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傷病

關燈
“錢姨,我帶了新鮮的櫻桃。”約好讓錢姨給我覆診的日子,錢姨的小醫館裏,一個外人都沒有。錢姨和錢叔叔相對坐著,面前擺著一盤棋。

沒有人理我,我站了一會,一臉委屈,跑去後院洗櫻桃。

“這麽冷的水,你存心的是不是。”才一會,錢姨就忍不住,過來尋我,嘴裏罵著,卻再不讓我碰一下冷水。

再過兩日,可就六月了,我有些無奈,在裙子上擦了兩下手,坐在井沿上,看著錢姨,偷吃她洗完的櫻桃。

“別吃那麽急,又沒人跟你搶,這毛病怎麽還改不掉呢。”錢姨瞪了我一眼,我趁機拿起櫻桃塞進她嘴裏,“錢姨你不生氣,我就聽話。”

錢姨說不出話,繼續瞪我。我嘿嘿笑得很狡猾。錢叔忽然出現,一把打在我頭上,“進去,這冷冰冰的石頭上,怎麽能坐人呢。”

於是,在四只眼睛的威逼下,我灰溜溜地進去,老老實實坐著。

錢姨搭著我的脈,很快就報出許多藥名。錢叔叔很快包出幾個小包,扔在桌上。

“後來他們沒為難你吧。”錢叔叔問我。

“沒事,你們看,這不好好的麽。後來秦黎也一直護著我。外面的傳聞都是假的。”我輕描淡寫回答。

“你是大了,想法多了,可這世道人心險惡,多少防不勝防,聽說那藥你毫不猶豫就喝了,就沒想過會出什麽事麽?”錢叔叔看著我,還是一臉的不放心。

“我想,他們應該不會想毒死我的吧。”這話我說得有點沒底氣,“想來,大概也就是那藥,沒想到那麽兇。”

錢姨伸手,拉住我細瘦的手腕,“丫頭,他們可不會把你當女兒看的。”

說到這個,我這次真忍不住了,鄭重其事地說道,“這次連文國公都來見我了,我真怕一個閃失,違背了爹爹的誓言。可我最沒把握的,就是為什麽秦家回選了我入贅。”

“這個,你還是去問文國公家的公子吧。”錢叔叔這樣打發我。

我看看他們的臉色,把自己的小心思埋起來,捧著杯子,爬上錢姨診病時用的軟榻,“錢叔叔,那你在跟我說說以前的故事吧。”

砰砰砰,敲門聲很響,錢姨原本想要裝作沒聽見,還是沒能忍住。

“死人了啊,還有氣,明天再看。”錢姨皺了眉頭,不耐煩地開口。

門外的聲音一下子停了,可一下,又震耳欲聾地響起來,一下一下,拍得似乎用盡力氣。門前的光線裏,塵埃漂浮起來。“再這樣下去,屋子都要倒了。”錢叔叔也忍不住了。

錢姨無奈,開了門。我在錢姨身後,看不清來人的相貌,卻似乎是位年輕小公子。

“錢大夫,求您了,求您去看看我家少爺吧,我家少爺快不行了。”那小公子一下就跪下來,抱著錢姨的腿懇求。

錢姨哼了一聲,“他死不了,我明天過去。”

“求您今天就去看看吧,我怕熬不到明天了。”那小子還是不松手,帶著哭腔地懇求。

“別擔心,她有分寸。”錢叔叔安慰我。我點點頭,也沒出聲。這裏的事情,我可不敢管。

可是,無論錢姨怎麽拒絕,那小子都抱著錢姨的腿不肯放手,一個勁地懇求。

“要不,還是讓錢姨去看看吧,我正好可以早些回去。”我忍不住跟錢叔叔說。

“多謝小姐……”那小子似乎看到希望,探出頭來沖我說話,只說出這四個字,他就楞住了,等反應過來,手腳並用沖向我,拉住我的裙擺,“莊姑娘,求求你,讓錢大夫去看看吧,公子他快不行了。”

我睜大眼睛,慢慢看清眼前清淺憔悴的面容,轉頭,我望向錢姨,看著錢姨不悅地瞪了眼清淺,然後對我說,“別聽他瞎說,沒什麽大不了的。要不你先回去,我去看看就是。”

“多謝錢大夫。”清淺松了手,轉而對錢姨磕頭。

“那小莊你先回去吧,這些藥別忘記喝。讓你叔叔給你叫輛馬車去。”錢姨一邊吩咐,一邊熟練地往她的藥箱裏添加了許多不同的藥材。

在他們出門前,我終於反應過來,“錢姨,我也去。”

“胡鬧,那種地方可是你去的。”錢姨頭也沒回,冷冷丟下一句。清淺面色有些發白,回頭看了我一眼,又匆匆轉過頭去。

“等我。”我一下從榻上下來,跑過去拉住錢姨的袖子,一臉鄭重,“我要去看他。”

錢姨還想說什麽,我一把抓住清淺,“不是說病重麽,快些走吧。”說著,就先把他拉了出去。錢姨終於還是沒說什麽。

一路上,我都惴惴不安,說不出的擔心。清淺一直白著一張臉,看著我,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隨著馬車行進,表情越加掙紮。

車停在昏暗的巷子裏,看得出是院子的後門。守門的家丁對清淺和錢姨都很熟悉,只有對我多看了幾眼。“我徒弟。”錢姨如是說。

院子超乎意料的大,曲徑通幽,繞過池塘水榭,穿過回廊假山,我們才在一個小院子門口停下。

清淺手有些抖,打開了門,迎面而來的卻是屏風,錢姨沒有顧忌,直接繞了過去,清淺看了看我,也繞過去,我卻站在門口,心裏惶恐。

可讓自己惶恐的時間不過轉瞬,下一刻,我鼓起勇氣,邁步進屋,輕輕關上了門。

屋子裏幹凈明亮,窗子都開著,看得見窗外郁郁蔥蔥的夾竹桃樹,整潔的茶幾,書架,桌椅,看起來居然和我的院子有些相似。

清淺早已掀開簾子,錢姨拉出被子裏的手,仔細號脈,眼尖的我,馬上看到他手腕上的一圈青紫,也不知道是用什麽給弄出來。

“我還以為怎麽了,這不活得好好的,死不了。”錢姨低頭,在藥箱裏翻找,“就那些事,只能慢慢養,等下把這藥灌下去,發發熱。”

“多謝……錢大夫。”床上的人沙啞開口,慢慢轉過頭來,很自然與走到床邊的我對上了眼睛。

片刻的失神,他的眼神忽然變得如同死水,慢慢閉上眼睛,轉過頭去。

下意識的,他把手往被子裏縮,那觸目驚心的青紫,因此也消失不見。

我看著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把這些藥先給煎了,我再幫他看看身上。”錢姨對著清淺開口,卻又像是不經意地瞥了我一眼。

“這個我來吧。”我一把搶過藥,拉著有些戰戰兢兢的清淺往外走,“廚房在哪,你帶我去吧。”

煎藥這種事,我相當的熟練,問清楚東西的位置,我便把清淺趕回去,蹲在角落裏,照顧著爐子。

腦海裏一片混沌,不知道該想些什麽。他的身份,我是知道的,可就算知道,還是想不到現實情況居然是這樣,他的處境如此艱難。

鈍鈍地痛,撞擊心靈,我又一次不敢面對他。

“哦喲,哪來的小姐吶。”輕浮的笑聲傳來,我擡頭,看見門口倚著位姿容絕佳的公子,冷冷盯著我。

我看了他一眼,沒有停下手裏的活計。“蘇景跟錢大夫在裏面。”

“蘇景麽……呵,我知道,不過我是來看小姐你的,”不知道為什麽,我總覺得他的語氣怪怪的。他抱胸站在門邊,放肆地打量我,“怎麽,小姐你受不了那些刺激的,不敢進去麽?”

是不敢進去呢,我惻然。“反正我也幫不上忙,不如在這裏,至少能做點事。”我不自然地沖他笑笑,“公子是?”

“公子。”他一下子笑得有些誇張,“小姐就是拿這樣的話騙他的麽?”

“我騙他什麽了?”我平靜看著他。

“你喜歡他麽?”那人瞇著眼問我。

“這個和你沒關系。”我說話有些生硬。

那人挑了挑眉,過來看我煎藥,“這樣,就想讓他死心塌地任你玩麽,好像,你都從沒在他身上花過銀子。”

“我不是恩客。”我內心羞憤。

“那你是真心待他啰,”他湊過來,笑容裏滿是嘲弄,“那你怎麽不替他贖身?”

真該死,我原來居然沒有為他贖身,真是該死。舉棋不定,覺得也許他能在這找到值得托付的人,如此無知,完全沒想到竟然是這樣的境遇。

我低下頭,覺得當初讓小穆捐錢的舉動非常的傻,秦家倒是很喜歡她以十八盤穆老板的身份跟著秦釋,卻對我這博名聲的小錢根本不在意。那點錢,也許倒是能救他脫離苦海。可現在,我不僅沒錢,還欠了一筆債。

我只想著千萬別在秦家露餡,只盤算我自己的心思,只知道他拋頭露面無所謂,一直讓他來十八盤,看著他溫和沈靜的樣子,就以為他該是過得好的。

這樣的我,居然還敢說喜歡他。

“怎麽了,不說話?我知道你有銀子,你們家穆老板隨隨便便白白就捐了幾千兩。蘇景對你來說算什麽,你們有錢打水漂,就沒錢給他贖身麽?”那人咄咄逼人,輕佻地挑起我的下巴,“我知道你們這種人,家裏明明已經有了夫婿,還要出來玩,大概家裏那位冷冰冰的,你們一個個把熱臉貼上去都討不得好,然後,就喜歡找蘇景這樣的,什麽時候都好脾氣,讓你們盡情的發洩。”

我受不了,退了一步,好像碰到了手邊的瓷器,有的滾落,有的碎在地上,一片狼藉,唯一慶幸的是,沒把爐子上的藥給翻了。

“假仁假義,你可以在他面前做,反正這樣下去,他也活不長,早點死了,到好過讓你們這些人折磨。”他的語氣忽然緩和了些,但說的還是不饒人的話。

“當心些。”平了氣,我拉開他,收拾了這讓我自己給弄得一片狼藉的廚房,那小子倒也配合,躲得遠遠,冷眼看我收拾。

“這藥該差不多了。”他忽然出聲,熟練地倒出整整一碗,墊了抹布遞給我,“送進去吧,當心燙。”

他率先轉身,開了門出去,我在他身後小聲嚅囁,“謝謝。”也不知道他聽到沒有。然後,看著他打開蘇景房間的大門,繞過屏風,我聽見邪氣的笑聲,“我可沒欺負你的美人哦。”

“你都幹什麽了,淩歌。”蘇景沙啞的聲音響起,似乎並不放心。

淩歌沒有說話,我慢慢從屏風後面走出來,鼓起勇氣,淺笑擡頭,“藥好了。”

“好了,我把你的美人還你了。”淩歌笑起來,一把抓過清淺,拖了出去,“好好享受。”

錢姨看我的眼神平靜但不讚同。我想,我跟蘇景的事情,小穆估計也早賣給她了。低頭拿起剛開完的方子,錢姨關照了我一句“註意時辰”,也出去了。

屋子裏,就剩我和他兩人,我有點不知所措,拿著藥,卻也不敢靠得太近。

“抱歉,淩歌說話就那個樣子,並不是故意冒犯。”蘇景撐著坐起來,一開口就是跟我道歉,垂著眼,頭低低的,長發垂落,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那一刻,我真希望我會說甜言蜜語,能夠哄他開心,但又覺得,如果我說了,那全是褻瀆。

“先把藥喝了,可能還有些燙。”我在他床邊坐下來,小小了泯一口,然後慢慢地吹。

蘇景看著我,不說話。新換了衣服,袖子更長,把手腕全遮住了。

“這下應該差不多了。”我遞了碗給他,他一口氣喝完,沒有多餘表情。

“要茶麽?”我問。

“不用。茶幾上的盒子裏該有些甜的吃食,清淺昨日才買的。”一說話,蘇景總躲開我的眼睛。

“我小時候是藥罐子,藥跟飯吃的一樣多,後來就喜歡上這味道了。”我笑起來,坐回床邊,看著他憔悴的容顏,平靜自持的表情,明知道他滿身傷痛,滿心絕望,卻不知道該說什麽,該怎麽安慰。

“上次在十八盤,我弄痛你了吧。”出口的居然是這樣的話。

“你可好些了?聽說,流了很多血。”他反問我,表情有些不自然。

“我沒事了。那個,不是傳聞說的原因。只是前幾日,出了點事……主要因為我沒吃飯大概,那個,那些都是坊間編造的,那個,那個只是月事……”我越說越小聲,臉都有些熱了。

“看到你沒事就好了。”他的聲音輕輕的,笑容飄忽。“那天,怕你察覺,才匆匆走了。”

“那時候,我以為你也相信我跟察隅人的事,不想再理我。”我低著頭,不知道自己都在說什麽。

“這裏,你以後還是不要過來了。”蘇景只說了這一句,便開始咳嗽,我伸出手想幫他順氣,一下就讓他握住,似乎不想我碰到他的身子,“來這裏沒好處,如果你還願意見我,我來十八盤找你。”

我楞楞看著他。

“我不希望你因為我,名聲受損。”蘇景的氣息還有些不穩,卻努力微笑,“今日讓你看到這樣子,絕非我的本意,不用擔心,我早已習慣這些。我不希望你因為看到這些,影響你對我的想法,無論是嫌棄或是同情。”

“如果小莊還願再見到蘇某,就請小莊在雅間給蘇某留個位置。”蘇景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有些抖,低了頭,笑得好生傷感。

大概像他這樣堅強自尊的人,還是沒有自信,覺得我可能會拒絕。會心痛是麽,其實我也很心痛呢。我覺得就算說好,也是非常傷人的話語。

我不會安慰人,因此無法回答。

手還讓他攥著,我輕輕抽出來,反過來拉起他的手,細長的手指很漂亮,皮膚細膩,骨節明顯,掌心的溫度明顯有些高。袖子滑下去了些,能隱隱看到不只手腕處有青紫。

真是過分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只有臉和手幸免。胸口堵了,我輕輕撫摸他的手指,拉近,輕輕放到唇邊,親吻這略帶寒意的手。

我沒有用力,他也沒有抽回手的意思。我沒有擡頭,看不見他的表情,亦不能擡頭,不能讓他看到我的表情。

我哭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