫想起當他開始學寫字那會兒，媽媽也陪他寫，那時候，他們母子各坐在餐桌的一個方向，一個寫楷書，一個寫行書。
媽媽最喜歡說的一句話是：慢一點，再慢一點。
記憶中的時光，仿佛很慢。
“阮威，你到底有沒有良心？你良心被狗吃嗎？”媽媽的聲音陡然響起。
阮一倫嚇了一跳，目光望向書房的方向——
書房門關著，是媽媽日常工作時的狀態。
他原以為家裏沒人……他躡手躡腳走過去，既想見到媽媽，又害怕。
25年後的阮一倫，和現在的媽媽同齡，媽媽若看見他，肯定會尖叫，肯定會以為家裏進了強盜，也肯定不會聽他的解釋。
哪怕，很多年前，第一次聽到蟲洞理論，是媽媽說給他聽的。
時間如一棵大樹，每一根枝椏都是生命的另一種可能，枝椏上的樹葉也是另一種可能，每片樹葉都是一個平行空間，每一個空間都有不同的自己……
那是媽媽理解的平行空間，那時候的自己聽得懵懵懂懂。
如今，當他切實從30歲的樹葉穿越到同一根枝椏上6歲的樹葉時，他不知如何解釋，聽起來那樣荒謬。
他一手捏著媽媽的手機，另一只手撫上書房門鎖，很想擰開，終究松手，他聽見媽媽的聲音一句大過一句：
“我們離婚三年啦！三年你給過一分錢生活費嗎？”
“你以為兒子是喝風長大的嗎？吃穿住行不要錢嗎？生病不要錢嗎？讀書不要錢嗎？興趣班不要錢嗎？”
“……離婚的時候，你怎麽說的，兒子所有開銷除以二，你都認！我發給你的表格你看了嗎？所有開銷都有發票！不給發票的，我都沒敢往上寫。”
“……你現在說這種話？！他是你兒子！他現在才5歲，不給他喝奶粉？你怎麽想的？你以為吃點米吃點肉營養就夠了嗎？麻煩你不要動不動就說鄉下人怎麽帶孩子，怎麽不花錢！我們沒有生活在鄉下，我們沒有地，我們吃的每一顆米，每一根蔥，都要花錢！”
“……圍棋鍛煉大腦，培養思維能力，而且他很喜歡！鋼琴是你兒子自己選的，哭著想去學，鋼琴那麽貴，你以為我舍得，我他媽一個月收入就5000多！”
“……鋼琴鍛煉左右腦，更重要的是，培養一門藝術方面的興趣，等他以後大了，生活壓力大的時候，他還可以彈彈琴排解一下。”
“……阮威，我再說一次，他是你兒子！你不要動不動就說，這樣可以不學，那樣可以不學！是不是下次你要告訴我，書也可以不讀？麻煩你為他未來考慮一下！”
“……你沒帶過孩子，你他媽根本不知道，養個娃多花錢，和碎鈔機就沒兩樣！”
“……對，我說臟話了，我他媽都是被你逼的！……為什麽花錢學體能訓練？哼，因為他沒爸爸！隨時被比他小的孩子打得鼻青臉腫！在班上被人欺負，拿自己的玩具和糖果去討好別人！”
“我能怎麽辦？我天天給他說揍回去！他打不贏跑不贏！我除了想辦法加強他體質，我能怎麽辦？”
“是是是，我犯賤，是我非要離婚，我就問你，你的兒子，你到底管不管？……阮威，這種話你說了兩年了，每次說馬上有錢，馬上給生活費？錢呢錢呢？”
“是是是，我勢利，我嫌你窮！我他媽嫁給你的時候你很有錢嗎？”
“砰”的一聲，房內傳來一聲響。
站在門外的阮一倫驟然閉上眼睛，不用看也知道，媽媽又摔手機了。虧得當年用的是諾基亞，他好幾次看見媽媽把摔得四分五裂的手機零件拼裝到一起。
他揉揉眉，隨即聽見媽媽嗚咽的哭聲，壓抑的。
先前才從門把手上松開的手再次放了上去，他想再叫她一聲“媽媽”，他想穿過時空，再給她一個擁抱。
手腕微微擰動。
“哢”的一聲，書房的門還沒有開，家裏大門已打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飛機順著航道滑行，到起飛點時停頓，再倏地飛起。
阮一倫身體朝後，頭部有微微暈眩，他閉上眼睛，靜靜感受這一刻的超重。
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在學校不遠處一個蛋糕店——
他的面前是一杯酸奶，媽媽的面前是一杯咖啡。媽媽和他坐得極近，媽媽捧著一本孩子看的數學啟蒙書。
還記得當時是引導他自己做“九九乘法表”，根本沒有學過乘法，剛邁入一年級的他，用最原始方法，把所有答案用加法的方式算出來。
那日，媽媽忽然問：“一倫，人在什麽情形下可以飛起來？”
他想了一會兒，說：“失重。”
他記得那天，媽媽的笑容一點點擴大，眸中忽有細小晶瑩。他不知道媽媽原本以為他會說什麽，但他知道，他的答案，媽媽很滿意。
那天……
他想起，那天是夏天，中午。
學校要求午休，學校是公立學校，沒有寄宿，自然也沒有孩子午休的床，所有孩子們都只能趴在桌子上睡。
他睡不著，從前在幼兒園時，午休都是在床上睡。而如今，教室拉上窗簾，不允許看書，更不允許出去玩，只能努力睡。
他老是在座位上玩鉛筆，玩橡皮，N次被老師批評，還被打手心。
“能不能嘗試睡？”“試過，睡不著，眼罩也被收了。”
“能不能申請看書？”“不能，翻書的聲音會吵到其他小朋友。”
“能不能申請把板凳搬到教室外面或者老師辦公室看書？”“也不能。”
“那我晚上和老師溝通下，爭取明天中午把你接出來，我們回家或者在蛋糕房玩一會兒。”“好，你記得喲！”
他的那一套數學啟蒙書，就是那一個夏天，讀完了大半，還記得裏面有折紙的幾何，分數，三維，二進制，五進制……
後來，他經常想，他的數學不錯，就是因為他的數學不是靠背的，而是理解。
還記得媽媽拿著折出來的直角，在房間裏到處找直角……還記得媽媽把一組又一組的數字寫在小白板上，叫他找規律……
那天夏天，那樣炎熱的夏天，他記得媽媽為了省錢，舍不得打的，每日都是頂著大太陽走到他們學校，接他出來後，給他買酸奶，她卻是喝自帶的白開水，陪他度過午休時光後，再步行回家……
那時不覺什麽，如今想來，卻是那樣厚重的愛……
還記得，媽媽說，數學不是一門學科，而是思維能力。
媽媽還說，英語也不是一門學科，而是工具。
媽媽是學渣，她經常說她從前考試不及格，說英語太難了，數學太難了，她唯一好的，只有語文。
然而，他記得小學六年級，當媽媽把一整套英文版的《哈利波特》給他買回來，媽媽分明看得津津有味。
媽媽在陪他學英語時，自己也學了，只是，媽媽的英語一直處於半啞巴，在外面幾乎不敢說。
想到這裏，阮一倫笑了，仿佛回到小時候。
那時候，多麽美好。
他再次拿出媽媽手機，指尖劃過從前的朋友圈。
從飛機上下來，他沒有握他的手機，而是握著媽媽的手機。
這個城市，就適合握著媽媽的手機，唯有如此，才覺得媽媽與他如此貼近。
他看著所有他認識的不認識的人的評論，看著媽媽的回覆，他一次露出笑容，那是熟悉而陌生的媽媽、
到家已是半夜，推門——
骨頭肌肉的疼痛在他邁步的瞬間傳來。
他這是？
阮一倫笑了……
他忍著巨大的疼痛，看著天花板上的燈消失，天光從陽臺外面瀉進。
家具還很新，房間裏到處都有他的書，他的玩具，家裏似乎沒有人，他第一件事是看掛在客廳墻上的日歷，2005年，月份是6月。
日歷上有媽媽用中性筆寫的備忘：周五18:00-19:30圍棋；周六上午10:00-11:00鋼琴；14:00-15:30空手道；4:30-6:30英語；周日10:20-12:00數學思維。
媽媽的字不好，沒有太多美感，但一筆一畫很認真。
阮一倫想起當他開始學寫字那會兒，媽媽也陪他寫，那時候，他們母子各坐在餐桌的一個方向，一個寫楷書，一個寫行書。
媽媽最喜歡說的一句話是：慢一點，再慢一點。
記憶中的時光，仿佛很慢。
“阮威，你到底有沒有良心？你良心被狗吃嗎？”媽媽的聲音陡然響起。
阮一倫嚇了一跳，目光望向書房的方向——
書房門關著，是媽媽日常工作時的狀態。
他原以為家裏沒人……他躡手躡腳走過去，既想見到媽媽，又害怕。
25年後的阮一倫，和現在的媽媽同齡，媽媽若看見他，肯定會尖叫，肯定會以為家裏進了強盜，也肯定不會聽他的解釋。
哪怕，很多年前，第一次聽到蟲洞理論，是媽媽說給他聽的。
時間如一棵大樹，每一根枝椏都是生命的另一種可能，枝椏上的樹葉也是另一種可能，每片樹葉都是一個平行空間，每一個空間都有不同的自己……
那是媽媽理解的平行空間，那時候的自己聽得懵懵懂懂。
如今，當他切實從30歲的樹葉穿越到同一根枝椏上6歲的樹葉時，他不知如何解釋，聽起來那樣荒謬。
他一手捏著媽媽的手機，另一只手撫上書房門鎖，很想擰開，終究松手，他聽見媽媽的聲音一句大過一句：
“我們離婚三年啦！三年你給過一分錢生活費嗎？”
“你以為兒子是喝風長大的嗎？吃穿住行不要錢嗎？生病不要錢嗎？讀書不要錢嗎？興趣班不要錢嗎？”
“……離婚的時候，你怎麽說的，兒子所有開銷除以二，你都認！我發給你的表格你看了嗎？所有開銷都有發票！不給發票的，我都沒敢往上寫。”
“……你現在說這種話？！他是你兒子！他現在才5歲，不給他喝奶粉？你怎麽想的？你以為吃點米吃點肉營養就夠了嗎？麻煩你不要動不動就說鄉下人怎麽帶孩子，怎麽不花錢！我們沒有生活在鄉下，我們沒有地，我們吃的每一顆米，每一根蔥，都要花錢！”
“……圍棋鍛煉大腦，培養思維能力，而且他很喜歡！鋼琴是你兒子自己選的，哭著想去學，鋼琴那麽貴，你以為我舍得，我他媽一個月收入就5000多！”
“……鋼琴鍛煉左右腦，更重要的是，培養一門藝術方面的興趣，等他以後大了，生活壓力大的時候，他還可以彈彈琴排解一下。”
“……阮威，我再說一次，他是你兒子！你不要動不動就說，這樣可以不學，那樣可以不學！是不是下次你要告訴我，書也可以不讀？麻煩你為他未來考慮一下！”
“……你沒帶過孩子，你他媽根本不知道，養個娃多花錢，和碎鈔機就沒兩樣！”
“……對，我說臟話了，我他媽都是被你逼的！……為什麽花錢學體能訓練？哼，因為他沒爸爸！隨時被比他小的孩子打得鼻青臉腫！在班上被人欺負，拿自己的玩具和糖果去討好別人！”
“我能怎麽辦？我天天給他說揍回去！他打不贏跑不贏！我除了想辦法加強他體質，我能怎麽辦？”
“是是是，我犯賤，是我非要離婚，我就問你，你的兒子，你到底管不管？……阮威，這種話你說了兩年了，每次說馬上有錢，馬上給生活費？錢呢錢呢？”
“是是是，我勢利，我嫌你窮！我他媽嫁給你的時候你很有錢嗎？”
“砰”的一聲，房內傳來一聲響。
站在門外的阮一倫驟然閉上眼睛，不用看也知道，媽媽又摔手機了。虧得當年用的是諾基亞，他好幾次看見媽媽把摔得四分五裂的手機零件拼裝到一起。
他揉揉眉，隨即聽見媽媽嗚咽的哭聲，壓抑的。
先前才從門把手上松開的手再次放了上去，他想再叫她一聲“媽媽”，他想穿過時空，再給她一個擁抱。
手腕微微擰動。
“哢”的一聲，書房的門還沒有開，家裏大門已打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