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結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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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郁的霧氣迅速升起,宣離小心翼翼將拂羽妥帖的平放在地上,他閉上眼睛,身後不久前才偃旗息鼓的翅膀再次熊熊燃燒起來,雙翼足有幾十米長,炙熱的火焰橫在其中,青衡一頓,臉色當即沈了下去,道:“你想做什麽?”

“做什麽?”宣離的瞳孔與烈火一同燃燒,猩紅奪目,通體白衣化作玄色,素白的發絲迎風飛起,蒙蒙霧障中升騰起幽暗的紫色流光,青衡望著那不同尋常的火光猛然變了臉色,大喝:“鳳陵,放肆。”

紫幽離火,鳳族最高階的法術,至鳳族出世以來,修得者寥寥無幾,殺神殺魔,即便只是沾上一顆火星子,頃刻便是燎原大火,鳳族族規在前,非生死存亡之時不可用,不殺親近眷顧之人,不殺有恩有德之人如今,宣離用它來對付天界,對付世上僅有的兩位尊神之一——青衡大帝,親近眷顧,有恩有德。

他什麽都顧不得了。

“呵,放肆?鳳陵今日便放肆了,活了數萬年了,從未放肆過一回,安分守己,克己自律,事事以天庭為重就換了這麽一場結局,哈哈,”他笑著,語氣裏卻沒有半分笑意,火光在他手中跳動,“今日,我鳳陵蕩平天界,從此脫離神籍,以血為誓,他日相見不必留情此事,無悔!”

話音落下,紫色流光從縹緲的霧障中穿出,炙熱的火光迎頭落下,極元宮內登時燒了起來,本就幻化而來的大殿瞬間傾塌,青衡面容扭曲,雙手顫抖,恨鐵不成鋼的看著眼前瘋魔的宣離,喊道:“狂妄小兒,你可知你在做什麽嗎”

一旦脫離神籍,宣離在這三界之內,就是非神非魔的散人,絕無容身之處,他能去哪兒呢?

目光之裏是跳動的火苗,宣離一動不動的望向極元宮的方向,火光裏粘掛著他的回憶,他猶記得,在他很小的時候,上梧宮還未建起,青衡會時常帶自己來這裏玩,那時候,極元宮,是除了丹陽宮之外,宣離最熟悉的地方,一草一木,星辰日落,他都記得一清二楚,如今,這塗滿回憶的地方,被他親手燒了。

青衡憤怒又無奈的站在雲端,拂塵在手裏來回,不肖片刻,頭頂陰雲密布,大雨嘩啦啦的便來了。

水霧蒙住了眼睛,卻澆不滅紫幽離火,宣離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隱隱覺得有些不對,他匆忙回身,視線所及之處原本放在地上的拂羽被拂塵細軟的絲卷著,飛快往上面去,宣離反應驚人,穿絲引出袖,絲線劃過虛空將人纏住,一抹刺目的離火釋出,順著金線落在了拂塵上,落上去的瞬間,那纏著拂羽的拂塵忽的消失不見了,宣離掌心使力,就在即將將人拉到身前的時候,一把銀白色的長劍憑空而出,劍鋒犀利,直奔拂羽而來,宣離拼命往後退去,就在退開的剎那,身後升起巨大的水墻,宣離的翅膀來不及收,被緊緊包裹在其中,一時間前後夾擊,他心念一動身後的翅膀忽的消失了,宣離側身躲開前來的長劍,憑空一轉,將拂羽卷進懷裏的同時一腳將那佩劍踢了出去,“嗡”的一聲,劍身震顫之餘漾起的聲波清亮刺耳,回音不絕,隱隱有些擾亂心智的感覺,宣離迅速穩住了身心,替自己結了一層結界。他擡起頭,總算看清了橫在身前的巨型水墻,墻裏金蓮茂盛,原是赤金臺裏的水。

整個百重天一時都是水,宣離渾身都濕透了,一支荷葉從水墻裏冒出來,宣離一把將其扯下來蓋在拂羽身上,尾端的水珠黏連不斷,如同被鎖在了墻裏。

可惜,終不過一堵水墻罷了,與紫幽離火相比,實在太小意思了些,他回身望了一眼雲上的青衡,掌心再次漫起火光,紫色的焰心不住的跳動,他朝著身後的人說:“尊上若執意如此,鳳陵便只能不死不休。”

刀劍相向,已無回路。

“你

”青衡不知想說什麽,你了一下沒了下文,四周很久沒有動靜,身後一股寒氣襲來,宣離猝不及防,就是回身的一瞬,那原本不知被他踢倒何處的劍赫然刺穿了他的後背,劍刃於胸前鉆出來,宣離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

傷口四周麻麻的,宣離漸漸感覺自己有些看不清了,渾身變得無力,幾乎快要抱不住懷裏的人。

青衡從雲端下來,所過之處,雨水自動避讓,一身白衣連顆水珠都沒沾上,拂塵先他一步卷住宣離懷裏搖搖欲墜的拂羽,宣離意識恍惚,痛感被無限縮小,渾身僵硬不受自己的控制,可就在拂塵卷住拂羽的一瞬,他不知哪裏來的力氣,竟生生將人抱住了,拂塵停在半空,青衡居高臨下的看著宣離,不知說了句什麽。

眼前是一片溫暖的粉色,宣離渾身冰涼,視線卻漸漸清晰了,那是一片桃林,柔軟的桃花與落葉墊了厚厚一層墊子,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

不遠處有淡淡的人聲,宣離茫然的爬起來,身體裏好似有什麽東西支配著他一般,向著那有人聲的地方去,繞過一棵巨大的桃樹,眼前赫然出現了交纏的人影,他當即羞紅了臉,眼前的人不是別人,正是他和拂羽。

是在西山的那一次!

他衣衫不整的被人壓在身下,眉頭緊鎖,似是快意又似難耐,抱著人的脖子不住的喘|息,當時不覺得,如今親眼見了,才驚覺這是一件多麽羞恥的事兒,他像是看呆了,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突然,那伏在他身上的人猛地擡起了頭,視線一絲不差的落在他身上,目光平平無奇,宣離卻突然清醒了過來,自己剛剛不是還在百重天嗎?怎的突然

嘩——

四周的景象瞬間坍塌了,連帶桃林裏的人,也頃刻化作青煙不見了,宣離睜開眼睛,水霧逼得他眼前昏暗看不清人,入耳皆是淅淅瀝瀝的雨聲,他跌在地上,懷裏空空如也。

“拂羽拂羽呢?”他忽然瞪大了眼睛,雨水落在他眼睛裏,四肢百骸像是被定住了,根本動不了,然而他心裏只有一個念頭,他們會殺他,一定會殺他,而他,不能失去他,“殿下——”

耳邊猝然響起了驚雷,握著長劍的青衡手一頓,不可思議的擡頭看去,也就在那一瞬,跌在地上原本至少該睡一個時辰的宣離居然緩慢的爬了起來,強效天經散的藥力讓他站都站不穩,他一身衣衫濕的透徹,血水混著雨水在人身下匯成細流,他顫抖著擡起手掌,瞳孔裏的火光明明滅滅,如同他模糊不清的意志,紫幽離火在半空化開,身後水墻裏的金蓮頓時燃燒起來,精純的仙力繞過漫天火光,劍影如風,待人看清之時,一把巨劍橫在頭頂,劍身寒氣逼人,竟是拂羽的無淩劍,青衡目光稀漏的看著眼前的景象,他忽然有種奇異的感覺,也許這才是結局。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眼前的兩個人已經不單單是兩個人了,他們彼此血脈相連,仙器互通,渾身都是對方的印記,身體乃至靈魂,早就分不開了,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即便他做過再多的補救,仍舊於事無補,從四萬年前那意外許下的三千年開始,這一切的始作俑者,不是別人,正是青衡自己,走到這一步,只能說是好心辦壞事,這是他的報應。

青衡嘆了口氣,雲端那一閃而過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見,身前被他綁著的拂羽氣息微弱,一抹白光在他身上閃閃滅滅,是宣離曾經丟掉的魂魄。

他死不了的,天地間,本就深情難負。

極元宮內的呼喊不絕於耳,數不清的小仙童從宮裏逃出來,他們怔怔看著眼前奇觀,個個被雨水澆的濕透,站在最前面的仙侍與宣離最為熟悉,他一邊抹臉上的雨水一邊朝著人大喊:“帝君,不可!”

然而宣離腦中一片空白,萬物在他眼裏皆變作青灰,耳邊是激蕩的風聲,指尖靈力在心念顫動的瞬間,煙花一般升上天空。

嘭——

巨大的水墻轟然破裂,滾滾浪潮頃刻便沖向人群,滔天巨浪翻湧而下,宣離憑著本能朝拂羽的方向去,在浪潮倒下的一瞬,他終於摸到了自己的心上人,他像是捧著珍貴的寶物,目光呆滯的死死將人抱進懷裏,身體隨水流浮沈,終於,在極元宮全部化為灰燼之時,宣離醒了過來。

他像是做了一場夢,春秋冬散,人情冷暖,都嘗了一遍。

青煙直上融進雲裏,一抹沙啞的聲音從風裏來,數萬年滄桑變化,始念恩情,都於今日作別,“鳳陵,感念尊上多年看顧,鳳陵所做,無怨無悔,今日一別,願尊上一切都好,他日重逢且待,咳咳後會無期。”

青衡沈默的望著,宣離在人視線裏起身,從始至終,他都小心翼翼抱著懷裏的人,他什麽都沒了,只有這一點,是完完全全屬於他的。

一黑一白的影子終究消失在天際,青衡緊握拂塵的手攤開來,萬千話語如鯁在喉,終只能長嘆一聲再無下文。

片刻之後,整個天界都燃起了熊熊紫光,雲霧也被光芒吞噬,大廈之裏,所駐魔兵卻紋絲不動,頃刻變作一捧飛灰。

滿眼都是刺目的火光,從前拂羽燒過一次,如今宣離燒了第二次。

兩清了,他們終於誰都不欠誰。

所有鎮守的魔兵全都葬身火海,連帶天界的一草一木,皆化為灰燼,宣離抱著懷裏的人在烈火裏穿梭,離開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上梧宮,梧桐茂密,桃花依舊開著,宮頂之上淡淡的金光亮著,萬般模樣,一如往常,只是從此以後,宮內再也沒有那些人了。

曲終人散,這才是真正的曲終人散。

回望宣離的一生,桃花開過,也落過,無邊寂寞是主調,在日覆一日索然無味的生活裏,也曾有過短暫的快樂時光,他窮其半生為天界嘔心瀝血,回報那半點早就拿不出來的恩情,無所求,無所怨,從未隨心所欲,也不曾肆意妄為,一腔溫柔,滿目深情,所求的,不過也就一人而已。

然而這一個人,他一求便求了九千年。

如今終於,割袍斷義,前塵往事皆隨風去,恩情不在,恩怨兩清,宣離與那些所謂的牽絆,從此天涯路遠,惟願江湖不見。

是結局,亦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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